第55章 龍衛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到了地頭,劉恭便察覺到,這裡比此前走過的所有路,都要來的更加荒涼。

  滿地都是泛白的鹽鹼殼,整片大地寸草不生,弱水緩緩流淌而過,在此分為數條向北流去,也只帶來了些許生機,有些枯萎的矮草在此生長。

  每走出一步,都像踩碎了酥餅似的,咔嚓咔嚓地響著。

  劉恭翻身下馬,腳底下騰起一陣白灰。

  「此處當真能放牧?」劉恭踩了踩地面。

  龍姽搖了搖頭。

  「那你怎會曉得此地情況?」劉恭頗為好奇,「此地不可耕種,又不可放牧,鮮有人煙,著實是奇怪。」

  「我本想著,若是敵不過漢人,便可從此向東逃遁。」龍姽回答道。

  「向東可逃去哪兒?」

  劉恭抬頭望了一眼。

  四周平整荒蕪,唯有遠處有幾個土墩,帶著些起伏。莫說是在此穿行,就是離弱水稍遠些,劉恭心中都有些畏懼。

  「殺牛宰羊,唯余駱駝,提前儲水,便可穿行於大漠之間。」

  龍姽相當認真地解釋著。

  「當年甘州回鶻中,便有一部走過此路,途中死傷過半,可好歹還活了一半的人。若是南下,被漢人給截住了,死的或許就不止一半了。」

  這倒是實話。劉恭心中認可。

  如今龍家部族,不能說死傷過半吧,也得是全族覆滅,只餘下小貓三兩隻,還在酒泉城中,給人做奴做婢。

  好在龍姽暫時不知此事。

  「那便在此築城。」

  劉恭走到玉山江身邊,接過幾根纏著紅布的木樁,猛然插進土地中。

  木樁搖晃了兩下,隨後巍然不動。

  這一聲令下,後面趕著駱駝的回鶻人,當即卸下索套,引著駱駝去飲水。而剩下的貓人和粟特人,則開始分發工具,哼哼唧唧地準備幹活。

  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換做誰來幹活,心情都不會好。

  哪怕是劉恭也如此。

  「動彈!都動彈起來!」

  劉恭走在人群間,高聲喝斥著工人。

  「趕在打霜之前,把牆給立起來,不然都得凍死在這地界!都動彈起來呵!」

  貓人們扛著鋤頭和鏟子,嘴裡嘟噥著焉耆話,大概是罵這片土太硬。

  當過兵的粟特人,倒是已經開始干起了活。

  老石匠帶著幾個會手藝的,來到弱水邊上,尋找起了足以建城的石頭,準備帶到營地來打磨。至於木匠,他們將板車上的柳條卸下,隨後開始捆起了柳條。

  劉恭的計劃是分步來的。

  欲在此處建城,絕非一朝一夕可以辦成。

  因此,劉恭的設想中,應當先建一座永久營壘。隨後在此之上,慢慢將城池擴建出來。

  此處城池也不宜過大。

  若是駐兵過多,則枉費運力。

  只需得一二百人,在此輪值鎮守,確保漠北諸部難以流竄,便可起到阻絕之作用。

  按龍姽所言,穿行此地對草原諸部而言,乃是劍走偏鋒,兵行險著。若是其中稍有些偏差,便會落得舉族覆滅。而這座小城,便是劉恭落在此地的「小偏差」。

  「去,去挖壕溝!」

  石遮斤指揮著粟特人。

  「挖出來的土不要揚,堆到內側去,咱就得靠這些土來築牆,都給我盯著嘍!」

  工地上很快騰起一股土腥味。

  粟特人擼起袖子,用力幹活時兩側羽翼鋪開,如同扇面一般,阻絕了上下塵土,倒是令劉恭感到有趣。

  旁邊的貓人就沒有這麼舒服,被沙土嗆得睜不開眼,連連咳嗽。

  工匠們就輕鬆多了。

  他們抱著柳條,紮成捆之後,鑿開地面,將柳條筆直插入,隨後再壓得嚴實,形成一道幕牆。

  回鶻人跟在工匠身後,每當貓人工匠們幹完一處,他們便跟著上去,再將柳條拍的嚴實些,生怕出了疏漏。

  「倒是像那守捉城。」

  龍姽被項圈束縛的雙手抱在胸前,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仍是那副不願屈尊的模樣


  劉恭並未言語。

  守捉城,僅在唐代有此稱呼,多為設置在邊境地帶的小城,純粹用於軍事,以監視、鎮守一方,駐軍人數少則百餘人,多則上千人。

  對於河西以及西域胡人,守捉城並不陌生,而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或是屏障,又或是桎梏。

  工匠們將柳條插好後,便開始壘土。

  士卒在下方挖土,揚到上方之後,便由工匠們拿著鏟子,混著草杆、細碎紅柳根拌勻,一層層往柳條幕牆內側堆鋪。

  「慢些鋪!要拍實嘍!」

  從河邊拉著石頭回來的老石匠,看到工人們如此幹活,立刻叫喚了起來。

  貓人們忍著沙土嗆喉,彎腰用抹平泥土,力道均勻地按壓在柳條間隙,讓泥土與枝條緊密嵌合。

  半個時辰後,一小塊半人高的土牆壘了起來。

  劉恭盯著工人們幹活。

  直到日暮時分,劉恭才指揮著工人,將自己的大帳支起,厚厚的氈房令龍姽頗為眼熟。

  毛氈邊緣的纏枝模樣,儼然是焉耆王室的象徵。

  於是,龍姽怒了。

  「這是我的氈房!」

  她鑽進了氈房,身上鐵鏈還在來回晃蕩。

  劉恭盤腿坐在羊絨軟墊上,手中還握著茶盞,漫不經心的抿了一口,才與龍姽對話。

  「本官在想,這城該起個什麼名?」

  「這是焉耆王室氈房......」

  「不如就叫衛龍,如何?龍,可是帝王之證,不得不防備著啊。」劉恭耍了點小小的惡趣味。

  龍姽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無可奈何。

  她根本沒法反抗。

  即便她想動手,在她身上的鐵索,也束縛著她的行動,令她根本無法抵抗。

  於是,她只能一心求死似地喊:「劉恭,你無恥!」

  「唉,那便改改。」

  劉恭放下茶盞,嘴上還輕嘆了口氣,仿佛真的接受了龍姽的說辭,令她有些詫異,心想著眼前這位漢官,何時變得如此心善了。

  誰知劉恭思量片刻後說:「那便喚作龍衛,如何?龍家拱衛漢家,本官覺得不錯。」

  「你!」

  「石遮斤!」

  沒等龍姽開口,劉恭便喚來帳外石遮斤,只是揮揮手,便讓他牽著龍姽,離了曾屬於她的大帳。

  待到她出了大帳,劉恭才端起暖爐,熱了熱手。

  給這城起名,並非單純的惡趣味。

  在劉恭看來,這更是一個政治舉措。

  往昔大唐固然昌隆強盛,可今日之唐廷,早已病入膏肓,如垂暮老人般渾身是病。

  繼續一味順著大唐,並無意義。

  若要革故鼎新,那便先從各地的名字起,除去晚唐積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