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早就是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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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苾部內。

  當玉山江返回時,所有半人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等待著什麼消息。

  但他並未回應部眾,而是徑直走到牙帳前,掀開帘子進入。

  牙帳內,氣氛陡然變換。

  青絲香爐輕煙裊裊,熏得人神清氣爽。

  牙帳正中央的,不是獸皮毯與火爐,而是一張精緻的梨木案幾,桌上散落著經卷,既有繪著飛天的佛經,亦有卷卷竹簡,隱約可見論語的語句。

  而在案幾對面,宛若中原仕女的貴婦,穿著紅地翼馬紋錦袍,正品著青瓷茶盞中的茶水。

  若是沒有那駿馬般的下身,眼前這位貴婦,絕對會被視作中原的漢人仕女。

  「紅蓮可敦。」玉山江前蹄跪下,扶胸行禮。

  契苾紅蓮放下茶盞說:「談的如何?」

  「唐軍主帥名喚劉恭,字慎謹,官拜肅州別駕,酒泉城中正是他殺了陰乂,奪兵權後擊退龍家。如今亦是他,率精騎約五百,五日追擊二百里,夜襲龍家大營。」

  「哦,慎謹,慎謹......」

  契苾紅蓮似乎在品著這個名字。

  她的指尖落在梨木案上,一下,兩下,沉穩而又清脆。

  玉山江始終低著頭,面容沒有任何波動。

  直到茶盞中嫩芽浮起,契苾紅蓮的唇角也微微揚起,那一絲弧度中,滿是好奇和喜悅。

  「字取論語,戒慎恐懼,可這劉慎謹,倒是一點也不謹慎。」

  她忽地笑出聲說:「僅僅五日輕裝奔襲二百里,只帶了這點騎兵,便敢來攪龍潭虎穴,膽子比野馬還烈,著實是有趣,與我家祖涼國公倒是有些相似。」

  玉山江低著頭,並未過多言辭。

  契苾紅蓮,出自契苾一族。而這個家族裡,最出名的人物,莫過於契苾何力。

  當年唐太宗麾下,最為驍勇的外族將領,便是契苾何力。

  在位唐朝效力數十年後,他率部舉族內附,定居在了涼州,成為涼州本地豪族,常年為唐廷服務。

  直到吐蕃攻進河西。

  喝了口茶,契苾紅蓮接著問:「那位慎謹主帥,可有其他言語交代?」

  得到許可之後,玉山江才敢開口:「他願接納我族內附,只是希望我族遷居,入酒泉城裡過冬。」

  這個條件令玉山江有些惶恐。

  回鶻人是野戰好手。

  矯健的四蹄,賦予了回鶻人無與倫比的機動力,可以靈巧地在野外閃轉騰挪。

  但到了城裡,這四隻蹄子便成了妨礙。

  城中難以衝刺,也沒有躲閃的空間,碩大的體型,反倒成了活靶子。

  況且,去他人的地盤,本就是危險至極,若非可信之人,絕對不可輕易追隨,否則便是舉族覆滅。

  契苾紅蓮對此倒是無所謂。

  「進城過冬?倒也無妨。」

  她的聲音異常平淡。

  「恰好部眾抓了不少牛羊,入城後宰了賣錢,也可得不少糧草,待到來年開春,捱過夏日會省力些。」

  「可......」玉山江抬頭欲言。

  「不必多說了。」契苾紅蓮打斷了他,「明日再去,告訴那慎謹主帥,三日後我將與他親自會盟。」

  說完,契苾紅蓮將茶水倒出,淋在茶盤中,水霧氤氳蒸騰。

  玉山江見狀,知曉契苾紅蓮心意已決。

  他也只能默默退出。

  直到玉山江退出之後,契苾紅蓮才微微嘆氣,望著桌上的輿圖,胸中思緒蔓延了出來。

  若非無奈,誰願引頸受戮?

  入了酒泉城,是生是死,便由不得她了。

  可若是不入酒泉城,自己又能活多久?

  契苾紅蓮撫著溫潤的玉佩,指尖卻依舊冰涼,正如當初逃出張掖那般。

  回鶻汗國崩潰,十三帳回鶻西遷。

  來自草原的回鶻半人馬,進入河西攻城略地,燒殺劫掠。而在甘州陷落後,甘州回鶻可汗豎起大旗,自稱回鶻可汗,建立了新的回鶻汗國。


  他們的屠刀,率先對準了漢化的回鶻人。

  早在回鶻奔潰前,便有大量回鶻人歸順唐廷,內附於甘肅瓜沙等州。

  一言以蔽之。

  先來的回鶻人,因為太像漢人,所以被後來的回鶻人當作「回奸」,要麼殺死,要麼逃遁。

  契苾紅蓮便是逃遁者。

  在甘州回鶻,和漢人之間,契苾紅蓮寧願選擇漢人。

  哪怕漢人不是同族。

  「南無阿彌陀佛......」

  契苾紅蓮盤著念珠,默默地祈禱著。

  「劉恭劉恭,慎謹慎謹,你若真是個講禮的漢人,便讓我契苾一族,再得一線生機......」

  ......

  龍家營盤中。

  半人馬與漢兵的接觸,不光有雙方知道,許多龍家人亦親眼目睹,於是心中絕望更甚一分。

  先是吃了敗仗,又被人襲營,如今又親眼見著盟友叛離。

  無數龍家人心中已然崩潰。

  為何要將此等災禍,降於龍家部落?

  龍烈的解釋最簡單。

  「四聖已不再庇佑龍姽!」

  他站在高台上,對著部眾們高聲說道。

  「光明之火照耀我族,整整四百年有餘,天朝未曾討伐焉耆,封我龍家一族為王,世代鎮守西域,此乃四聖庇佑之果。」

  「可如今,此火為何熄滅?皆出於龍姽!」

  「此女倒行逆施,罔顧天理。自古以來,豈有女御男之理?正因如此,四聖降罪,責罰眾人。我等應矯枉歸正,除滅龍姽!」

  龍烈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放在往日,都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但現在,居然沒人反駁他。

  那些本應押走他的親衛,此時也保持著冷漠,視若無睹,以這樣的沉默,來宣洩心中的憤懣。

  龍家人的忍耐到了極限。

  這些話語聲,甚至穿透了氈帳,落到了龍姽的耳中。

  「營外漢人主帥,已和我商談完了。若是我等願降,便可自去放牧,護我族平安,保我部昌盛!此後,光明之火仍照耀我族,不必蒙受此等苦難!」

  當龍烈高舉起雙手,面朝太陽時,台下的貓人們,也都歡呼沸騰著。

  他們揮舞著殘破的彎刀,大吼大叫著,以此發泄不滿。

  「萬歲!萬歲!」

  「除龍姽!」

  「還我丈夫!」

  震天的喊聲,令氈帳微微顫動。

  龍姽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只是將手中的玉佩,輕輕放在案几上,那上面刻著「龍氏「二字,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信物。

  一切都結束了。

  她閉上了雙眼。

  氈帳外的塵世喧囂,與她已無了關係,她只是在等待著審判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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