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松木燻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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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霧氣還沒散盡。

  陸家的小院裡,卻早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陸青河起了個大早,手裡拎著一把鋒利的剔骨刀,正圍著那頭已經被開了膛的野豬打轉。

  經過兩天的風乾,豬肉表面的水分已經收干,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摸上去手感緊實。

  「青河,你這又是要整啥么蛾子?」

  陸大山披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屋檐下皺著眉頭看。

  他原本以為兒子要把這豬肉切塊醃上,留著自家慢慢吃,或者偷偷摸摸去換點糧食。

  可看這架勢,陸青河指揮著他把後院那堆存了好幾年的樺樹皮給翻了出來,又讓他去山上折了不少新鮮的松樹枝子回來。

  「爹,這肉要是直接醃了,那就糟踐東西了。」

  陸青河頭也沒回,手裡的刀子上下翻飛,熟練地將野豬肉修整成條狀,

  「咱得熏。而且不能是熱熏,得是『冷熏』。」

  「啥熏?冷熏?」

  陸大山聽得雲裡霧裡,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急了,

  「你個敗家玩意兒!那樺樹皮那是引火的好東西,松樹枝子全是油,這一燒起來全是黑煙,好好的肉不給熏成黑炭了?到時候苦不拉幾的,誰吃?」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肉就得燉得爛爛的,或者醃得鹹鹹的才好下飯。

  拿煙燻?

  那不是把肉往壞了整嗎?

  陸青河停下動作,直起腰,耐心地解釋道:

  「爹,您不懂。這南方人口味刁,他們不缺大油水,缺的是這口『野味』。」

  他指了指地上的松枝,

  「這紅松枝子帶香氣,樺樹皮能起油煙。用這煙慢慢把肉里的水分逼出來,把松木的香味滲進去,那肉才叫一個地道。到時候這肉就不叫野豬肉了,那叫『長白山秘制松木燻肉』,這一斤能多賣好幾毛錢呢。」

  陸大山吧嗒了兩下嘴,雖然心裡還是犯嘀咕,覺得兒子是在瞎折騰,但看著陸青河那篤定的眼神,他又想起了昨天那四十五塊錢。

  「行行行,反正這豬是你保下來的,隨你怎麼折騰吧。要是熏壞了,我看你到時候咋哭。」

  老頭子雖然嘴硬,但身體很誠實,轉身就去幫著把那些松枝劈成小段,方便一會兒控制火候。

  院子角落裡,陸青河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熏架。

  下面是用磚頭壘起來的火塘,上面架著幾根粗壯的木棍,四周圍著幾層浸了水的草帘子,用來攏住煙氣。

  火生起來了。

  樺樹皮一遇火,「刺啦」一聲捲曲起來,冒出濃黑的油煙。

  陸青河趕緊壓上一層濕潤的松枝,明火瞬間被壓滅,轉而騰起一股濃郁的青白色煙霧。

  這煙味兒嗆人,帶著一股子松脂的辛辣味。

  「咳咳……」

  正在旁邊幫忙遞柴火的蘇雲被煙燻得眼淚直流,忍不住咳嗽起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藕臂。

  雖然被煙嗆得難受,但她沒躲,依舊蹲在火塘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著風。

  「別硬扇,這火候得講究。」

  陸青河見狀,幾步跨過去,自然地蹲在妻子身後。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雲拿著蒲扇的手腕。

  蘇雲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

  在這個年代,兩口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那是會被人笑話的。

  「別動,用心感覺。」

  陸青河的聲音低沉溫和,就在她耳邊響起,熱氣噴灑在她的脖頸上,

  「風大了,火就旺,容易把肉烤熟;風小了,煙不夠,味兒進不去。得這樣,不緊不慢,讓煙像流水一樣往上飄。」

  他帶著蘇雲的手,很有節奏地輕輕扇動。

  那隻大手裡滿是老繭,粗糙卻溫暖,緊緊包裹著蘇雲纖細的手腕。

  蘇雲只覺得手腕處燙得驚人,那股熱度順著胳膊一直燒到了臉上。


  她微微側過頭,正好對上陸青河專注看著火塘的側臉。

  晨光下,男人的輪廓硬朗,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渾濁與暴戾,只有一種讓她感到安心的沉穩。

  慢慢地,蘇雲不再掙扎。

  她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順著陸青河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扇著風。

  兩人靠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那是松木的清香,混雜著淡淡的汗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在繚繞的煙霧中悄悄滋長。

  蘇雲低著頭,看著火塘里明明滅滅的火星,嘴角微揚。

  這種夫妻同心幹活的感覺,真好。

  然而,這股子獨特的煙味兒,很快就飄出了院牆。

  松木燃燒的味道穿透力極強,不一會兒,半個屯子都能聞見這股子怪味。

  「哎呀媽呀,這是誰家燒著了?咋這麼大煙味兒呢?」

  「好像是老陸家那邊傳來的。」

  幾個端著飯碗的村民湊到了陸家院牆外,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只見院子裡煙霧繚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做法事。

  朱華嬸子正巧路過,手裡依舊抓著一把瓜子,聞著這味兒,嫌棄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嘖嘖,我就說這陸青河是個敗家子吧。好好的野豬肉不趕緊賣了,非得在這瞎折騰。這麼熏,那肉還能吃嗎?全是煙油子味兒!」

  旁邊有個看熱鬧的漢子也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那野豬肉本來就柴,這一熏更乾巴了。我看那,這幾百斤肉算是要砸手裡嘍。」

  「老陸頭也是糊塗,就這麼慣著兒子胡鬧。這要是換了我家小子,我早大耳刮子抽過去了。」

  牆外的議論聲雖然壓低了,但還是順著風飄進了院子。

  陸大山聽著這些閒言碎語,臉色有些掛不住,手裡的菸袋鍋子捏得緊緊的,幾次想張嘴罵回去,但看著專心致志的兒子,硬是忍住了。

  陸青河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神色平靜,專注於手裡的活計,偶爾起身翻動一下架子上的肉條,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伺候什麼稀世珍寶。

  對於這些沒見過世面的村民來說,燻肉是糟踐東西。

  但他心裡清楚,這看似烏煙瘴氣的過程,正在賦予這些野豬肉新的靈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日頭從東邊轉到了西邊。

  當最後一縷夕陽灑在院子裡時,陸青河終於撤掉了草帘子,滅了火塘里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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