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陶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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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放心!」

  張一丁神色凜然。

  「老奴親自坐鎮雙島灣,日夜巡查。庫房鑰匙,老奴親自保管。鹽工兵丁,皆已嚴令,敢有泄密者,家法軍法,絕不姑息!」

  張啟點點頭:

  「旅順這邊,一切交由你。」

  「我明日動身,前往登州一趟。」

  「老奴明白,少爺您放心動身便是。」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旅順港內,一艘經過挑選、船體堅固的快船已經升起了半帆。

  張啟只帶了數名精幹親隨,輕裝簡從,登上了甲板。

  張一丁站在碼頭,望著張啟在晨風中挺拔的身影,深深一揖:

  「少爺一路順風,萬事小心。」

  張啟擺擺手,沒有多餘的話語。

  帆索絞動,船帆吃飽了風,快船如離弦之箭,劃開平靜的海面,向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成了海天線上一個小小的黑點。

  海風獵獵,吹動著張啟的衣袍。

  他佇立船頭,目光越過波光粼粼的渤海海面,遙望著逐漸顯出輪廓的登州海岸線。

  登州,這座控扼渤海咽喉的重鎮,在明末的遼東危局中,地位陡然變得至關重要。

  自薩爾滸慘敗,遼東陸路被後金八旗鐵騎徹底切斷,山海關外,明軍困守幾座孤城,糧秣軍械的補給線幾乎斷絕。

  此時,由山東半島經渤海通往遼東南端旅順、金州、復州乃至更北的海上通道,便成了維繫遼東明軍殘存力量、輸送朝廷希望的「遼餉」命脈。

  登州,憑藉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既是山東半島伸向渤海的前哨,擁有優良的登州港,又與遼東半島南端的旅順隔海相望——無可爭議地成為了這條生命線的樞紐。

  朝廷特設登萊巡撫,正是為了總攬山東防務,更核心的使命便是全力保障這條海上補給線的暢通,將來自江南、山東的糧餉、兵員、軍械,源源不斷地輸往遼東前線,支撐那搖搖欲墜的防線。

  登州如今已成為明帝國在北方對抗後金最為倚重的海上戰略支點,其一舉一動,牽動著整個遼東戰局的神經。

  登州城,登萊巡撫衙門後堂。

  首任登萊巡撫陶朗先正愜意地半躺在鋪著軟墊的檀木圈椅里。

  他年約五十許,麵皮白淨,保養得宜,下頜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久居官場養成的精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貪婪。

  陶朗先身穿一件質地精良的暗紫色雲紋直裰,手指上戴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整個人透著一股富態安閒的氣息,與遼東前線傳來的緊張戰報格格不入。

  他此刻的心情確實不錯。

  其面前的紫檀書案上攤開著一本帳簿,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紅木匣子,裡面是碼放整齊、黃澄澄的金錠和雪白的銀元寶,在透過雕花窗欞灑下的陽光里,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陶朗先伸出保養得白白胖胖的手指,拈起一枚金錠,在掌心掂了掂,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他這登萊巡撫的位子,可謂是在遼東危局中應運而生。

  朝廷為了打通並確保登萊至遼東的海上糧道,將山東登州、萊州兩府劃為特區,由他這個新設的登萊巡撫統轄,賦予其極大的權力,專責籌措、轉運遼餉遼糧,招募訓練水師,協防山東沿海。

  權力越大,油水自然越足。

  自從薩爾滸的敗訊傳來,朝廷對遼東的投入可謂傾盡全力,海量的白銀、糧食、布匹、軍械如同潮水般湧向登州。

  陶朗先深諳官場之道,更奉行「水至清則無魚」的信條。

  他坐鎮在這連接關內與遼東的咽喉要衝,掌管著這潑天的財富流轉,雁過拔毛、層層剋扣已是常態。

  從採購糧米的「折色」(以次充好、虛報價格),到運輸船隻的「漂沒」(謊報損耗)、人工費用的「虛耗」,他麾下的官吏早已形成了一套高效的貪墨鏈條。

  而他陶撫台,便是這條利益鏈的頂端,只需輕輕點頭,或是在關鍵環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有源源不斷的金銀流入他的私囊。

  前方將士在遼東缺衣少食,浴血苦戰;後方他陶朗先則在登州衙門的後堂里,悠閒地清點著「辛苦」得來的收穫,盤算著下一筆進項,可謂「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的絕佳寫照。


  「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陶朗先心情舒暢,竟低聲哼起了崑山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著節拍,目光流連在匣中的金銀上,盤算著這筆錢是再置辦一處田莊,還是托人從江南購置些珍玩。

  篤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他的雅興。

  陶朗先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迅速合上了帳簿,順手將紅木匣子推到桌案內側用一摞公文蓋住,這才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官腔: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他的心腹小廝探進頭來,躬身稟報:

  「老爺,府衙外有人求見,自稱是金州衛麾下左中千戶所千戶,名叫張啟。」

  「張啟?」

  陶朗先眉頭擰得更緊,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煩與不屑。

  「金州衛?左中千戶所?一個芝麻綠豆大的武官,也配來登州巡撫衙門求見本官。」

  「哼,不見!讓他從哪來回哪去!真當本撫這裡是菜市口了?」

  他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小廝並未立刻退下,反而上前一步,雙手捧上一封書信,低聲道:

  「老爺息怒。張千戶遞上一封書信,說是務必請老爺親覽。」

  「他還說…說老爺看了信,一定會見他的。」

  「哦?」

  陶朗先的厭煩之色稍斂,被一絲好奇取代。一個小小的千戶,竟敢如此篤定。

  他倒要看看,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若敢故弄玄虛戲耍本官…陶朗先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呈上來。」

  小廝連忙將信呈上。陶朗先接過,信箋是普通的公文紙,封皮上規規矩矩寫著「登萊撫台陶大人親啟」,落款「金州衛左中千戶所千戶張啟謹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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