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偷得浮生半日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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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手……是為了救朵朵傷的吧?」

  苗公放下酒碗,聲音溫和卻篤定。

  「和朵朵沒關係,這是我自己弄傷的。」

  」不過不礙事,我已經接上了。」

  阿青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縮。

  「接是接上了,但裡面的氣不通。」

  苗公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陶罐,打開蓋子。

  一隻通體晶瑩、散發著淡淡綠光、只有拇指大小的蠶寶寶爬了出來。

  它沒有眼睛,身上散發著一股好聞的藥香。

  「這是?」阿青有些緊張。

  蠱?

  「別怕,這是接骨蠱。」

  苗公笑著解釋道,眼神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外人都說我們苗疆養蠱是為了害人,其實蠱和刀劍一樣,看握在誰手裡。」

  「這小東西不吃肉,只吃淤血和斷骨間的死氣。」

  「忍著點,有點癢。」

  苗公將那隻蠶寶寶輕輕放在阿青的手背上。

  那蠶寶寶蠕動著,竟然直接鑽進了阿青的繃帶里,貼在了傷口處。

  並沒有預想中的疼痛。

  反而是一股清涼、酥麻的感覺順著手臂蔓延。

  像是有一雙溫柔的小手,在一點點撫平骨縫裡的裂痕。

  阿青驚訝地發現,那腫脹得像紫茄子一樣的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腫了。

  那斷骨處的痛,也被一股暖流所取代。

  「神奇……」

  阿青喃喃自語,試著動了動手指,竟然能彎曲了。

  「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剋。」

  苗公一邊給阿青倒茶,一邊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旁邊沉睡的季秋。

  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就像這位先生。」

  「他體內有一股極強的力量在修補身體,但他傷得太重……」

  阿青心中一凜,渾身肌肉瞬間緊繃。

  她的手再次摸向了腰間。

  「別緊張,丫頭。」

  苗公擺了擺手,看著天上的明月,語氣平靜:

  「在我蝴蝶寨,不問來路,只看來意。」

  「你們救了朵朵,便是我老頭子的恩人」

  「既然來了,就在這兒安心養幾天傷。你這身子骨,若是再不歇歇,就真的廢了。」

  「至於麻煩……」

  苗公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傲氣:

  「這十萬大山雖然亂,但我蝴蝶寨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

  夜深了。

  阿青睡在了吊腳樓的客房裡。

  窗外是蟲鳴聲和遠處溪水的潺潺聲。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久久無法入睡。

  這一路走來,她睡過破廟,睡過濕地,睡過死人堆。

  突然睡這麼軟的床,她反而有些不習慣。

  「先生……」

  阿青輕喚了一聲。

  隔壁的竹榻上,傳來季秋平穩的呼吸聲。

  阿青翻了個身,抱緊了懷裡的【春雨】。

  但這一次,她沒有把劍拔出來半寸。

  在這溫暖的苗寨里,在這滿是善意的夜晚。

  那個一直繃緊了神經、隨時準備殺人的亡國公主,終於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很香。

  夢裡沒有水鬼,沒有當鋪,沒有追殺。

  只有漫山遍野的蝴蝶,和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魚。

  清晨。

  第一縷陽光透過吊腳樓的窗欞,灑在阿青的臉上。

  阿青醒了。

  沒有驚悸,沒有冷汗。


  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和那一股鑽進鼻子裡的五色糯米飯的香甜味叫醒的。

  她下意識地摸向枕邊。

  【春雨】還在。

  但除了冰冷的劍鋒,指尖觸碰到的,還有一個軟乎乎、毛茸茸的東西。

  是一隻布老虎。

  做工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憨態。

  那是朵朵昨天夜裡偷偷塞進她被窩裡的,說是能吃掉噩夢。

  阿青拿起布老虎,愣了好一會兒。

  隨後,她試著活動了一下右手。

  曾經僵硬、疼痛的斷骨處,此刻竟然只有微微的酸脹感。

  那隻神奇的接骨蠱已經化作了純粹的藥力,融入了骨血。

  她握了握拳。

  力量,回來了。

  ……

  推開門,山裡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想醉。

  「姐姐!吃飯啦!」

  樓下,朵朵正騎在老禿的背上,手裡舉著一根剛烤好的玉米,笑得只見牙不見眼。

  老禿平日傲慢的性格,此刻卻溫順得像只大貓,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生怕把背上的小祖宗摔著。

  阿青走下樓,有些恍惚。

  院子裡,苗公正在曬草藥,幾個苗家阿嫂在溪邊捶打著衣物,男人們扛著鋤頭準備下地。

  每個人見到她,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露出燦爛的笑臉,喊一聲阿青姑娘。

  「愣著幹啥?快來嘗嘗阿公釀的甜酒釀。」

  苗公招了招手。

  阿青坐下來,端起碗。

  她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鼻頭有些發酸。

  「先生呢?」阿青問。

  「還在睡呢。」

  苗公指了指旁邊的一張躺椅。

  季秋正躺在紫藤花架下,身上蓋著一張薄毯,睡得安詳。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白玉般的溫潤,呼吸綿長,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漫長的神遊。

  偶爾有一兩片紫藤花瓣落下,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季先生是個有福氣的人。」

  苗公眯著眼說道:

  「心寬,能在夢裡修道。不像我們這些俗人,醒著都嫌累。」

  ……

  這一天,阿青沒有練劍。

  她挽起袖子,幫著苗公曬草藥。

  起初她很笨拙。

  她那雙殺人利落的手,在分揀那些細小的藥材時卻顯得格外僵硬。

  好幾次把名貴的龍鬚草當成雜草扔了,惹得苗公吹鬍子瞪眼。

  但很快,她就上手了。

  畢竟,她是那個在路上為了活命什麼都學過的阿青。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

  阿青坐在院子裡,手裡剝著豆莢。

  朵朵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那比劃來比划去。

  「姐姐,你看我這招厲害不?」

  朵朵學著阿青殺人的樣子,笨拙地刺出一劍。

  「嘿!哈!打死壞人!」

  阿青看著她,眼神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在大周的御花園裡,也有一個小女孩拿著木劍,追著父皇滿院子跑,喊著要習武保家衛國。

  「不對。」

  阿青放下手中的豆莢,擦了擦手。

  她走到朵朵身後,握住那隻拿著樹枝的小手:

  「手要穩,心要靜。」

  「劍不是用來亂揮的。」

  「那是用來幹嘛的?」

  朵朵仰起頭,大眼睛裡滿是求知慾。

  阿青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紫藤花架下沉睡的季秋,又看了一眼周圍寧靜的寨子。


  她輕聲道:

  「是用來……守住你不想失去的東西的。」

  「來,姐姐教你一招。」

  阿青握著朵朵的手,緩緩刺出一劍。

  不是什麼殺招。

  只是最基礎的樁功。

  立如松,穩如山。

  這一刻,時光仿佛靜止。

  少女教導著稚童,老驢在旁邊打著響鼻,阿公坐在檐下,先生則在花架下酣睡。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阿青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如果……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哪怕不做劍仙,就在這寨子裡當個採藥女,是不是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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