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蝴蝶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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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後的山路,爛得像是一鍋煮糊了的粥。

  獨輪車的車輪陷進泥坑裡,每推一步,車軸都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阿青的左肩頂著車把,身體前傾成一張緊繃的弓。

  她腳下的草鞋早已成了泥鞋,每一步抬起都帶出一串泥漿。

  最要命的是,車變沉了。

  原本車上只躺著一個季秋。

  現在,車尾多坐了一個小女孩:朵朵。

  朵朵很懂事,縮在稻草堆的角落裡,儘量不占地方。

  她的腳踝被那個蛇販子的鐵鏈磨爛了,走一步就疼得直哆嗦,阿青便讓她上了車。

  「姐姐……給你。」

  一隻黑乎乎的小手伸到阿青面前,手心裡躺著一顆紅彤彤的野果子。

  朵朵怯生生地看著阿青那張冷峻的側臉,小聲說道:「這個甜,解渴。」

  阿青愣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顆果子,又看了看朵朵那雙清澈卻帶著討好的眼睛。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弱者為了生存,本能地展現出的卑微。

  阿青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她接過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卻沒吃,而是塞回朵朵手裡:

  「我不餓,你吃。」

  說完,她轉過身,從懷裡掏出半塊干硬的雜糧餅,用力咬了一口。

  餅很硬,硌得牙疼,卻能頂飽。

  車上,季秋又再次陷入了沉睡。

  他側著身,那把破油紙傘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阿青看了一眼先生,又看了一眼朵朵,嘴角微微上揚。

  累是累了點。

  但心裡,踏實。

  ……

  為了送朵朵回家,阿青不得不偏離了去藥王谷的直線路線,多繞了五十里的山路。

  這五十里,他們走了整整兩天。

  直到第三天的黃昏,林子終於變得稀疏。

  一陣清脆的蘆笙聲,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姐姐,聽!是阿爹在吹蘆笙!」

  朵朵突然興奮地站了起來,指著前方的山坳:

  「那就是我家!蝴蝶寨!」

  阿青停下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抬頭望去。

  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夕陽下,一座古老的苗寨依山而建。

  數十座吊腳樓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半山腰上。

  黑瓦木牆,飛檐翹角,仿佛是掛在懸崖上的鳥巢。

  寨子周圍種滿了高大的楓樹,紅葉如火,與翠綠的竹林交相輝映。

  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穿過寨子。

  巨大的筒車緩緩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將溪水引向層層疊疊的梯田。

  炊煙裊裊升起,帶著人間特有的煙火氣。

  雞犬相聞,孩童嬉戲。

  這景象,和這一路上的窮山惡水、爾虞我詐截然不同,像是個被歲月遺忘的世外桃源。

  「真美。」

  阿青喃喃自語。

  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衫,又把臉上的泥污擦了擦。

  在這個乾淨的地方,她這一身殺氣和血腥氣,顯得格格不入。

  阿青重新推起車,走上了通往寨子的青石板路。

  剛走到寨門口的大榕樹下,幾聲狗叫便打破了寧靜。

  幾個正在玩耍的苗家孩童停下了動作,好奇地看著這個推著破車的外鄉人。

  「阿公!阿爸!阿媽!我回來啦!」

  車尾的朵朵跳下車,像一隻歸巢的乳燕,一邊跑一邊喊,脖子上的銀鎖片叮噹亂響。

  「朵朵?」

  一座吊腳樓的窗戶猛地推開,一個正在繡花的年輕婦人探出頭。

  看到朵朵的瞬間,她手中的針線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的心肝啊!」

  婦人哭喊著沖了出來,連鞋都跑掉了一隻,一把將朵朵死死抱在懷裡,仿佛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緊接著,寨子裡沸騰了。

  男人們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老人們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當朵朵哭著指著阿青,說「是這個姐姐救了我」的時候。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阿青。

  阿青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身體緊繃,左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這一路走來,她習慣了惡意,習慣了防備,習慣了把每個人都當成潛在的敵人。

  然而。

  並沒有她預想中的質疑或冷漠。

  那些眼神里,只有熱烈、真誠、毫無保留的感激。

  「恩人吶!」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奶奶顫巍巍地走過來。

  也不管阿青身上髒不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謝謝……謝謝你救了我們的小朵朵……」

  那隻手很粗糙,但很暖。

  阿青有些手足無措。

  她看著周圍那些善意的笑臉,那隻按在匕首上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那堅硬如鐵的外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

  ……

  夜幕降臨。

  蝴蝶寨的廣場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阿青被奉為上賓,坐在主位上。

  面前的長桌上擺滿了酸湯魚、臘肉、血鴨、五色糯米飯,還有一壇壇剛開封的「攔門酒」。

  「恩人,喝!」

  一個個苗家漢子端著碗過來敬酒。

  他們不懂中原的客套,只知道要把最好的酒給恩人喝。

  阿青不會喝酒,但盛情難卻,只能硬著頭皮抿幾口。

  那酒很烈,是自家釀的米酒,入喉如火,卻暖到了四肢百骸。

  老禿最高興。

  它被一群小孩圍著,面前放了一大盆精料。

  還有幾個小丫頭正在給它的禿腦門上編花環。

  這頭驢何曾受過這種待遇。

  平日裡只會踢人的蹄子此刻老老實實地收著,樂得尾巴都快搖斷了。

  就連一直沉睡的季秋,也被安頓在了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竹榻上。

  有兩個細心的阿婆專門照看,給他擦拭著臉龐。

  酒過三巡。

  一位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了過來。

  他是蝴蝶寨的寨主,也就是朵朵的阿公,人稱苗公。

  他眼神睿智而溫和。

  「小恩人。」

  苗公端著一碗酒,對著阿青深深一拜:

  「大恩不言謝。我蝴蝶寨雖然窮,但這恩情,我們要記一輩子。」

  阿青連忙起身回禮,臉頰因為酒意而有些發燙:

  「老丈言重了,順手而為罷了。」

  苗公笑了笑,目光落在了阿青一直吊在胸前的右手上。

  他的眼神很毒,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新傷。

  而且雖然骨頭接上了,但因為處理簡陋,經脈淤堵。

  若是不及時醫治,這隻手以後怕是會落下病根,連劍都拿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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