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姑蘇台上舊驚鴻,隔江猶唱後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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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匹馬顯然沒見過這麼丑還這麼橫的驢,嚇得退了兩步。

  「先生……」

  阿青看著進進出出的那些衣著華貴的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剛剛換上的書童布衣,又看了一眼腰間那把雖然鋒利但劍鞘並不起眼的【春雨】。

  「這裡……好像很貴。」

  「我們剛搶……剛拿的那點錢,夠嗎?」

  季秋翻身下驢,隨手將韁繩扔給門口那個看傻了眼的小廝:

  「把這驢伺候好了。給它上最好的草料,要是敢餵陳草,小心它踢斷你的腿。」

  小廝捧著那根破麻繩,看著這頭禿毛驢,又看了看一身窮酸氣的季秋,剛想開口趕人,卻接住了一塊沉甸甸的碎銀子。

  那是昨晚從獨眼龍身上搜來的,也是他們身上最大的一塊銀子。

  「二樓雅座,要靠窗的。」

  季秋扔下這句話,搖著摺扇(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阿青咬了咬牙,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

  醉月樓內,別有洞天。

  並沒有想像中的嘈雜淫亂,反而極其清雅。

  大堂中間搭著一座紅木戲台,四周是環繞的水系,幾尾錦鯉在睡蓮間遊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酒香,讓人聞之欲醉。

  二樓靠窗的位置,視野極好。

  推開窗,便是那條穿城而過的姑蘇河,畫舫遊船,盡收眼底。

  「客官,您二位要點什麼?」

  跑堂的夥計雖然看這一老一少穿得寒酸,但看在剛才那塊銀子的份上,還算客氣。

  「一壺『十八年女兒紅』。」

  季秋坐下,姿態舒展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

  「再來一碟茴香豆,半斤醬牛肉,兩碗陽春麵。」

  「對了,面要寬湯,多放蔥花。」

  「好嘞!」夥計高聲應道。

  阿青坐在對面,背脊挺得筆直,手一直按在劍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是她在皇宮裡養成的習慣,到了陌生環境先找退路。

  但現在,她是劍侍,她在找敵人。

  「放鬆點。」

  季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這裡是聽曲的地方,不是殺人的刑場。」

  「把你的殺氣收一收,別嚇著周圍的姑娘。」

  阿青臉一紅,這才發現旁邊幾桌的客人都在偷偷看她。

  畢竟,這樣一個長得眉清目秀、卻滿臉肅殺之氣的小書童,在青樓里確實少見。

  很快,酒菜上齊。

  季秋也不客氣,夾起一塊牛肉就吃。

  阿青是真的餓了,也不再端著架子,捧著那碗熱騰騰的陽春麵,小口卻快速地吃著。

  就在這時。

  樓下的大堂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錚——」

  一聲清越的琵琶聲,如同珠落玉盤,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阿青停下筷子,循聲望去。

  只見戲台上,走上來一個抱著琵琶的紅衣女子。

  那女子蒙著面紗,看不清容貌,但那一雙眼睛卻若秋水含愁。她坐定,調弦,隨後十指翻飛。

  一曲淒婉哀怨的調子,在樓閣間緩緩流淌。

  「這是……」

  阿青的手微微一顫,麵湯濺出來幾滴。

  這曲子她聽過。

  在神京城的皇宮裡,每當深夜,父皇喝醉了酒,就會讓樂師奏這首曲子。

  那是《後庭花》。

  亡國之音。

  「玉樹後庭花,花開不復久。」

  琵琶女輕啟朱唇,歌聲婉轉,卻透著一股濃濃的悲涼: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周圍的食客們聽得如痴如醉,有的搖頭晃腦,有的擊節讚嘆。


  「好!唱得好!」

  「這江南的小調,就是比北方的曲子有味道!」

  他們聽的是曲,是樂,是風月。

  但阿青聽到的,卻是火光,是鮮血,是三個月前神京城破時的慘叫。

  「啪。」

  阿青手中的筷子斷了。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那股剛剛壓下去的仇恨和委屈,被這首曲子勾得翻江倒海。

  在她的家國破碎之時,這江南的看客們,卻把這亡國之音當成了佐酒的消遣。

  「想哭就哭吧。」

  季秋的聲音很輕,他端著酒杯,目光看著窗外的流水,似乎也在出神:

  「這曲子,本就是寫給傷心人聽的。」

  「我不哭。」

  阿青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重新拿了一雙筷子,低頭吃麵。

  只是那麵條吃進嘴裡,如同嚼蠟。

  「不過……」

  季秋突然皺了皺眉,放下了酒杯:

  「這彈的什麼狗屁東西。」

  「指法亂了,意境錯了。」

  「原本是哀而不傷、警示後人的曲子,被她彈成了一股子青樓里的脂粉氣。」

  季秋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二樓,卻顯得格外刺耳。

  鄰桌。

  坐著幾個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書生。

  他們原本正聽得入迷,聽到季秋這話,頓時不樂意了。

  「喂!那個窮酸酒鬼!」

  其中一個搖著摺扇的白面書生站了起來,指著季秋罵道:

  「你懂什麼音律?這可是醉月樓的頭牌『紅拂女』!她的琵琶乃是姑蘇一絕!」

  「你一個吃陽春麵的,也配評頭論足?」

  阿青眼神一冷,手又要摸劍。

  季秋卻擺了擺手,示意她別動。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書生,笑了笑:

  「音律我不懂。」

  「但我知道,這首《後庭花》的譜子,不是這麼寫的。」

  「三百年前,大唐梨園教坊司的李龜年,在演繹這首曲子的時候,用的是『變宮』調,求的是一種『大廈將傾、獨木難支』的蒼涼。」

  「而她剛才那一段,用的是『清角』調,只有幽怨,沒有風骨。」

  季秋站起身,走到欄杆邊,對著樓下的戲台,突然開口。

  他沒有大喊大叫。

  而是用手指敲擊著欄杆,發出「篤、篤、篤」的節奏。

  「停。」

  這一個字,夾雜了一絲靈力。

  雖然微弱,卻精準地切入了琵琶聲的間隙。

  「崩!」

  戲台上,紅拂女手中的琵琶弦,竟然應聲而斷。

  滿座皆驚。

  紅拂女驚訝地抬起頭,看向二樓那個青衫落拓的男子。

  她是行家。

  剛才那個節奏,正好卡在她換氣的瞬間,破了她的氣場。

  「上面的先生。」

  紅拂女起身,對著季秋盈盈一拜,聲音清脆:

  「先生既然懂曲,紅拂願聞其詳。不知這曲子,該如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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