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神兵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姑蘇城的雨,下得有些纏綿。

  不像神京城的雪那般肅殺,這裡的雨絲細密如愁,落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地暈開一圈圈濕痕。

  街邊的柳樹剛吐了新芽,嫩綠得讓人心顫。

  阿青背著那個對於她來說過於沉重的鬼頭刀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入城的官道上。

  前面的季秋突然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座斑駁的古石橋前,伸手撫摸著橋欄上的一隻石獅子。

  石獅子已經被歲月風化得模糊不清,原本威武的鬃毛如今只剩下淺淺的紋路。

  「先生?」阿青有些茫然地停下,氣喘吁吁。

  「三百年前……」

  季秋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蕭索。

  「這隻獅子的嘴裡,含著一顆東海進貢的夜明珠。」

  「那時候,這裡不叫『斷魂橋』,叫『明月橋』。大唐的詩人們最愛在這裡醉酒狂歌,把金樽扔進河裡,賭誰能砸中水裡的月亮。」

  季秋笑了笑,拍了拍石獅子光禿禿的腦袋,拿起酒壺灌了一口劣質燒刀子。

  「如今,珠子沒了,月亮碎了,連這獅子都老得掉牙了。」

  「走吧。」

  季秋收回手,眼底的那抹滄桑瞬間隱去,變回了那個懶散的酒鬼。

  進了姑蘇城,繁華撲面而來。

  叫賣聲、絲竹聲、討價還價聲,匯成了一股滾燙的人間煙火氣。

  阿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沾滿了昨夜的血污和泥垢,與周圍那些穿著鮮亮綢緞的行人格格不入。

  每一個路過的眼神,都讓她覺得像是被針扎了一樣。

  季秋卻毫不在意。

  他徑直走進了一條充滿腥臊味的深巷。

  牙行的夥計是個眼尖的,一看這一老一少雖然穿得破爛,但那男的氣度不凡,那女的眉眼間透著股貴氣,立馬迎了上來。

  「二位爺,看牲口?咱們這有北地的良馬,也有蜀中的健騾……」

  「要驢。」

  季秋打斷了他,目光越過那些膘肥體壯的牲口,落在角落裡的一根爛木樁上。

  那裡拴著一頭黑驢。

  它的毛色斑駁,像是生了癩瘡,左耳朵缺了一塊,耷拉著眼皮,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別的牲口都在吃草料,唯獨它,正歪著嘴,津津有味地啃著那根拴它的木樁子。

  「就它。」季秋指了指。

  夥計一愣,隨即賠笑:「客官,這……這是頭倔驢,脾氣臭得很,還是個瘸子……」

  「八百文。」季秋直接報價,從那個沾血的錢袋裡數出一把銅錢,扔在案板上。

  夥計還要再說,卻被季秋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了一眼,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行……行吧,送您一副鞍子。」

  季秋走過去,解開韁繩。

  那黑驢也不躲,只是翻起那雙眼白多過眼黑的大眼睛,極其輕蔑地瞥了季秋一眼,然後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帶著木屑的唾沫。

  「脾氣還挺大。」

  季秋側身躲過,也不惱,湊到驢耳朵邊,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想被做成驢肉火燒,還是想跟我去看看這天下?」

  黑驢渾身一僵。

  它驚疑不定地盯著季秋,仿佛從這個病秧子身上嗅到了一股令獸類戰慄的、來自遠古大妖般的血脈壓制。

  它雖然只是一頭驢,但也是頭有靈性的驢。

  於是,它慫了。乖乖地低下了高貴的頭顱,「昂昂」叫了兩聲。

  「以後叫你『老禿』。」

  季秋把酒葫蘆掛在驢脖子上,又示意阿青把那死沉的刀鞘掛上去。

  阿青看著這頭丑得清奇的驢,忍不住小聲問:「先生,它真的靠譜嗎?」

  「放心吧。」季秋拍了拍驢屁股,「它知道跟著誰才有肉吃。」

  沒過多久,兩人進入一家名為「錦繡莊」的成衣鋪里。


  季秋用剩下的銀子,給阿青買了兩套月白色的書童男裝,窄袖,束腰,方便行動,也方便藏身。

  「換上。」季秋把衣服扔給阿青。

  一炷香後。

  當帘子掀開,阿青走出來的時候,連季秋都微微挑了挑眉。

  少女洗淨了臉上的污垢,束起長發。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身形依舊單薄,但那一身男裝穿在她身上,竟然透出一股子難得的英氣。

  特別是那雙眼睛。

  經歷了一夜殺戮,原本屬於公主的嬌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初生牛犢般的警惕與倔強。

  她不再是長寧。

  她是阿青。

  「先生……」阿青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看著銅鏡里的自己,覺得陌生又熟悉。

  「不錯。」

  季秋點了點頭,將那把重新用布條纏好的斷劍遞給她: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書童,也是我的劍侍。」

  「忘了神京城裡的那個公主吧。」

  「她已經死在三個月前的那個雪夜裡了。」

  阿青接過劍,緊緊握住。

  指節發白。

  「是,先生。」

  ……

  日暮西山。

  杏花雨終於停了,天邊燒起了一片絢爛的火燒雲。

  一人,一驢,一書童。

  走在姑蘇城南的青石板路上。

  季秋騎在老禿背上,手裡提著剛打滿的酒壺,隨著驢子的步伐搖搖晃晃。

  阿青牽著繩,背著劍,走在前面。

  「先生,我們去哪?」

  阿青忍不住問。

  剩下的錢已經不多了,今晚若是再找不到住處,恐怕又要露宿街頭。

  「去找酒喝。」

  季秋閉著眼,似乎在嗅著空氣中的某種味道。

  「喝酒?」阿青有些無奈,「先生,你的壺不是剛滿嗎?」

  「不一樣的。」

  季秋睜開眼,目光投向巷子深處,那座隱藏在市井喧囂背後、看起來破敗不堪的鐵匠鋪。

  「三百年前,大唐最烈的酒叫『燒春』,最快的劍叫『龍泉』。」

  「那時候,有個叫歐陽冶的老瘋子,發誓要鑄一把能斬斷時光的劍。」

  季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

  「他死了很久了。」

  「但他的後人還在。」

  「我們要去的,就是這家【神兵閣】。」

  季秋指著前方那塊搖搖欲墜的招牌。

  那鋪子門口堆滿了廢鐵,爐火早已熄滅,只有一個瘸子,正坐在門檻上。

  那瘸子滿臉鬍渣,眼神渾濁,手裡拿著個破碗,對著夕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他就是這天下最好的鑄劍師?」阿青難以置信。

  「是啊。」

  季秋從驢背上跳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那瘸子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拔開酒壺的塞子。

  一股濃烈的、帶著特殊藥香的酒味飄了出來。

  那原本醉眼朦朧的瘸子,鼻子突然動了動。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季秋手中的酒壺,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兩團驚人的光亮:

  「這是……『大唐春』的味道?」

  季秋笑了。

  他蹲下身,視線與瘸子齊平,將酒壺遞了過去:

  「歐陽家的手藝還在不在我不清楚。」

  「但這鼻子,倒是和你們老祖宗一樣靈。」

  「喝一口?」

  季秋晃了晃酒壺:

  「喝完這口酒,幫我打把劍。」

  「一把……能殺皇帝的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