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劍重三斤六,命輕似鴻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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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聲滾過江南濕潤的山巒,震得破廟的窗欞咯吱作響。

  廟內,篝火已經快要燃盡,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喘息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那是潮濕的霉味、燃燒的木炭味,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濃烈的血腥味。

  阿青縮在神像最裡面的角落裡,手裡拿著那半個冷硬的饅頭,卻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哪怕她閉上眼,眼前依然是那個獨眼龍臨死前突出的眼球,還有那噴涌而出的熱血。

  「別發抖。」

  黑暗中,季秋的聲音傳來。

  他並沒有睡,而是盤膝坐在火堆旁,借著微弱的紅光,正拿著那塊擦過血的破布,仔細地擦拭著那把生鏽的斷劍。

  「抖,是因為你覺得他們還是人。」

  季秋舉起斷劍,對著火光看了看。劍刃依舊捲曲、生鏽,絲毫看不出神兵的模樣,但他擦得很認真。

  「但在江湖上,這種人不算人。」

  「他們是狼,是狗,唯獨不是人。」

  「如果你今晚不殺他們,現在的你,已經被剝光了衣服。」

  阿青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咸澀的血腥味。

  「可是……先生。」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懼:

  「殺人……真的這麼簡單嗎?」

  「噗嗤一下,就……就沒有了。」

  她以前在皇宮裡,聽父皇談論殺人,那是「秋後問斬」,是「株連九族」,是寫在聖旨上莊嚴而沉重的大事。

  可今晚,三條人命,就像是碾死三隻螞蟻,連個響聲都沒有。

  「簡單?」

  季秋停下擦劍的動作,轉過頭,那雙幽深的眸子盯著阿青:

  「阿青,你去摸摸他們的懷裡。」

  「啊?」阿青一愣,下意識地往後縮:「摸……摸屍體?」

  「去。」

  季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看看他們的命,值多少錢。」

  阿青看著那三具漸漸僵硬的屍體,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但她不敢違逆先生。

  她強忍著噁心,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那獨眼龍的屍體還帶著餘溫,蓑衣濕漉漉的,混雜著汗臭。

  阿青顫抖著把手伸進他的懷裡。

  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血水。

  摸索了半天。

  她掏出了一個髒兮兮的布袋子。

  打開一看。

  幾塊碎銀子,一串銅錢,還有一個被咬了一半的硬麵餅,以及……一隻女人的銀耳環,上面還帶著乾涸的血跡。

  阿青又去摸了另外兩個人的。

  更窮。

  除了幾枚銅板,只有一把匕首和幾個骰子。

  「數數。」季秋說道。

  阿青把那些帶血的碎銀和銅錢倒在地上,借著火光數了數。

  「三……三兩四錢銀子,還有六十二個銅板。」

  「三兩四錢。」

  季秋嗤笑一聲,仰頭灌了一口酒:

  「這就是他們三個人的命價。」

  「在江南最好的酒樓『醉仙居』,這點錢,不夠買一壺『女兒紅』。」

  「但在城外的貧民窟,這點錢,夠買兩個黃花閨女。」

  季秋指著地上的那些銅板:

  「他們為了這點錢,今晚冒雨上山,想殺我們。」

  「你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命,殺了他們。」

  「這就是江湖。」

  季秋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阿青心上:

  「劍重三斤六,命輕似鴻毛。」

  「在這個世道,人命如草。你不去割,別人就會來割你。」


  阿青看著地上那沾著血的碎銀子。

  她突然覺得這些錢很燙手。

  這就是她剛才奪走的三條人命的重量嗎?如此廉價,如此卑微。

  「收起來。」

  季秋指了指地上的錢:

  「這是你的戰利品。」

  「明天進城,我們要用這買路錢,去買兩身乾淨衣服。」

  「總不能一直靠兩條腿走路。」

  「我……」阿青想說她不要死人的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伸出手,把那些銅板和碎銀子,一枚一枚地撿回那個髒兮兮的布袋裡。

  每撿一枚,她的心就硬一分。

  撿完錢後。

  阿青猶豫了一下,又從獨眼龍的腰間解下那把鬼頭刀的刀鞘。

  她走到季秋面前,把那把屬於先生的斷劍,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雖然不太匹配,但總比拿在手裡好。

  「先生。」

  阿青跪坐在火堆旁,把劍放在膝蓋上,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以後……這把劍,我來背。」

  季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以為,這嬌滴滴的公主今晚會被嚇破膽,甚至會哭鬧著要回家。

  沒想到,她適應得比自己想像的要快。

  「背劍很累的。」季秋淡淡道。

  「我不怕。」

  阿青抬起頭,那張滿是黑灰的小臉上,眼神雖然還有些怯弱,但已經不再躲閃:

  「先生身體不好,不能勞累。」

  「我是侍女,這種粗活,該我干。」

  季秋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個沒吃完的冷饅頭,扔進快熄滅的火堆里烤了烤。

  待表皮焦黃酥脆後,他用木棍挑出來,吹了吹灰,遞給阿青。

  「吃了。」

  「這次是熱的。」

  阿青接過那個微燙的饅頭。

  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在這個冰冷殺戮的雨夜裡,這半個烤饅頭帶來的那一絲真實的溫度。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混著眼淚和鼻涕,狼吞虎咽。

  哪怕是以前宮裡的御膳,也沒覺得有這半個饅頭香。

  ……

  次日清晨。

  雨終於停了。

  山間的空氣清新得令人髮指,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完全掩蓋了廟裡的血腥氣。

  季秋走出廟門,伸了個懶腰。

  他看起來依舊是一副沒睡醒的慵懶模樣,面色蒼白,不修邊幅。

  「走了。」

  季秋回頭喊了一聲。

  阿青背著那把對於她來說有些過分沉重的鬼頭刀鞘,背上還背著一個簡易的行囊。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具被隨意扔在角落裡的屍體。

  沒有掩埋。

  先生說,死在荒山,自有野狗禿鷲來葬,這就是惡人的歸宿。

  「是,先生。」

  阿青緊了緊背帶,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泥濘的山路,向著山下的官道走去。

  「先生,我們接下來去哪?」

  「姑蘇城。」

  「去姑蘇做什麼?」

  「聽說那裡的『桃花釀』不錯,去嘗嘗。」

  「只是為了喝酒?」

  「不然呢?難道去選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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