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進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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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橡木閘門下,鏈甲衛兵挺著長戟,像一排冰冷的鐵釘扎在通道入口。鍋盔下只露出眼睛和呼吸的白氣。

  幾個負責搜查的衛兵拿起腰間的長棱匕首毫不遲疑地捅進筐簍和釘死的木箱,在蔬菜和禽肉間剮蹭、攪動。

  城門洞的陰影下,站著一個鐵塔般的漢子,他穿著沉重的胸甲,肩披厚實的熊皮斗篷,手持一面塔盾和一柄闊刃劍——鐵壁羅爾夫。

  車隊管事,那個粗壯的漢子哈著白氣湊上前,從懷裡摸出個油膩的羊皮卷:「老爺,商會給伯爵的食材和各種補給,您……」

  羅爾夫的目光刮過管事那張堆著逢迎笑意的臉,仿佛要剝下他的皮肉看穿骨頭。管事的笑有點僵,額頭滲出汗珠。

  檢查在最前面幾輛滿載蔬菜凍肉的重車前後進行著,羅爾夫只是沉默地掃視著整個車隊,視線像秤砣一樣壓在每個車夫低垂的頭顱上。

  待到還剩下二十餘輛時,羅爾夫突然重重咳嗽兩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夠了,放行。時辰不早了,都是熟人。」

  管事如蒙大赦,趕緊吆喝起來。車夫鞭子甩響,沉重的車隊再次啟動,緩緩駛過幽深的城門通道,碾壓著冰凍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向山道攀爬。

  就在車隊最後輪子滾出城門洞的一瞬,羅爾夫的目光猛地轉向內城某個燈火密集的角落——那裡,一盞綠色的防風燈正以某種規律,急速搖晃了幾下,隨即熄滅。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猶豫被寒風吹走。伸手一把抓起身旁士兵捧著的尖頂盔扣在頭上,冰冷的聲音下達了最終指令。

  「落門!」他低吼,「落閘上鎖!聽著——」

  他的目光掃過手下士兵驚訝的面孔,「今晚,無論內外,靠近門口統統殺掉!」

  沉重的絞盤開始吱嘎作響,巨大的木鑲鐵閘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慢而堅決地落下,隔絕了內外。

  盤旋的城堡山道被厚雪覆蓋,兩側是掛滿冰凌的低矮松林。車隊在壓實的雪面上艱難爬行。

  領頭的管事緊張地舔著發乾的嘴唇,車輪碾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坎——那是事先埋設好的記號點。

  前方不遠,一片茂密的山毛櫸林正好遮蔽了側方哨塔下望的視線。

  「吁——!」管事發令停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興奮微顫,「卸貨!」

  他吩咐道:「布匹冬裝去往兵營,廚房的繼續往前走!」

  車隊在樹林的陰影邊被自然隔成兩半。

  林德隱在最後一輛前往廚房的貨車陰影下,他的動作輕盈得像一片枯葉。當車輛進入樹林最濃密的陰影區,身體貼著冰冷的車身滑下,瞬間沒入積雪的樹林裡。

  幾輛車旁堆積如山的油布筐簍里,響起一陣窸窸窌簌的聲音。接著,沉重的貨物在黑暗中無聲地翻落。車身猛地一輕,連拉車的挽馬都輕鬆地打了個響鼻。

  扈從拉里感覺自己在打著哆嗦。成為凱倫騎士扈從還不到兩年,跟著大人遊歷到這地方,大人被那個叫拉塞的傢伙一通慷慨激昂的「正義」說辭打動,他們幾個扈從則理所當然追隨主人的步伐。

  當時只覺熱血上涌,現在……恐懼卻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了上來。殺死一位如此強大的伯爵?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牙齒在緊閉的嘴裡輕輕地磕碰著,心裡有些羞愧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

  一隻覆著冰冷鐵甲的手掌,無聲地落在拉里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凱倫隔著面甲,目光落在少年繃緊的臉上,那目光里更多的是不容後退的決然和鼓勵。

  林德的目光掃過那個安撫扈從的騎士身影。巴洛尼亞的騎士……成年禮後,有些人便將自己的一生寄托在從古老誓言中摘取的詞語上,背負著它遊歷大陸,至死方休。

  離開倉庫前,騎士凱倫停在林德面前。

  「我是巴洛尼亞的誓語者。」騎士的聲音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和異國特有的捲舌腔調。

  「林德,」他的臉上看不出情緒,「黑鴉的名聲我聽過。有好的,也有壞的。這事了結後,不知能否談談?」

  林德目光在這矮自己半頭的騎士眼中看到了平和,沒有殺意也沒有審判的意味。他對這位騎士沒有惡感,這是個了解騎士之國和騎士之主的機會。

  「沒有問題,如果能活下來,我也想聽聽你和你效忠那位的故事。」

  漆黑的樹林裡,凱倫微微側身,他注意到林德的目光,沒有帶上頭盔的臉上沉穩平靜,身後如影子般佇立的扈從顯露出來。


  「他們是我的刀鋒與盾牌。」凱倫介紹著自己的扈從,這也是團隊合作的開始。

  埃里克、托里、托倫和維恩同時用拳頭輕敲胸口,戰士之間永遠是用實力說話,他們對這位年輕戰士的戰績心存敬佩。

  這四個扈從明顯更為老練,盔甲上布滿洗凹痕和刮痕,眼神在陰影下保持著獵人般的專注,動作協調統一得像一個人。拉里的動作比起他們慢了一拍,但這個時候沒人對他有所挑剔。

  一行人在樹林裡的雪地跋涉,很快就到達了預定地點。

  山風在嶙峋的城堡基岩縫隙間嗚咽。密道入口像一塊乾癟的皮膚褶皺,擠在幾片巨大岩石和糾結枯藤的根部,覆蓋著滑膩的青苔和污雪。

  情報無誤。

  埃里克、托里熟練地用短刀削掉凍硬的藤蔓根須,合力用肩推擠,看起來和岩石別無二致的半人高厚重擋板向內滑開,露出只容一人佝僂通行的向下豁口。濃重的土石腐敗氣味撲面而來。

  用厚黑布嚴實裹了三層勉強透出一絲黃豆大光暈的風燈亮起。

  借著這絲微光,扈從們迅速解開包裹。鏗鏘甲葉摩擦聲中,騎士凱倫被兩扈從協助披掛上全身的板甲甲冑,關節處的鏈甲發出細微聲響。他將一柄樸實但散發著懾人寒氣的武裝劍與菱形釘錘扣在腰間鎖環上,再拎起一面箏盾。

  林德內層穿著貼身的鞣製軟皮夾克,外面是一件磨得光滑的環甲襯衫,簡易的護鼻盔扣在頭上,陰影遮住了上半張臉。

  那柄繳獲的雙手大劍背在身後,腰側掛著幾把短柄飛斧,一把破甲匕首插在武裝帶上,一柄布滿稜角的破甲釘頭錘別在腰後最順手的位子。

  風燈微弱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僅容一腳的石階。通道向下傾斜,陡峭而粗糙,兩側岩壁濕漉漉地滴下水珠,寒氣滲骨。

  托倫和維恩持燈在前,身軀在狹道里幾乎塞滿空間,甲葉不可避免地擦碰著冰冷潮濕的石壁,發出單調壓抑的刮擦聲。

  林德和凱倫居中,他們兩個的目光並未受這黑暗影響,穩步跟隨前面的兩名扈從。

  剩下三個扈從緊隨其後,腳步聲竭力放輕,呼吸急促地噴出白霧,壓抑在頭盔里。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帶著濃郁的土腥和岩石深處獨有的冰冷味道。

  不止是寒意。

  越往下走,黑暗中似乎潛伏著帶著腥臊的原始氣息,若有若無混雜在霉味中。難以言喻的低沉噪音貼著耳膜響起,不像是石壁的震鳴,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腸胃在深層蠕動,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質感。

  「唔……」走在最後的年輕扈從突然悶哼了一聲,整個人猛地歪了一下,手肘重重撞在旁邊的石壁上,頭盔砸上去發出「咚」一聲悶響。前面一個同伴立刻回身一把撐住他胳膊。

  「拉里?」

  「沒…沒事。」年輕扈從拉里的聲音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緊繃,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股莫名的眩暈和低語般的雜音,「繼續……」

  老扈從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沒人說話,但絲絲恐懼悄悄纏上了每個人的後頸。

  林德抬頭看向四周,陰冷的氣息席捲而來。他腦海中熔爐的火焰飄蕩,映照的『武』字明亮起來,肅殺和振奮的意志沿著蔓延開來的精神籠罩著前後。

  幾名扈從感受到勇氣和戰意從心中升起,在這股精神加持之下,他們同時感受到屬於凱倫騎士雄厚的正義意志,這股同樣屬於強大信念的讓他們更加無畏。

  陰冷的低鳴聲從耳邊消失,拉里留下淚水,他不再會害怕,因為勇氣已經在心中紮下根。

  凱倫抬頭看向林德寬闊的背影,他十分驚訝前方的年輕戰士純屬戰士的堅強和純粹,心裡升起讚許。

  林德同樣感受到身後騎士的強大,他臉上浮起笑容,與這樣一位騎士同行,今天晚上的戰鬥令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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