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聚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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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積灰氣味混雜著肉鋪的腥臊,濃得嗆人嗓子眼。林德悄無聲息地落在內城牆陰影里的小巷。一扇厚重的木門嵌在牆根,門板糊滿油膩黏手的黑垢。

  他上前在厚木門上叩擊三聲,停頓兩息。門上巴掌大的窺孔「嗤」地拉開,昏暗光線後兩點冷光倏地聚焦,像黑暗裡的餓狼眼。

  林德遞進去一個不起眼的彎折鐵片。裡頭沉默片刻,「咔噠」一聲,沉重的門閂被抽開,木門被拉開一道僅容人側身而過的縫隙。他閃身擠入。

  門內是個狹窄的後廚,昏黃的油燈下,幾個學徒光著膀子,筋肉虬結的胳膊揮動厚重的剁骨刀,「哆!哆!哆!」地落在深色砧板上,肉塊應聲裂開,汁水飛濺。

  林德走過時,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有刀落砧板的單調聲響。

  領路的矮個漢子打頭,兩人穿過一條掛滿深暗近黑風乾火腿的長廊。空氣里只剩下腳步踩過油膩地面的輕微摩擦聲。漢子在盡頭蹲下,手指摳進一塊磨損厲害的地板邊緣,用力一掀,厚實的木板被抬開,露出一個傾斜向下的黑洞,石階濕冷。

  林德跟著下去,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裡被刻意放得輕悄。他走過拐角,感知沉靜鋪開,描摹著地道的走勢。頭頂隱約傳來車輪碾過內城石板路的咕嚕聲,這條路斜穿過地基,越過城牆進入了內城。當領路人推開頭頂另一個蓋板時,凜冽但稍顯渾濁的空氣涌了下來。

  一個堆滿麻袋穀物和粗糙木箱的巨大倉庫。守在出口旁的兩個壯漢手中端著沉重的弩機,冰冷的箭簇正正對著冒出來的腦袋。矮個漢子低咳一聲,弩手看清是自己人,才默默放下弩身,粗壯的手指移開機栝,側身讓開通道。

  林德的視線掃過整個倉庫。幾十個人擠在這方空間裡,空氣渾濁沉悶。人群無聲地分成幾堆,角落裡低聲的交談嗡嗡地響著。大部分面孔都繃得死緊,眼神像餓了很多天的狼,兇狠戾氣沉沉地壓在每個人身上,只有零星幾張臉還能勉強擠出些硬邦邦的笑意。

  那股壓抑、狂躁,近乎凝固的殺意如同沉重粘稠的油脂,浮蕩在整間倉庫里,最終在熔爐的殺戮雲紋中落下,再無波動。

  林德皺了皺眉停下腳步,立在人群前方那片用雜物圍出的空地邊緣。

  他心裡讚嘆了一下,在溫道爾盤踞了幾十年的城市裡,集聚這麼大一票從四面八方集合起來的復仇者,可不是那麼容易,足以可見這位伯爵的不得人心。

  「齊了。」人群里擠出個蓄著枯黃八字鬍的男人,眉頭擰成一個結。他是拉塞,這次行動的實際發起人。

  看到林德站定,他在旁邊眾人投來的疑問眼光中開口介紹:「他是黑鴉的人。名字……」

  「黑鴉!」

  那兩個字猶如冷水澆進滾沸的熱油里。

  「噌啷!」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站在前排的一個獨眼光頭大漢猛地把腰間的闊劍抽了出來,寒光閃閃的劍尖直指林德的鼻子,吼聲震得倉庫頂都落灰:「黑鴉?不是都死絕了麼!老子看你倒像是混進來探風的狗!」

  林德沒看那明晃晃的劍鋒,目光輕輕地落在拉塞臉上。

  拉塞只覺得那目光像塊冰冷的石頭,壓得他心頭一沉,正要呵斥。

  「耶斯佩,收聲。」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人群深處傳來,不高,卻帶著沉沉的分量。光頭耶斯佩的劍尖猛地向下一墜:「……卡爾老大。」

  一個臉上橫過刀疤、脖子纏著幾串粗糲獸牙的男人分開人群走了過來,站在了拉塞旁邊。他身材壯實,左肩明顯比右肩低塌。正是領地里那些抗稅者的頭領卡爾。

  他的視線烙鐵般落在林德臉上,嘴角扯開一個冷硬的弧度,不像是笑。他隨手扒開肩頭髒污的皮襖領口,一道深凹如渠、邊緣扭曲的舊疤猙獰地顯露出來。

  「林德,記不記得?三年前,圖卡斯帶著你們來收『血稅』,你那一斧子。」卡爾的聲音低啞如磨砂,他指著肩頭的凹痕,「就差一點兒,我這膀子就沒了。」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裡面翻滾著壓抑多年的狠厲。

  倉庫里死一般寂靜。卡爾身後幾個鐵塔般的漢子,連帶剛才的光頭耶斯佩,「唰啦」一下又把剛放下或半放下的兵器亮了出來,武器的寒光瞬間鋪開。

  林德的目光掃過卡爾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只停頓了一瞬,平靜地搖頭:「沒印象。」

  「這是斧背砸的。」他視線轉回那道傷疤,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稍作停頓補充道,聲音毫無波瀾,「按我那會兒的習慣,如果用斧刃招呼你,你沒機會站這兒說話。」


  他的目光平穩抬起,掠過面前一張張刻印著仇恨的面孔,掃過幾個人群中穿著破舊鑲釘皮甲、眼神同樣兇悍的戰士,最終停在耶斯佩那張因惱怒而漲成豬肝色的疤臉上。

  「操你媽的!」光頭耶斯佩喉嚨里爆出野獸般的咆哮,手腕一抖,闊劍撕裂空氣,毒蛇吐信般直刺林德心口!

  就在劍尖距離林德胸口還有幾寸時——

  「哼!」一聲沉痛的悶哼。耶斯佩前沖的身體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猛地釘在原地。一隻戴著打磨得鋥亮臂甲的手扣死了他持劍的手腕,力道一錯。

  光頭再也捏不住劍柄,「噹啷」一聲脆響,闊劍直墜地面。

  劍沒掉實。

  林德的影子往前無聲一欺,腳尖極快地在下落劍脊側面一勾一挑。那把沉甸甸的闊劍如同枯葉般被他巧勁帶起,穩穩落在他抬起的左手裡。他持劍的姿勢隨意,順勢後退半步,站回原地,仿佛剛才出手的並非自己。

  他向那位挺身而出胸口綴著一面盾牌和連枷徽印的騎士頷首致意:「多謝。」

  那位騎士鬆開耶斯佩的手腕,他打量著林德的身形沒有言語,沉默地又走回原處。

  圍上前的人群陷入詭異的沉默。騎士出手的果斷,林德那鬼魅般取劍的姿態,一瞬間將剛才那些浮躁的敵意和質疑凍結碾碎。

  卡爾眼中洶湧的凶戾都凝滯了一瞬。

  「我只說,」卡爾看著耶斯佩捂著被捏得青紫還在發抖的手腕,那張疤臉上總算有了點表情,但與其說是情緒,不如說是一種認定了什麼實事的冷硬,「你也確實擔得起『黑鴉』這名頭。」

  林德沒回應,手腕隨意一抖。那把闊劍如同自己長了眼睛,「嗖」地划過一道不算優美的弧線,「鐺」一聲斜插在耶斯佩腳邊的麻袋堆里,劍柄嗡鳴輕顫。

  「夠了!」另一堆人中陡然爆出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一個絡腮鬍幾乎遮住了半張臉的紅臉漢子大步跨出,眼珠子赤紅得像燒著的炭,那眼神幾乎想生吞了在場的所有人。他是溫道爾伯爵曾經『處死』的封臣之一,馬庫斯。

  「拉塞!」他手指幾乎戳到鼻尖,唾沫飛濺,「這號人物你們都能挖出來,看來真是搭通了天地線!」

  他目光掃過林德,扭頭面向拉塞,「別扯你母親的羊皮了!給老子說清楚的,要怎麼幹?要是敢耍老子耍這幫豁出命的兄弟,今晚誰也甭想站著出去!」

  「昨天伯爵已經把他城堡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送走了,」拉塞立刻接口,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股按捺不住的亢奮還是從眼中和繃緊的下頜透了出來。

  「沒有了那些恐怖的玩意,今晚就是砸破那頭畜生腦袋最好的時候!」

  「放屁的老消息我們聽夠了!」馬庫斯粗暴地打斷他,拳頭攥得緊緊,「老子們怎麼進去!」

  拉塞一個手勢。一個手下快步跑到牆邊,「嘩啦」一聲扯掉一大塊爛麻布。牆上,用粗獷卻清晰的線條勾勒出維內城城堡的結構草圖、巡哨點位清晰標註,而一條蜿蜒的隱秘線條,從城堡內部延伸出來。

  林德的目光從圖紙上划過,所有關鍵結構、通道入口、標記點瞬間刻入腦海。

  拉塞指著草圖上一個點,正是城堡通向維內內城的大門。

  「內城支持我們的人準備好足夠的車子!而且……」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複雜,「鐵壁羅爾夫那邊得了『勸說』,他和他的人今晚……看不見這些!」

  這最後一句話在人群中激起一片壓抑的低吼和嗡嗡的議論,那是夾雜著鄙夷與痛快的殘忍笑聲。敵人自己內部的背叛,總是最令人興奮的催化劑。

  「進了門,」拉塞手指沿著草圖迅速移動,重重戳在一座城堡內小院落邊的建築上——「馬庫斯,十分鐘。那位拉斯軍士--你以前的心腹,已經被人勸說再次加入你的麾下。」

  「夠了!」馬庫斯從鼻孔里哼出一股惡氣,他大手劃了個圈,「然後我就帶人過來打下大門!」

  「卡爾,你和我將會從側面突入。」拉塞點點了側面的位置,「這裡的廚房將會接受運送進去的物資,那裡也能夠進入城堡里的。」

  「凱倫爵士,」拉塞的語調轉向尊敬,目光投向那位一直沉默如雕像的騎士。他的扈從安靜地拱衛在身後,是這片狂熱殺氣中唯一的冷靜孤島。「您的擔子最重,因為我們三方都不太善於這種潛入突襲。」

  「但您不是一個人幹這險活兒。我們給您找來了最好的勇士。」他指著草圖上一條從城堡東側陰影延伸出的路徑,他的視線與林德短暫相交,「宰了肆虐厄德海門群山的黑伯爵的勇士,就是林德。」


  「黑鴉僅存的利爪。」

  「黑伯爵」這沉重的名號落入嘈雜低語聲中,短暫的安靜在倉庫里蔓延開來,所有低語剎那消失。

  一道道目光再次匯聚在林德身上,之前的複雜情緒瞬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除了難以掩藏的駭然,也有許多敬意。

  「凱倫爵士,林德先生,」拉塞指向草圖深處一條隱秘通道,「我們在過了城門後,你們走右邊這條林地小路過去,在城堡的側翼有一條藏兵道。」

  林德和凱倫騎士的目光落在那條通道,裡面沒有描述,只有紅色的塗料,

  「它通到城堡最深處,一個舊儲藏室的上方夾牆。那堵牆塌過半邊,有夠一人鑽過去的縫。想辦法從裡面打開通往宴會廳側廊的門!然後接應我們!」

  拉塞再次看了下那條通道,想到情報里標註的極度危險標記,比從正面攻入還要危險。

  「這條通道不會安全,裡面有什麼,情報沒有說明,只是說很危險。但是這條通道的進攻不可缺失,你們要儘量早點從內部突入。」

  他猛地用指關節敲在圖紙最頂端那個代表主堡頂層的格子,聲音尖利起來:「最後,讓我們宰了那個該死的老瘋子!」

  「殺……!」幾十個喉嚨里擠出的低咆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波動,武器無聲地舉起,划過空氣帶起的微響連成一片充滿死亡欲望的背景聲。

  只有林德、凱倫爵士和他身後那些如同磐石般沉默的扈從,靜立在角落裡,平靜的目光穿透瀰漫的狂熱,投在倉庫前方那畫滿死亡通路斑駁牆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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