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火焰(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道兩側的房屋,一些緊閉的門窗縫隙里,陸續亮起了微弱的燈火光亮。

  剛才穆尼爾衝擊反噬的嘶吼,驚醒了許多深睡的人。

  很快有膽子大的人出來查看那輛停在路中央、頂棚塌陷的馬車,他們在車廂里翻找到些錢幣和空瓶子,一時間街上熱鬧起來。

  雪花不斷落在肩頭的屍體包裹上,又被奔跑帶起的風掃落。

  林德扛著三具屍體在空寂的巷子裡疾行,腳下新積的薄雪清晰地印出兩行深陷的足跡,隨即又被雪花掩蓋。

  夜色和飄落的雪花成為他最好的掩護,但肩上的負擔和腳下的謹慎,讓這段路程變得格外漫長和艱難。

  終於,空氣里混入了水風的咸腥和魚獲腐爛的獨特氣味。

  林德抵達了外城區與碼頭區的模糊邊界。狹窄的巷道如同迷宮,大部分窗口都黑著,只有零星幾盞昏暗的風燈在風雪中搖曳。

  林德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像,在一處背風處伏低了身體,屏息凝神。

  雪花落在斗篷兜帽上,發出微不可聞的簌簌聲,他耐心地等待著,耳朵捕捉著任何可疑的動靜。

  確認附近幾棟房子裡的人都已陷入沉睡,他才再次行動。

  林德選了一條最暗的巷子,他快速移動到巷子盡頭一處凹陷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半人高的、散發著濃烈惡臭的排水溝入口。

  混雜著各種腐敗物的污水正緩緩流淌。

  林德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雙腳陷入沒過腳踝的污濁里。刺鼻的惡臭瞬間將他包裹,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但也徹底掩蓋了包裹里透出的血腥味。

  借著自己的超凡感知,溝渠下方的黑暗如同被剝去了面紗,管道壁粘附的污垢、漂浮的穢物、甚至污水流淌的細微紋路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如同白晝。

  他沿著這條城市地下的「暗河」快速移動,腳下粘稠的阻力並未減緩他的速度。

  污水冰冷,惡臭如影隨形,但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拐過幾個彎道,深入一段距離後,林德在排水溝側壁上發現了一處較大的凹陷,像是一個廢棄的、被遺忘的岔口坑洞。

  他沒有絲毫猶豫,雙臂發力,將肩上那個染血沉重的包裹用力拋了進去。噗通一聲悶響,包裹落入坑洞深處,被粘稠的黑暗徹底吞沒。

  林德不再停留,立刻轉身,沿著來路撤離。即使以他的意志力,在這污水與惡臭的包圍下待久了,也感到一陣陣反胃和窒息感。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儘快清除自己身上沾染的一切痕跡。林德撿起地上的薄雪,蹭掉從排水溝裡帶出的污漬。

  他抬頭望向被積雪覆蓋的屋檐,嘴角扯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雖然有些濕滑,但是在高處奔跑的那種感覺,意外的不錯。

  借高處潛行破局,倒是眼下最穩妥的路徑。

  他繞到更僻靜的巷尾,助跑兩步,猛地蹬在濕滑的牆磚上。身體拔起,手抓住冰涼的屋檐凸起,腰腹發力,人已翻上屋脊。

  雪沫撲簌簌落下。

  風雪抽打著林德的脊背,他在屋頂間移動。碼頭區沙爾那座不起眼的院子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他在隔壁屋頂的煙囪後伏了片刻,只有風雪的嘶吼。確認無人尾隨也無埋伏,他像片落葉,無聲翻進院牆。

  院子裡的積雪沒清掃,踩上去「咯吱」作響。他摸到屋門,熟門熟路地撥開一根插銷——那是沙爾離開時留下的暗扣。

  冰冷的門軸轉動,發出細微呻吟,灌進一股更刺骨的寒氣。

  屋裡瀰漫著護甲和武器保養油脂的味道。林德沒點燈,只是用感知觸覺在黑暗中忙起來。

  找到掛在門後木釘上的幾件舊罩衫,粗硬的麻布手感。他脫下身上凍得發硬的濕衣褲,擰乾後搭在靠近的椅背上。冰冷的空氣立刻貼上赤裸的皮膚,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穿上舊罩衫,他躺上鋪著乾草和薄毯窄的木床鋪,老舊的床板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德閉上眼,念頭沉入意識深處。那片沉寂的熔爐核心,此刻正微微震盪。

  爐膛內,遠比當初倫納特死時要龐大粘稠得多的紫色光暈,正被金色的爐火炙烤。

  光暈里穆尼爾臨死前爆發的惡毒詛咒,連一絲火花都沒能濺起,就被徹底煉化,成了幾縷微不足道的青煙,消失無蹤。

  它不像黑伯爵留下的能量充斥著瘋狂殺戮的詛咒和尖嘯。這團紫色的能量,更像一鍋粘稠的、不斷冒著氣泡的毒藥,散發出的是連綿不絕的喃喃低語。


  細碎的聲音交織著,仿佛無數人在耳邊同時說話,又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聽不清任何一個完整的詞句,卻能捕捉到那些破碎的音節里透出的誘惑——那裡似乎藏著令人心動的許諾,藏著豁然開朗的頓悟,藏著通向某個偉大秘密的捷徑...它們像水底的水草,輕柔地纏繞上來,引誘著意識靠近,再靠近一點,去聽清那些模糊的低語。

  爐心處,只剩下一種緩慢而堅定的節奏——像是鐵匠在耐心地拆分堅韌的鋼鐵,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震動。

  林德躺在冰冷的黑暗中,能清晰地感受到靈魂深處傳來的這種震動。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如同卸下了枷鎖,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不僅僅是因為又一個名字從名單上被抹去,更重要的是,伯爵那隻藏在陰影里擅長玩弄邪術的惡毒之手,被斬斷了。

  沒有了這條可能藏在暗處的毒蛇那麼聚集在一起的復仇者就會安全許多。

  在這座城市裡,黑鴉的仇人只剩下那座城堡里的溫道爾了。

  這個在眾人描述中以殘暴、多疑又大方的領主,很快被邀請參加他想像不到的'宴會'。

  睡個好覺,等待布羅爾和奧拉夫的通知了。

  他不再想那麼多,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意識深處那座熔爐的震動卻愈發清晰,金色爐火正分解著那團粘稠的紫色光暈。這個過程並未帶來痛苦,反而像一劑強效的鎮定劑,將他紛亂的思緒和身體的疲憊一同撫平,強行拖入沉眠。

  熱!嗆!

  林德被高溫的火焰和刺鼻的濃煙嗆醒。熱浪扭曲著視野,木樑燃燒的噼啪聲和孩童尖銳的哭嚎撕扯著耳膜。

  他撐起身,滾燙的地板烙著手掌。熟悉的火海——焦黑的牆壁,舔舐家具的橘紅火舌,濃煙在天花板翻滾。

  「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