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禮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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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維內城的第八天,新的藏身處。

  忙碌的沙爾還沒有回來,一隻鴿子飛到二樓的窗戶左顧右盼,腿上綁了個小筒。

  林德拿起捏成碎粒的黑麥麵包,送到鴿子面前,順便拿下小筒,從裡面抽出一塊布條。

  他逐行掃過那些密集的字跡,沉靜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布條上的消息讓人震撼。

  「養鴿人證實——你那位失去雙目的友人,前主教弗里德斯,六日前已回到呂德斯特德城。他跪伏於風暴之主的神像前,石像竟淌下熔銀般的淚痕,神啟之光加諸其身。」

  「虔誠和磨難,讓他成為了風暴之主在此世的代行者,一位真正的神選者。」

  「同時,他在神前以雷霆之聲,公開控訴了溫道爾伯爵的褻瀆與罪行。這消息如同風暴本身,正以駭人的速度席捲整個北地。王都的風暴大教堂與修道院,此刻想必已沐浴在雷光之中。」

  「王都一支原本前往布洛沃德處理鬧鬼陵墓的審判庭精銳小隊,已改道急行軍行進,目標——維內城。」

  林德嘴角微微向上牽動,露出一抹帶著感慨與認同的笑意。

  「你做到了……」

  他想起那位盲眼神父在黑暗中對他說過的話:「祂們並非完全放手,只是...不再輕易直接插手凡塵的興衰。對於那些真正虔誠的靈魂,或者被命運潮水推至風口浪尖的人物,祂們的光輝,也從未吝嗇照耀。」

  這位在黑暗中經歷數年折磨、古惑和威壓的前主教,堅守住自己的信念,得到應有的獎勵。

  然而,布條下半截的字跡,卻讓林德唇角的笑意漸漸斂去,化作一聲低沉的嘆息。

  「指控溫道爾伯爵這樣的人物,代價何等沉重。弗里德斯大人,以神選者之尊,自願進入修道院最深處,戴上鐫刻著符文的「靜思之枷」,直至……真相大白於天下之日。」

  最後一行字,筆觸略有不同,像是後來匆忙添加:

  「那位令人尊敬地朋友的壯舉,引發連鎖的波動,爵士得以找到將「那份禮物」。

  ——禮物需親手開啟。看背面。「

  林德立刻將布條翻轉。

  背面,用同種炭筆勾勒著一幅簡略卻精準的局部地圖,一個醒目的紅叉,標記在外城區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再次翻回正面,目光在「靜思之枷」這個詞上停留片刻,感受著裡面的決絕。那位盲眼朋友對許下承諾實現的堅決,仿佛透過字跡浮現眼前。

  他閉上眼,將地圖細節和所有信息牢牢刻印在腦中。再睜眼時,眼中已無任何波動。他站起身,腳步無聲地走向角落的雜物間,冰冷的鐵器碰撞聲輕微響起。

  不多時,一身貼合的黑袍兜帽遮住大半臉龐的林德,悄然融入小院外的夜色,腰間一把無鞘短劍和匕首映著寒光。

  目標,地圖上的標記點——外城區,「灰鴿」旅館。

  林德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黑鴉,無聲地伏在「灰鴿」旅館對面的屋頂邊緣。他選的這處位置絕佳,旅館正門以及旁邊幽深的窄巷都清晰地落在他的視野里。

  時間已近午夜,門內傳來的喧鬧聲漸漸稀疏,門口懸掛的燈籠光線搖曳昏黃,預示著關門的時刻將至。

  林德呼吸綿長悠遠,與風聲融為一體,只有兜帽陰影下那雙銳利的眼睛,無聲地覆蓋著下方街道的每一寸動靜。

  就在旅館門板發出嘎吱聲,即將合攏之時,遠處黑暗的街角傳來了富有韻律的馬蹄輕響。一輛式樣普通由兩匹健壯雜毛馱馬拉著的封閉式馬車,平穩地滑入旅館門口對面的陰影里,悄然停下。

  車夫裹在厚實破舊的斗篷中,帽檐低低壓住臉龐,目光掃視著周圍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林德的目光沒有直接迎向車夫,仿佛只是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道環境。

  就在這看似隨意的一瞥間,他的餘光已經捕捉到想要的東西。

  車夫握韁繩的姿態,那是慣用短劍或匕首留下的印記。他看似鬆弛的坐姿下,透著一股隨時能爆發出近身搏鬥力量的緊繃。

  置於身側的那根絞皮馬鞭,握柄末端在昏暗光線下隱約反射出一點異於木質的冷硬光澤。

  林德的目光沒有停留,自然地移開,心中已然雪亮。這絕非普通車夫,是個擅長隱藏氣息、精於短兵,並且懂得運用絞殺控制技的好手。


  他微不可查地調整姿勢,更深地沉入身下的陰影,氣息斂至虛無。

  旅館的門縫再次被推開,兩個人影走了出來。走在前面的,赫然是林德有過數日同船之緣的學者艾多德。但眼前的艾多德卻讓林德心底一沉。

  學者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穩重,帶著一種略顯刻意虛浮的輕快。他臉上堆著過分活躍的笑容,眼神卻時不時閃過空洞和迷茫,說話的音調也比記憶中高亢急促。

  他身旁是一位年輕得多、戴著圓框眼鏡的學者,神情專注,正側頭與艾多德熱烈交談。

  「……艾多德教授,您也認為,諸神的存在……並非阻礙……」年輕人清亮的聲音傳來,充滿探討的熱情。

  艾多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亢奮:「……當然!科學……是在神啟的框架內……尋找……珍珠!理解……風暴……便是接近……雷霆!」

  他的話語出現了明顯的卡頓和猶豫,眼神又一次茫然地飄忽了一下,隨即又強自接上。旁邊被稱為穆尼爾的年輕學者笑容滿面,贊同地點頭:「您真是……」

  兩人快步走下台階,徑直走向等待的馬車。車夫早已無聲地拉開車廂門。

  林德的目光釘在那個年輕學者身上。

  他的笑容弧度,抬手時指尖的角度,甚至說話時尾音的微揚——和死在他手裡的倫納特,一模一樣。

  不用再確認了。這就是他找了很久的人,穆尼爾。

  而艾多德此刻的模樣,讓林德心底漫過一絲寒意。他看著艾多德——不,是看著那個正在被「擠走」的艾多德。

  他的眼睛亮得反常,卻沒有一絲屬於自己的神采,像兩汪被注滿了別人影子的水潭。嘴裡蹦出的「科學與神學」,咬字的輕重、停頓的節奏,都在一點點向穆尼爾靠攏。

  像往一個舊皮囊里,一點點灌滿新的東西,直到原來的那個被擠碎溶解,連點殘渣都不剩。

  這位學者已經沒救了。林德心中又加上一筆穆尼爾的帳。

  穆尼爾本人呢?他步履從容,語調清亮,拉住學者走進車廂。就在這時,穆尼爾的嘴角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沒人注意到——除了藏在屋頂陰影里的林德。

  陰冷從他身上漫溢出來,車廂里的溫度驟然降了半分。

  更駭人的是,艾多德也跟著捂緊了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眼神里閃過痛苦與茫然的恐懼。

  穆尼爾低頭,掩去頭疼欲裂的感覺,那股陰冷的氣息卻已經被他強行壓了回去,車廂里的溫度緩緩回升,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林德看著那張臉,心中很久沒有波動過的殺意,一寸寸浮上來,但最後又統統收斂在武意之中。

  熔爐的火焰抖動,像是在預警,又像是在渴望。

  車門沉悶地關上,像一口棺材蓋落了鎖。

  車夫利索地回到馭座,韁繩輕抖,馬鞭在空中划過一道無聲的弧線,馱馬輕嘶拉動馬車平穩地起步,緩緩沒入街巷之中。

  林德的身影,從倉庫屋頂悄無聲息地跳起,落在旁邊的房頂上,穩穩地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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