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意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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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沙爾再開口,奧拉夫抬起手指,隨意地在車廂壁上輕輕叩了兩下。

  「嗒、嗒。」

  這輕微的敲擊仿佛是一個信號。車夫立刻心領神會,沙爾感到車身微微一震,車輪聲調變了,馬車開始平穩地轉向,駛離了相對喧鬧的市場區域,拐進了更安靜的街道。

  奧拉夫臉上那副溫和又回來了,語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再走會差不多了。前面找個安靜地方停下吧,我們兩個……走著過去。這樣他想必也能看得更清楚些,不至於上來就要動手。」

  沙爾握緊了手中的酒杯,冰冷的杯壁也壓不住掌心的潮意。他看著奧拉夫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愈發年輕的、毫無懼色的臉,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走著過去」?對方在告訴自己,他們知道藏身點!這傢伙到底是誰?他憑什麼如此自信?

  金鵝旅館頂層的包房,將維內城冬夜的凜冽寒氣徹底隔絕。

  壁爐里木柴燃燒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烘得室內暖意融融,空氣中浮動著陳年葡萄酒的醇厚芬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昂貴薰香。

  厚重的天鵝絨帷幕垂落,隔絕了外界,也襯得室內燭台上的光線愈發柔和明亮,在鑲銀餐具和絲絨桌布上流淌著奢華的光澤。

  圓桌旁坐著三個人。

  卡羅爾爵士端坐在主位,姿態優雅。他細長的手指拈著水晶杯的細腳,杯沿在指尖緩慢、無聲地轉動著,深紅的酒液映著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兩點微芒。

  他很少開口,更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

  與他相對的韋斯特高爵士和瓦爾德馬爵士則徹底失了往日的從容。

  「好了,好了,兩位我尊貴的朋友,」布羅爾爵士的聲音適時響起,溫和得如同在安撫受驚的孩童。

  他並未坐在原位,而是踱步到了那扇巨大的雕花拱窗前,背對著屋內,望著遠處山崖上那座在沉沉夜色中蟄伏如巨獸的伯爵城堡輪廓。

  暖融的爐光只照亮了他半邊側臉,嘴角似乎無聲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我等皆為伯爵大人盡忠職守,並以此獲得足夠回報。」他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臉上的表情顯得真誠又略帶一絲無奈,「卻又幸運地……不必時刻承受如同那些真正效忠者般的枷鎖。何必如此憂思傷神,讓美酒都失了滋味?」

  「憂心?布羅爾爵士你說得可真是輕鬆!」

  韋斯特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杯盤輕顫。「您不一樣,您的本事誰人不知,自然可以來去自由!我呢?做為伯爵的親隨出身,在其他大人治下,可沒我韋斯特高立錐之地。」

  「這幾天城裡的形式讓我十分不安,有好幾個人給我遞些悄悄話,讓我悄悄放開一些城防,因為他們有很多特別貨物想要進來。」

  「他們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這麼想讓我死麼!」

  他憤懣地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下巴流下幾滴,也懶得擦拭。

  「那我呢?」瓦爾德馬爵士的聲音帶著煩躁,細密的汗珠在額角凝聚。

  「我這種身份去哪裡會有人肯用,而且我怎麼可能離大人而去。」

  「兩位,最近有沒有聽說……」他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麼無形的存在聽見,「……有人要刺殺伯爵大人……」

  韋斯特高和卡羅爾神色凝重起來,他們兩互視一眼,但又把目光落在密探頭子臉上,靜聽他的傾訴。

  「今天伯爵的斧槍就停在我脖子上,切斷了我的汗毛。」瓦爾德馬猛地打了個寒噤,不知是窗縫滲進的寒意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給了我最後的期限,十天。這真是要命。」

  他猛地抬手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想壓住心頭的恐慌。

  布羅爾臉上的無奈表情更深了幾分,他緩慢踱回桌邊,拿起酒瓶,親自為瓦爾德馬重新斟滿。

  「瓦爾德馬,我的老朋友,慎言。伯爵大人……畢竟歲數已高,操勞事務脾氣急躁些,也屬人之常情。」

  「你們擔憂的那些事情我幫你們問問,肯定不能讓你們吃虧。」

  他放下酒瓶,目光掃過另外兩人,「我們幾位相熟並且能在伯爵大人面前說得上幾句貼心話的爵士,似乎還差了穆尼爾那個傢伙沒到?」

  他像是隨口提起,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問。

  「哼,他那個傢伙。」韋斯特高嗤笑一聲,「聽說比你回來的時間早一點,從哈德貝爾大師那拿了些藥劑,就不見了。他連最喜歡主持的學術研討會也沒參加,真不知道前段時間受了什麼刺激。」


  布羅爾臉上適時地浮起一層薄怒,他摩挲著自己左手小指上一枚不起眼的戒指,聲音裡帶著一絲被辜負的冷意。

  「說起來,我還正要找他。我奉伯爵之命去山民部族那裡收攏安撫,不論如何我都能讓事情有眉目……」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要不是穆尼爾搞出了那些……瘋狂之事,事情已經成了。」

  他嘆了口氣,帶著深深的惋惜,「結果現在,完全失敗。這造成了我的嚴重損失。」

  「我還得自掏腰包,去給因此事蒙受了損失的……『老朋友』賠不是。穆尼爾欠我一個解釋,也欠我們大家一個交代。」

  他刻意強調了「大家」。

  「聽說伯爵大人很憤怒穆尼爾的失敗,但是對卡羅爾爵士你的失敗並未斥責。」韋斯特高接上卡羅爾的話,臉上露出羨慕,「論起信任,伯爵大人對你遠超我們這些人。」

  「如果大人真的信任我,就不會讓穆尼爾去折騰那堆事情。」卡羅爾臉上浮起怒意,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我的聲譽和我的保證,這些對我來說損失巨大。」

  「爵士,先不說這些惱人的事了。」瓦爾德馬緩過一口氣,勉強擠出笑容,雙手捧起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極其鄭重地敬向一直沉默的卡羅爾爵士。「卡羅爾大人。」

  「在座的諸位,誰不知道您的人脈最深,朋友最廣?無論是地面上,還是……『水面下』。」

  他語氣帶著近乎討好的懇切,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下,「我在城裡近來似乎都被人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什麼都探聽不到了。……能否請您……看在朋友的情分上,幫忙探聽探聽風聲?」

  他臉上的焦慮真實可見,「到底是不是那位的意思?總得給我一點頭緒啊!」

  樓下街道上,突然傳來幾聲急促的馬嘶和車夫粗魯的呵斥聲,緊接著是沉重的馬蹄踏在石板上驟然停下的悶響。

  急躁的嗓音穿透了旅館的些許喧囂傳了進來——是索倫森在大聲詢問著什麼。

  卡羅爾爵士終於放下了那隻被他摩挲了許久的酒杯。他抬起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瓦爾德馬,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瓦爾德馬爵士言重了。」卡羅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喜怒,「既是朋友……」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並未站起,只是微微抬手,隔空與瓦爾德馬手中的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細微的「叮」聲。

  「我……會幫你留意一下風聲,不要著急。」他將杯中酒淺淺抿了一口,算是應承下來,話語卻如杯中的酒液般,深沉而難以捉摸,「不過有時候很多事情沒法強求,我不敢保證是否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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