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找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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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德的感知穿透門板,清晰地勾勒出門後那個緊貼在門縫上的身影輪廓,以及對方手中那架已經上弦的重弩正穩穩地指向門口心臟的高度。

  林德平靜地站在弩箭的直射路線上,聲音穿透厚重的門板,但說出來的話足夠震撼。

  「我有一隻極地的渡鴉,想找到它的同伴。」

  門後陷入更深的沉默。林德聽到對方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感受到那道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門板將他釘在原地。

  「...渡鴉的鴉群呢,沒有一起歸來?」門後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最後的確認。

  「風雪天太大,它們全部折了。」林德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他頓了頓,「不過我還帶回來一部分尾羽。」

  沉默再次降臨。這次時間更久。林德能感知到門後那人呼吸節奏的變化,以及手中重弩瞄準點的細微調整——從心臟移到了眉心。

  終於門內傳來沉重的門栓被抽開的摩擦聲,門板向內拉開了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縫隙後露出半張布滿風霜的中年男人的臉,他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延伸至下巴的陳舊刀疤,正是團長圖卡斯在維內城留下的暗樁----沙爾。只有少數人才知道他的存在。

  他手中的重弩紋絲不動,冰冷的弩尖隔著不足一臂的距離,對著林德眉心的位置。

  沙爾的目光上上下下掃視著林德的面孔,說出喜悅還是悲傷,聲音壓得極低:「進來,關上門。」

  林德側身無聲地擠了進去。身後的門立刻被沙爾用力關上,沉重的門栓重新落下,發出沉悶的迴響。

  前廳狹窄而簡陋,只有一張粗糙的木桌和兩把椅子,空氣中瀰漫著保養油混合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從高處一個小氣窗透進來的灰濛濛光線。

  沙爾沒有去坐,他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手中那架沉重的重弩微微下垂,但弩尖依舊若有若無地指著林德的方向。

  他沒有說話,那張布滿風霜的刀疤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鬱。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只有兩人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

  半晌,沙爾沙啞的聲音終於響起,每一個字都透著沉重的悲傷:「...團長他們...一個都沒有...活下來麼?」

  他問出這句話時,目光緊緊鎖在林德臉上,仿佛要從他的表情里榨取出一點虛假的希望。

  林德坐在冰冷的木椅上,背脊挺直搖了搖頭,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沒有。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沙爾,「現在城裡到底是什麼情況,其他人呢?」

  沙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再度被林德話語裡傳遞的冰冷現實刺痛。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調開口。

  「就在二十多天前我們城裡在駐地被偷襲了,人全被殺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寒意。「這件事情維內城封鎖的很嚴,我查了那些參與的人手,就是想等你們回來一起復仇。前幾天傳出有你們在山裡的消息,我還存著僥倖,沒有想到...」

  林德的瞳孔在陰影中微微收縮,即使心中有所預料,但親耳聽到這樣的消息,依舊感覺到讓人不適。算了下時間,與黑鴉的主力被伏擊的時間差不多。

  「動手的緣由呢,黑鴉這幾年也算是溫道爾最好用的刀了。」

  沙爾猛地抬起頭,帶著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德,裡面不再是悲傷,而是濃重的狐疑,像審視一個陌生人。

  「緣由?你做為團長到哪裡都帶上的人,怎麼會不知道?林德,你到底在山裡發生了什麼?你...完全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嗎?」

  他的手指摩挲著重弩冰冷的弩身,向下滑動到弩機上。

  前廳的空氣瞬間繃緊。

  林德迎著沙爾審視的目光,沒有迴避。

  「我的腦袋被敲碎了,但我活了下來。」他抬起手指,輕輕拔開被頭髮遮掩的地方,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後來我跟山民一起砸了黑伯爵祭壇,最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終結黑伯爵的畫面,「我親手擰斷了他的脖子。」

  他看著沙爾眼中狐疑的光芒逐漸被震驚和複雜情緒取代,繼續說道:「以前的很多東西我都不記得了。而且原來有團長他們,我也不需要記那麼多東西。所以,黑鴉為什麼會落到這個下場...」

  林德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沙爾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需要你告訴我。」


  沙爾緩緩地將那架沉重的重弩放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拖過另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搓,再抬起頭時,那張刀疤臉上只剩下疲憊和刻骨的恨意。

  「還能有什麼。不過是權利和陰謀罷了。」

  沙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憤怒,「團長聰明有野心...但這幾年黑鴉搶了太多風頭,擋了太多人的路。伯爵麾下很多人,看我們的眼神早就不對了。調查的那些名單上有很多...」

  「溫道爾控制這片領地多年,不可能出現手下失控互相攻擊的情況。」林德抬起頭,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線,落在沙爾臉上,「我們在山裡遇襲,是因為穆尼爾那個混蛋操控,把我們帶進了黑伯爵的伏擊圈。這些是他自己親口告訴我的。

  「穆尼爾,這個名字你總該聽過?這意味著什麼。」

  「穆尼爾不是伯爵極為倚重那位的學者?怎麼可能?」沙爾的刀疤臉猛地一凝,瞳孔瞬間收縮:「媽的如果是他摻和進來,那肯定只能是溫道爾個雜碎下的命令。」

  「就是那個學者,而且他本身還是一位邪神的信徒。」林德確認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算下時間,我們在山裡遭遇伏擊,城裡就開始了清洗。」

  「沙爾。」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確定,「看來是有人蒙蔽了我們的耳目,只是我們還缺少更關鍵的信息。雖然對現在來說這些並不重要了」

  沙爾盯著林德,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了完全不加掩飾的震驚。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

  在他印象里,林德是團里這幾年冒出來最鋒利的刀,但心思只專注於戰鬥本身。可現在,這個從地獄爬回來的年輕人,思維清晰得可怕。

  「這件事情很突然。他們動手前,我拿到了消息,但是已經晚了...」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你...變了,林德。以前你不會想這些。」

  「人總會改變的,何況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

  沙爾猛地站起身,在狹窄的前廳里煩躁地踱了兩步,身影在牆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帶著疲憊和無奈。

  林德並未讓沙爾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沒有時間悲傷了,你有沒有準備為黑鴉復仇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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