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分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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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奧布倫的嗓門瞬間拔高,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被拒絕的憋屈,「林德!弗里德斯先生不是你在護送嗎?怎麼,這差事你嫌麻煩要丟給我們?再說了,護著一個他回家,能掙幾個錢?」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又指了指身邊的古德爾和布勞姆,「我們哥仨可不是什麼雜牌傭兵團!今天船上你也親眼看見了,要不是我們在前面頂住那幫水匪的猛撲,你哪有機會在後面那麼舒舒服服地射翻那麼多人?想甩手?沒那麼容易吧?」

  奧布倫的話帶著火藥味,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奧布倫!」古德爾低喝一聲,抬手制止了他兄弟更激烈的言辭。

  他濃眉下的雙眼銳利如鷹隼,牢牢鎖住林德,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傭兵特有的審慎:「林德兄弟,你的本事,我們今天都看在眼裡,是條漢子。但護送任務,尤其是護送像弗里德斯先生這樣不凡的人物,我們兄弟從不輕易接手,特別是在眼下這種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敏感地帶。」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里的審視意味更濃:「你既然打算把你自己的護送對象交託給我們,總得讓我們知道,你為什麼非走不可?這一路上,從這渡口到弗里德斯先生的家,可能會遇到什麼樣的麻煩?是衝著弗里德斯先生來的,還是衝著...別的什麼?」

  「的確如此。」林德坦然承認,目光毫無避讓地迎上古德爾的審視,「所以我才想先問問你的意思。」

  他將老維克給的錢袋從腰間解下,放在油膩的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指尖一推,袋子滑到古德爾面前。「護送弗里德斯先生安全抵達目的地,這些是訂金。從這裡出發,穿過前方的沼澤濕地,到達喬多伯爵設在前哨林地的邊境崗哨,只有一天多一點的路程。」

  「弗里德斯先生與喬多伯爵有舊,到了崗哨表明身份,會得到庇護和協助。後續從崗哨到弗里德斯先生所在的呂德斯特德城,就是一趟輕鬆旅行。」林德的語氣篤定,「而且我可以保證,弗里德斯先生安全到家後,以他的身份和品格,絕不會虧待三位。」

  古德爾粗壯的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緩慢地畫著圈,濃眉下的眼睛依舊緊緊盯著林德,似乎在評估他話語裡的每一個字的分量:「你呢?就這麼信得過我們三個?」

  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也是傭兵間最直白的試探,「船上並肩了一場,你就敢把這麼重要的任務託付?萬一我們兄弟起了別的心思,或者路上...」

  林德的手指離開了冰冷的杯沿。

  在船上那場血腥殘酷的廝殺漩渦中,他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三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是純粹屬於戰場搏殺的銳利鋒芒,是對並肩作戰者下意識的掩護,而非唯利是圖的貪婪和背信棄義的陰冷。

  那種屬於戰士用血與火淬鍊出來的氣息,騙不了人。

  「我有件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林德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大。」

  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麼事,但話語裡透出的那股生死的味道,讓古德爾三人都神色微凜。這不是一般的僱傭,而是那種生死相托。

  「至於為什麼信得過你們?」林德的目光依次掃過古德爾三兄弟,最終停留在古德爾臉上,「因為你們是真正的戰士,不是那種為了多撈幾個銅板,就什麼都做的鬣狗。」

  古德爾盯著林德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睛,足足看了好幾秒。那眼神里沒有狡詐虛偽,只有一種經歷過生死淬鍊後的平靜和看清本質的銳利。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像放下了一塊心頭的巨石,轉向一直沉默旁聽的弗里德斯,態度變得極為鄭重:「弗里德斯先生,您一看就是經歷過大風浪、身份不凡的人物。我們兄弟出身北地,是幹過劫掠營生的戰士,手上肯定沾過不乾淨的血。那麼您是否願意,將您接下來這段路程的安全,託付給我們這樣三個...傭兵?」

  弗里德斯沉默了片刻。他那空洞的眼窩轉向了古德爾三兄弟的方向。

  「風暴之主在上,」弗里德斯的聲音響起,沙啞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我聽見了你們在廝殺時發出的戰吼。那吼聲里充滿了殺戮的憤怒和對敵人的蔑視,卻沒有劫掠者那種貪婪攫取的饑渴,也沒有嗜血狂徒那種純粹的瘋狂。」

  他微微側頭,似乎在回憶,「我的眼睛雖然被黑暗奪走了光明,但我的耳朵還能分辨,什麼樣的靈魂在揮舞刀劍。」

  弗里德斯那布滿褶皺的臉上,嘴角向上形成無比真誠的微笑:「而且,當卡勒和瑪婭在甲板上害怕哭泣時,古德爾先生投向他們方向的目光...我的『眼睛』告訴我,那裡面只有純粹的、對一個孩子應有的憐惜和喜愛。」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堅定而溫和:「風暴之主庇護的是敢於直面風暴的勇士,而非趁風打劫的惡棍。我相信林德的判斷,也相信我的『眼睛』。」

  「您說得沒錯,風暴之主庇護北地的勇士。」古德爾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了釋然而鄭重的表情,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幾乎頂到低矮的棚頂,「那麼弗里德斯先生,接下來的路程,就由我們兄弟代替林德護送您。我們以戰士的榮譽和先祖的名譽起誓,必將您安全護送至到家!」

  弗里德斯的臉緩緩轉向林德的方向,空洞的眼窩仿佛透過了黑暗的阻隔,深深地「看」了林德一眼。

  他的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歸於平靜的語調:「好的,林德有更要緊的事在身,那絕不能耽誤。後面的路,就有勞古德爾你們三位了。願風暴之主與吾等同在。」

  林德站起身,將自己水囊解下。他走到酒館吧檯前,在奧布倫一副「你瘋了」的表情中,拿出幾個銅板放在油膩的檯面上,指著旁邊那個裝劣質啤酒的大木桶。

  「裝滿它。」

  老闆拿起一個長柄木勺,舀起渾濁的酒液,咕咚咕咚地灌滿了林德的水囊。

  林德拿著重新變得鼓脹沉重的水囊走回來,將它輕輕放在弗里德斯面前的桌子上。

  「弗里德斯先生,我沒有好酒相送,不過今天這裡的酒也行。」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弗里德斯耳中,「早點回家。」

  林德轉向古德爾、奧布倫和布勞姆三人,「拜託三位了。」

  弗里德斯摸索著從椅子上站起身,向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林德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他的雙臂。

  弗里德斯的手最終輕輕拍在林德的肩膀上,動作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力。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化為一聲低沉而急促的囑託。

  「多餘的話我不說了。你要是真信得過我...」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略快,只有林德能聽清,「在維內城,如果事情風險太大,不妨...多待幾天等等,說不定會有轉機。」

  弗里德斯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些,但語氣卻放得輕鬆:「這幾日,我在船上靜思祈禱時,感覺有些異樣...似乎能比以往更清晰地聆聽到吾主的低語。雖然吾主不會直接干預世間紛爭,」

  他頓了頓,空洞的眼窩對著林德,仿佛能看透他的靈魂。

  「但是...如果那城裡的事情,涉及到了某些...不該存在於陽光下的東西...那麼,就算是國王陛下,也得掂量掂量風暴之主的怒火。所以給我點時間。」

  林德深深地看著弗里德斯那張寫滿憂慮和關切的臉。他伸出手拍了拍老祭司那枯瘦的手臂,臉上浮現真誠的笑容。

  「別太勉強,弗里德斯先生。謝謝你這一路上毫無保留的教導,讓我長了不少見識,明白了很多東西。」他頓了一下,語氣誠摯,「保重!願風暴之主與你同在!」

  「別忘了我的好酒!」弗里德斯對著林德即將轉身的背影,提高了聲音喊了一句,轉向等待的三名傭兵方向。「走吧,三位勇士,我們該啟程了。」

  林德背起木箱,拎起行囊,踏上了通往維內城方向的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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