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分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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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梭魚號」上瀰漫的血腥味,隨著船隻靠近岸邊時被淤泥和腐爛植物的氣息稀釋了些,但甲板上的暗紅痕跡依舊刺目。

  水手們疲憊地處理著同伴的遺體和傷者,動作沉重。

  奧布倫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覺地瞟向林德。那小子正靠在船舷邊,低頭檢查著自己的長劍。

  他想起剛才這年輕人射出去的箭,每一支都帶走一個水匪,還有那把又快又狠的劍。

  驚奇和不甘在奧布倫心裡攪動。這小子看著比自己還小,怎麼這麼能打?他心裡憋著一口氣,忍不住又瞥了眼旁邊正幫水手包紮的古德爾,大哥能行嗎?

  「兄弟,好本事!」停下手的古德爾打斷了奧布倫的胡思亂想。他和布勞姆一起走到林德面前,古德爾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布勞姆則沉穩地點了點頭。

  古德爾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林德,力道很實誠。

  「看你這相貌體格,跟咱們這些苔原上的勇士一樣。等下到渡口,找地方坐下好好喝一杯如何?交個朋友!」

  他語氣豪爽,帶著戰士間用血與火驗證過的認可。

  林德收劍入鞘,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幾個北地傭兵,行事直接,船上並肩時擋在前面,給他的感覺不錯。

  「好啊。你們的本事也都看得分明,是真正的戰士。」他點頭應道,目光掃過三人,「喝一杯聊聊。」

  林德剛才就在想如何與他們談一下。現在時間緊迫,如果古德爾三人接下來沒什麼要緊任務,或許能說服他們接下護送弗里德斯先生的擔子。那個溫道爾伯爵,多拖一天,風險就多一分。

  老維克船長終於安撫好受傷的水手,拖著身子走過來,臉上交織著失去兄弟的悲傷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掏出四個小袋子,雙手捧到古德爾三兄弟和林德面前。

  「幾位朋友,這是之前說好的酬勞,」他頓了頓,臉上堆起感激,「再加上一點點心意,千萬別嫌少,是我們的一點謝意,沒有你們,今天我們全得餵魚。」

  奧布倫毫不客氣地一把抓過三個屬於他們兄弟的錢袋,在手裡掂了掂,又捏了捏裡面硬邦邦的銀克朗,臉上是滿意的笑容。

  旁邊的布勞姆看不過他那副急吼吼的樣子,不輕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奧布倫「嘿」地一笑,也不惱,趕緊把三個袋子都塞進懷裡。

  林德也沒謙讓,這個時候不拿場面可不好看。他伸手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沒有掂量直接裝進在了腰間的小包里。

  他轉向同樣被請到甲板上的貨艙眾人,對兩個受驚的孩子笑笑,也算是安慰下他們。

  「大伙兒都看到了,」維克環視著甲板上稀稀拉拉的水手,對乘客們解釋著,「今天折損了不少好兄弟。『梭魚號』傷了元氣,咱們只能在前面的沼澤渡口停下休整幾天,招募些可靠的人手,補充給養,才能繼續走下一程了。」

  他目光轉向學者艾多德和托姆夫婦,示意克羅斯拿上幾個錢袋上前。

  「艾多德先生,托姆先生,夫人,還有兩位小天使,」維克語氣誠懇,帶著深深的歉意,「這次差點連累各位一起遭殃,實在是對不住。這是退還的一半路費。」

  他將幾個明顯輕了一些的錢袋遞過去。

  「沼澤渡口離窄灣很近,陸路最多兩個漏時就能到。那邊有常跑維內城的船,雖然稍慢些,但勝在安全。如果各位急著趕路,我可以在渡口為各位牽線搭橋,找靠得住的船老大接手,直接送你們去維內城都行,只是今天只能先休息下。」

  林德看了下眾人的反應,他悄悄走到弗里德斯身邊,和他找個角落商量起讓古德爾三人護送的事情。

  弗里德斯看著身邊的年輕人,心裡嘆了口氣,看來短時間內無法讓他跟隨自己學習風暴之主的教義了。

  他臉上浮起笑容:「好,看看他們三個的意思了。這樣你也可以安心去辦自己的事情。」

  沼澤渡口。

  托姆夫婦帶著兩個年幼疲倦的孩子卡勒和瑪婭,實在無力走陸路長途跋涉,而學者艾多德也急需儘快趕往維內城,他們都接受了維克船長的安排,留在船上等待他聯絡可靠的船隻。

  與兩個孩子告別後,林德、弗里德斯,以及古德爾三兄弟踏上了這片泥濘的灘涂。

  這個簡陋得可憐的渡口,完全依靠著往返這條水路的船隻停靠勉強維持。幾間用爛木板和蘆葦席搭成的棚屋就是所有的「商業設施」。其中一間稍大些、歪斜得最厲害的棚子門口,掛著一個被風吹雨打得幾乎認不出字跡的木牌,算是酒館了。


  老闆是個獨眼的乾瘦老頭,帶著兩個同樣瘦小的幫工,正忙活著給幾桌在此歇腳、渾身泥污疲憊的水手們端上渾濁的、泛著可疑泡沫的所謂「啤酒」。

  五人找了張靠里、相對安靜點的角落桌子坐下。奧布倫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個粗陶大杯,仰頭猛灌了一大口。

  「噗——!!!」

  下一秒,他嘴裡的酒液全噴在了泥地上,臉皺得像顆被揉爛的果子。「這玩意比苔原凍土下面挖出來的老樹根榨的汁還難喝!又酸又餿!拿刷鍋水糊弄老子呢?」

  旁邊的布勞姆眉頭緊鎖,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奧布倫看著其他人,特別是林德平靜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的樣子,悻悻地閉上嘴,但臉上依舊寫滿了嫌棄。

  他黑著臉捏住鼻子,仰頭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氣「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咕嚕聲,放下杯子時臉都憋紅了。

  他咂巴著嘴裡殘留的怪味,用手背狠狠抹掉嘴邊的泡沫,身體猛地前傾,手肘撐在油膩的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的林德。

  「林德!說真的,要不要跟我們哥仨一起干?」

  他粗壯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點了點旁邊的古德爾和布勞姆,「我們現在就缺個好弓箭手。你在船上那手箭法絕了,近身戰也夠利索。放心,有我們在前面頂著,絕對拖不了你後腿。」

  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又開始噴濺:「溫道爾伯爵那邊活兒多得很。護衛、押運糧草,甚至...嘿嘿,偶爾幫伯爵大人『清理』些礙眼的傢伙,或者『借』點他看不順眼的商隊的貨!油水足得很!銀克朗嘩嘩的!」

  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敲打著桌面,發出砰砰的悶響,「要是你嫌那些太髒,咱也可以接點偵察突襲的活兒乾乾。你這箭術,簡直就是天生的斥候尖兵。怎麼樣,考慮考慮?」

  「我眼下恐怕抽不開身。」林德放下幾乎空杯子,直接擺了擺手,目光轉向身邊沉默的弗里德斯,「你們也看到了,弗里德斯先生自己很難一個人回家。」

  弗里德斯一直安靜地「聽」著,當奧布倫提到「偵察突襲」時,他那空洞的眼窩轉向奧布倫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此刻他立刻接話詢問:「偵察突襲?這不是常備軍的活計麼?溫道爾伯爵的軍隊...人手已經短缺到需要把這類任務也交給傭兵了?」

  「可不是嘛!」奧布倫接過話頭,又捏著鼻子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這兩年伯爵大人就沒消停過。他現在大部分軍隊都跟著他兒子去跟其他領主對峙去了...」

  他似乎意識到什麼,看了古德爾一眼,含糊了一下,「...那些比較麻煩的活,現在是越來越倚重傭兵辦事的了。具體啥情況,我也懶得管,我大哥和布勞姆清楚,我嘛...」

  他拍了拍腰間的斧柄,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只管聽大哥招呼,上去砍人的!」

  弗里德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轉向古德爾,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幾乎沒動的劣酒:「古德爾先生,請允許我敬你一杯。溫道爾伯爵和旁邊的喬多伯爵,紛爭似乎也越鬧越凶了?」

  古德爾端起杯子,仰頭將杯中渾濁的液體一飲而盡,發出一聲低沉滿足的嘆息。他放下杯子,濃眉下的眼睛看向弗里德斯,神色坦誠,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您說得沒錯,先生。這幾年伯爵領地里活兒是多,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說實話,要不是為了餬口,我其實不太願意接這邊的活。」

  他目光掃過奧布倫,帶著一絲無奈和兄長的責備,「髒活太多,我們兄弟也不會去碰。」

  林德一直聽著,古德爾話語裡那份對「髒活」的厭惡和避之不及,清晰地傳遞過來。

  他抬起視線,目光在古德爾沉穩堅毅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身邊這位眼盲卻心如明鏡的弗里德斯,笑了起來。

  「古德爾,既然你們三位暫時沒活兒,又不想接那些不合心意的任務...」林德的目光重新鎖定在古德爾身上,輕聲問著,「那有沒有興趣,接下護送弗里德斯先生安全回家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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