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血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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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納特』看向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嘆了口氣,台上那個年輕人從未死那刻就把整件事情搞砸了,但是現在硬來肯定不行。

  「林德,好久不見。」『倫納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故人重逢般的感慨,打破了這短暫的安靜,「伏擊後我親自清點過人頭,少了你的,我就知道你肯定往山外跑了。」

  他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我丟下比戈爾那群蠢貨,提前在灰石等你。」

  「真沒想到啊,」他嘖嘖兩聲,帶著毫不掩飾的驚異和一絲嘲弄,「你不僅沒有選擇出山,居然還拖著沒好的傷,跑去砸了血顱之主的聖殿?你真不怕被你旁邊的丫頭,還有他們那個祖靈坑死?」

  他像是想起了極其滑稽的畫面,突然拍著大腿,發出一陣完全失控的、高亢刺耳的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整個帳篷里的人都錯愕地看著他。

  「哈哈哈!可憐的血顱之主費了多少年才弄出個通道……你是沒看見啊!神罰砸下來的時候,比戈爾和他手下最能打的那幾個,那副慘樣!哈哈哈!」

  他用力抹了抹笑出的眼淚,聲音陡轉冰冷,「那時候我就知道,山里這幫土包子可要翻天了。可我不允許,所以我又回來找你們了。」

  「穆尼爾,」林德直接叫出了這個名字,目光銳利如刀,「或者,我該叫你倫納特?你和比戈爾是不同,你更聰明,也更怕死。」

  林德的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輕蔑,「所以你費盡心機,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知識』,而是為了西格里德身上的秘密,為了『祖靈』的力量,對嗎?你們那個『知識之主』,允許你們這些僕人偷吃主人的祭品嗎?」

  「穆尼爾或者倫納特,都可以。」『倫納特』的笑聲像被刀斬斷,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你的嘴很毒啊,之前沒有看出來!」

  他死死盯住林德,陰冷的氣息散開,話語裡充滿了誘惑,「我不知道你背後站著哪位,但你砸了血顱之主的雕像還能活蹦亂跳……替我家主人問一句:想不想換個更厲害的靠山?」

  「知識才是力量。根本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拿著刀劍和人廝殺。只需要言語,只需要眼神,就能達成一切。」

  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誘惑。

  「如果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那為什麼你要服侍溫道爾,而不是反過來?」林德嗤笑一聲,聲音里滿是毫不留情的譏諷:「而且血手臨死前也這麼問過,現在你也來這一套?你們這些人到底是信徒,還是專給主子拉客的皮條客?」

  他說話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一直垂著頭的老祭司動了一下,似乎力量重新回到他的體內。

  老祭司西格里德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他臉上的死氣似乎消散了些,那雙眼睛不再渾濁。

  「孩子,你就是林德吧?」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好孩子……謝謝你,替群山阻止了災難。」

  他枯瘦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攥住那根支撐了他一生的法杖,身體劇烈地搖晃著,極其艱難地重新挺直了脊樑。

  他的目光掃過帳篷里每一張臉,蒼老的臉上只剩下一種磐石般凝固的決絕。

  『倫納特』被林德那句「皮條客」噎得臉色鐵青,拉攏的心思還在,但老祭司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驚駭欲絕。

  這老東西明明中了劇毒,被他重創過,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殺了他!快!別讓他說出來話!」

  『倫納特』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抓起手邊的長劍,用盡全力朝西格里德擲去!

  「噹啷!」一聲脆響,林德的劍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將飛來的長劍凌空擊飛,遠遠砸在帳篷支柱上。

  剛給埃里克包紮完傷口的埃拉,看到老祭司此刻的模樣,知道原由的她捂住嘴,淚水無聲地湧出。

  「灰石的……孩子們!」老祭司的聲音猛然拔高,不再是嘶啞,而是如同從群山深處滾來的悶雷,轟隆隆碾過整個帳篷!火把的火焰被這聲音震得瘋狂搖曳,光影亂舞!「我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東西……迷了你們的眼!放下……武器!恢復……你們的意志!」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衰老的身軀里爆發出令靈魂顫抖的力量,「托爾本!烏爾里克!倫納特!……群山……不會寬恕!這是……祖靈的意志!!!」

  一股浩瀚如同整個山脈傾倒下來的力量轟然降臨,它無形無質卻結結實實地壓在每個人的意識深處,拷問著靈魂的每一寸角落。


  力量避開了林德,就像一股風颳過。

  帳篷內,一場無聲的風暴席捲開來。

  「哐當!哐當!嘩啦!」武器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打落,紛紛掉在地上。

  大部分人眼中那層渾濁的殺意和瘋狂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濃霧,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清醒後的驚惶、恐懼和茫然。有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

  另幾個則眼睛一翻,身體猛地抽搐幾下,口鼻耳中鮮血狂涌,一聲不吭地栽倒下去。

  托爾本像一灘爛泥趴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烏爾里克早已面目全非,成了一堆分辨不出形狀的骨肉殘骸。

  『倫納特』低著頭跪在地上,身體僵直,仿佛一尊石像。

  埃拉急忙撲過去,用盡力氣扶住搖搖欲墜的老祭司。老人的身體輕得可怕,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進氣。「埃拉……」

  他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力氣,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卻清晰地傳入埃拉耳中,「你……接位……大祭司……灰石……山荊……合一……首領……你來定……」

  他渾濁的目光艱難地望向帳篷的入口,仿佛想再看一眼外面莽莽的群山輪廓,「我……愧對……祖靈……」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緊握法杖的手指驟然鬆開,頭顱無力地垂下,最後一絲氣息徹底斷絕。

  埃里克強忍著腹部的劇痛,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臉色白得像死人。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指向那些驚魂未定、還沉浸在巨大衝擊中的首領和族長們:「大祭司……遺命……都……聽清了?」

  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誰……有異議?」

  整個帳篷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埃拉壓抑的哭聲和倖存者們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逝去的老人身上,唯有林德,他的視線始終鎖定著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動不動的身影。

  『倫納特』依舊低著頭,身體僵直如石像,仿佛也被那股靈魂風暴震懾。但在林德的感知中,危險正從那具「石像」里緩緩升起、匯聚。

  林德不再猶豫,邁步向前。

  他停在兩步之外,沒有廢話,手中長劍如毒龍出洞,直刺倫納特毫無防備的脖頸。

  「所以我他媽最恨你們這幫腦子裡全是肌肉的莽夫!」就在劍尖即將刺入皮肉的剎那,『倫納特』原本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臉上所有的偽裝都消失了,只剩下暴怒和猙獰,「你就不能靠近點,嘗一下你瞧不起的言語力量?」

  他咆哮著,脖頸上那道本該致命的傷口仿佛只是個玩笑,對他毫無影響。「小子!我們還會見面,小心你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他獰笑著發出惡毒的詛咒。

  林德面無表情地搖搖頭:「你沒機會了。」最後一個音節出口的瞬間,他手臂揮動,劍鋒橫掃而出。

  倫納特的頭顱在帳篷內所有人的注視下,高高飛起。

  那張表情凝固的臉上,還帶著充滿惡意嘲諷的獰笑,甚至能看到眼中正有一抹詭異的紫光急速亮起。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那抹嘲諷和剛剛燃起的紫光,驟然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他似乎想喊什麼,嘴巴徒勞地大張著。

  眼中的紫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掐滅,瞬間潰散無蹤,一切生機和動作,在頭顱離體的剎那徹底凝固。

  咚!頭顱掉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林德掃了一眼那顆失去所有生機的頭顱,目光最後掠過帳篷內,被圍在中心淚流滿面的埃拉,那些跪地哀慟或茫然四顧的眾人。

  他沉默地收回視線,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一言不發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篷外早已被焦急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看到林德從裡面走出來,不認識的他的山民瞬間扶上腰間的武器。

  岡瑟和幾個曾並肩作戰的山民戰士分開人群,第一時間擠了上來,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擔憂:「斯托姆!裡面怎麼了?首領呢?大祭司呢?」

  「安排好可靠的人進去。」林德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比平時多了一絲沙啞,「埃拉……和埃里克族長都在裡面。大祭司……不在了,你們節哀。」

  他用力拍了拍岡瑟的肩膀。

  林德不再停留,迎著帳外清冷的晨風,與瘋狂湧入帳篷的人潮逆向而行,身影很快消失在微明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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