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安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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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被撕開一道道口子,稀薄的光線有氣無力地灑下,將浸透雨水和血水的山林映照得一片慘白。

  亂石坡上,死寂取代了廝殺。

  倖存的山民們沉默地收拾殘局,將族人的遺體與邪教徒的屍骸分開。沒有嚎啕,只有壓抑的抽泣在冰冷的空氣中飄蕩,每一個動作都因極度的疲憊和沉甸甸的悲傷而顯得無比艱難。

  利夫跪在冰冷的泥水裡,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片,小心擦拭一具屍體臉上的血污。

  那是皮索,那個總是能在人群中清晰傳達他命令的夥伴。

  皮索的胸口被三根長矛貫穿,死前他的雙手仍死死攥著一個邪教徒的腳踝。皮索身旁,是馬格,一把厚重的戰斧劈開了少年半個頭顱。

  利夫挺直脊背,將那足以壓垮任何成年人的巨大悲痛死死按回胸腔深處。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

  近兩百人的隊伍,此刻還能站立的不足一半。

  約恩長老的遺體被安置在最前方,倒在最後的關口。老人的臉上帶著的平靜與釋然,仿佛望見了族群的延續。

  周圍的山民們沉默地為他整理遺容,動作帶著無言的崇敬。

  不遠處的林地戰場,則是另一番景象。

  納克一腳踹開壓在身上的邪教徒屍體,喘息粗重地將闊劍從對方胸膛里拔出。口鼻間滲出血絲,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肋下的劇痛。

  他帶來的十幾名精銳戰士,此刻只剩下三人還能站立——手臂骨頭斷裂咬牙硬撐的岡瑟,以及依靠投矛當拐杖步履蹣跚的凱爾文。

  每個人都如同剛從血池裡打撈上來,身上掛著深可見骨的傷口,眼神雖疲憊卻依舊兇悍如狼。

  「哈瓦德爾!」納克的聲音嘶啞。

  「在!」一聲悶響從雨林深處傳來。哈瓦德爾吃力地從一堆屍體下拱了出來。他身上至少插著四五支折斷的箭杆,肩膀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幾乎露出森白的骨頭,身上的傷口蒼白。

  他吐掉嘴裡的血沫,胡亂抹了把臉,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老大呢?!」

  納克沒有應聲,只是沉默地朝著林德進入樹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扔掉手中卷刃的劍,深一腳淺一腳,拖著沉重的步伐朝那邊走去。

  哈瓦德爾和岡瑟、凱爾文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跟上,很快就抵達了那片被風暴肆虐過的戰場。

  眼前的一幕,深深鐫刻進他們的腦海。

  那頭在厄德海門群山肆虐數年,令所有山民部落聞風喪膽的凶物——黑伯爵比戈爾,身體朝下趴在冰冷的泥水中。

  龐大的身軀浸透在自身粘稠的污血和泥漿里,那顆猙獰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向一側,僅存的獨眼凝固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與驚愕,死死盯著虛空。

  而在不遠處,林德靜靜躺著。

  在雨水和血液沖刷下,他深褐色的頭髮顯露出原本的烏黑,在血水中異常顯眼。

  他渾身浴血,胸膛不自然地塌陷下去,四肢肌肉因為用力過度呈現變形,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可怖的青紫瘀痕和深可見骨的傷口。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嘴角不斷湧出帶著泡沫的暗紅血液,證明這具殘破的軀殼裡還殘留著一絲生機。

  「老…老大……」哈瓦德爾的聲音瞬間哽住。

  納克一個箭步上前蹲下,顫抖的手指急切地探向林德的頸側。

  那搏動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異常堅韌,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打在納克的指尖。

  「還活著!」納克的聲音里爆發出混雜著狂喜和難以置信的嘶吼,「快!找東西,把他抬回去!小心,別碰著他的傷!」

  岡瑟和凱爾文立刻強打精神行動起來。

  幾人合力用最輕柔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林德從冰冷的泥水中抬起,安置在幾面相對完整的盾牌拼湊成的簡易擔架上。

  當他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掃過黑伯爵那張布滿疤痕、凝固著永恆怨毒的臉時,恐懼與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忍不住一邊咒罵著一邊要去砍下那怪物的頭顱泄憤。

  納克對此置若罔聞。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擔架上那個氣息奄奄的身影上,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走,立刻回去,別耽誤時間!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可以安置。」

  ……


  意識沉淪於一片混沌的漆黑,唯有一點不屈的金色火焰在核心頑強燃燒。

  林德感覺自己被投入了一座真正的熔爐。骨骼被無形的巨錘敲碎,血肉被狂暴的力量撕裂,緊接著,一股灼熱得幾乎焚毀靈魂的洪流奔涌而來,強行將那些碎片粘連、重塑。

  這是屬於熔爐的世界。

  一股蘊含著瘋狂殺戮意志與邪神污染的低語怨毒,如同凶戾的毒龍,嘶吼著試圖將他的靈魂拖入永恆的血海深淵。

  但它闖入了一個不容褻瀆的領域。

  純金色的爐火轟然升騰,光焰灼灼,爐壁上古樸的武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輝。

  所有的雜質,如同冰雪遭遇烈陽,被蒸發淨化,只剝離出最純粹的技藝本源與殺戮真意。

  這股精純的力量被爐火汲取熔煉,化作燃料不斷淬鍊,完善著爐壁上的玄奧雲紋。

  代表著殺戮統御的雲紋變得愈發幽暗,如同凝固的暗紅血海,內里卻奇異地清澈剔透,不染一絲污穢。

  它與左側那片象徵著萬兵掌握的純白雲紋交相輝映,共同拱衛著中央凝實的武。

  剩餘的能量經過熔爐的轉化,化作溫暖而強大的生命源流,沖刷著林德殘破的軀體。

  塌陷的胸骨被無形的力量扶正,斷裂處發出密集細碎的「咔咔」聲。

  撕裂的肌肉纖維、破損的內臟被粘合連接,淤塞的血管重新通暢……

  剩下的,便交給時間去沉澱癒合。

  林德的意志在無邊的劇痛與重鑄的狂潮中沉浮。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緊守心念,任由力量把斷裂的身體強行接好。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林德的意識終於艱難地從黑暗的深海中浮起。

  耳邊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但還很虛弱的他不想睜眼,只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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