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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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露珠掛在橡樹葉尖,沉沉地墜著,「啪嗒」一聲,不偏不倚砸在林德的額角。

  一股帶著夜氣的寒意瞬間滲透皮膚,激得他眼皮猛地彈開。

  身體比混沌的腦子更快一步進入戒備,林德保持著蜷靠樹幹的姿勢紋絲不動,呼吸被壓得極緩,緩到胸腔的起伏几乎消失在灰濛的晨光里。

  濕冷的霧氣在林間無聲地流淌,織成一片粘稠的簾幕,幾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和更深沉的灰。

  遠處,幾聲清脆短促的鳥鳴劃破寂靜,隨即又被更廣袤的山林吞沒。

  林德極其緩慢地活動了一下,骨節摩擦發出幾聲沉悶的「咔噠」輕響,這微小的動靜在絕對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垂眼掃過腳邊,寬大的闊葉包裹著一小堆來之不易的收穫,幾顆砸開的山核桃、榛子、還有兩塊沾著泥土的植物根莖。

  旁邊低垂的樹葉層層疊疊,積攢的露水匯聚成珠滴落,被下方幾片特意捲成漏斗狀的葉子穩穩接住。

  林德背靠著老橡樹粗糙的樹幹,剝開一枚山核桃堅硬的外殼,挑出裡面微小的果仁,丟進嘴裡慢慢品嘗著乾澀微苦的味道。

  他拿起某種類似山藥的根莖,然後慢慢啃咬起來。

  胃袋傳來帶著絞痛的暖意,驅散了些寒意,腦子也清醒了

  食物很快吃完,他捧起簡陋水盞小口喝起來,清冽冰冷的露水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帶來的強烈刺激讓喉結不受控制地急促滾動了幾下。

  這短暫的休憩之地,是老橡樹高處一根虬結粗壯的橫枝。

  他再次抬眼,目光穿透飄蕩的薄霧,凝神辨認著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線確認著方位。

  片刻後,他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向下滑落,最終踏實在積滿厚厚腐葉的鬆軟地面上。

  他伸手到腰間,摸索著皮帶,將已經勒進皮肉的皮帶又猛地收緊了一個扣眼,讓那點微弱的飽腹感帶來的暖意不至於散掉。

  他反手向背後探去,調整了一下雙手大劍劍柄的角度和背帶鬆緊,確保在需要時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拔出。

  從那片屍山血海的地獄裡殺出來整整三天,直到昨天傍晚,憑藉著一場突然降臨的山雨和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他才真正甩脫了那群邪教附骨之疽般的追獵。

  代價沉重。

  身上幾處新的傷口在寒冷的侵襲下隱隱作痛,最要命的是頭上的劇痛——被砸裂頭骨的傷勢從未真正癒合。每一次頭痛襲來,眼前都會陣陣發黑。

  幸好在之前的戰鬥里並未發作。

  隨著這點難得的清醒,腦海里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起凝固的畫面。

  前世的記憶流淌而過,不過這些已經沒有意義,既然出於想像在這個世界裡復活,那麼最重要的是好好活下去。

  破碎的甲冑、噴濺的暗紅、無聲嘶吼扭曲的面孔……一閃而過的名字和含糊不清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漣漪便沉沒。

  黑鴉。

  林德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受傷的喉嚨現在還無法發出聲音。

  一個在北地紮根十幾年,靠鐵血規矩和狠辣手段闖出名號的老牌傭兵團。

  為金幣賣命,為權勢效勞。無論是鎮壓鬧事的農夫,還是追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教徒,只要報酬足夠豐厚,沒有他們不敢接的活兒。

  團里的每一個成員,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狠角色,經歷過常人難以想像的篩選和磨礪,包括這具身體的原主——一個來自極北苦寒之地、被傭兵團收留的沉默寡言少年。

  雖然頭腦簡單如頑石,但憑著野獸般的本能和殘酷的訓練,已是能獨力對付十餘個敵人的兇悍戰士。

  整整六十六名這樣的職業戰士,在擁有精心策劃的行動中,被乾淨利落地……放倒。

  對方出手精準得可怕,而且他們對黑鴉的實力了如指掌,獵人被獵物乾淨利索的吃掉。

  哪個該死的環節出了致命的紕漏?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碎裂的頭骨雖然在無形的力量捏合下勉強合攏,但是連續的廝殺加重了傷勢帶來的影響。

  林德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折磨。

  前身的腦袋裡,有用的信息實在少得可憐。絕大部分清晰的記憶碎片,都只圍繞著最原始的本能---食物、武器和殺戮。


  然而就在剛才,有一些極其零碎的畫面,短暫地閃現。

  灰色的丘陵、某個石牆上飛舞的劃痕,一張模糊不清的臉孔,還有團長圖卡斯和某些人交談的聲音,但是沒有具體的內容。

  那應該是進山前最後落腳的地方,得到團長看中的前身甚至一起秘密見了一個人。

  那些埋伏者口中反覆念誦、帶著狂熱與恐懼的「主人」……這世界,還有能與之抗衡的存在嗎?或者,只剩下無邊的黑暗?

  疑問一塊塊堆積在胸口,沉甸甸地壓著呼吸,卻沒有半個清晰的方向可以追尋。

  林德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猛地一抖身子,全身的骨節發出一連串如同炒豆爆裂般的細密輕響。

  一股微弱但持續的熱流悄然湧出,緩緩流淌過冰冷的四肢百骸,撫慰著新傷舊痛,也強行壓制住了那令人眩暈的頭痛。

  那意識深處那座布滿了裂痕的熔爐,正無聲地燃燒著。

  爐膛內明亮的火焰穩定地躍動著,將那些來自邪教徒死亡時散發出的駁雜混亂力量轉化提純,再涓滴不剩地注入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化為支撐他生存的能量。

  這力量……不會直接修復身軀,但是讓他對戰鬥的直覺變得更為敏銳,身體的動作更加協調,對傷勢和恐懼的忍耐力也提升到了非人的地步,更是可以催動身體在死戰中不會停止。

  這是林德目前最大也是的唯一的依仗。

  意識從熔爐跳出,感受著那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熱流,林德紛亂的心緒安定下來。

  他伸手入懷,摸索出幾株被揉搓得不成樣子的草藥,這是路上順手采的,還帶著泥土和草汁的微腥氣味。

  他熟練地將草藥碾碎敷在幾處嚴重傷口,按壓著讓藥汁滲進皮肉。

  傷口處傳來一陣混合著麻癢和刺痛的感覺,他拍掉手上沾染的草渣和泥土,重新拉緊衣襟。

  林德不再猶豫,沿著剛才在樹上確認過指向群山之外的方向,身影無聲地融入了前方濃霧瀰漫的幽暗密林。

  林木的枝椏在頭頂交錯成網,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光。光線越來越稀薄,寒意卻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林木的密集,扎在皮膚上變得越來越濃重刺骨。

  林德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喘息著,靠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樹幹上,方向感在重複的地貌和濃霧中變得模糊。

  他……可能迷路了,大雨中選擇的這個方向,並不在身體記憶中。

  身體的疲憊感也如潮水般襲來。

  整整一天,除了路上摘了幾個乾癟的野果和冰冷的露水,再無任何補充。

  胃袋再次發出無聲的抗議,冰冷的四肢也感覺越來越沉重,傷口在寒冷和疲勞的雙重刺激下,又開始隱隱發燙。

  必須找個地方過夜。一個相對避風、安全,最好還能找到點食物的地方。

  他抬起頭,透過層疊的枝葉縫隙,努力向前方眺望。灰濛濛的霧氣深處,似乎有一個縮進去的輪廓,像是一處山坳。

  這樣的地形,通常能避開一部分凜冽的山風,或許……還能找到些遮蔽物,甚至運氣好的話,發現些可以充飢的東西,如果有野獸更好。

  林德打起精神,朝著那山坳的輪廓走去。腳下的腐葉層極厚,踩上去綿軟無聲。

  然而,沒走出多遠,林德的身影驟然停住。

  他的目光掃過地面,最終牢牢鎖定在幾處極其不顯眼的痕跡上——幾個深淺不一、方向雜亂的腳印,混雜在厚厚的枯草中。

  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樹幹上,距離地面約莫半人高的位置,有一道被某種鐵器無意間蹭刮過的痕跡。

  樹皮被刮破,露出裡面嫩皮並滲出水珠的淺黃色木質層。

  這裡有其他人經過。

  林德矮下身,動作輕緩得湊近那些腳印,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開上面覆蓋的幾片新落的葉子。泥土的濕度和腳印邊緣的清晰度……一切都表明,留下這些痕跡的時間很短,就在不久前。

  他甚至能聞到某種異常的……氣息---比那些嗜血的邪教徒淡一些,但是也讓人感覺不舒服。

  他仔細分辨著腳印的形態和數量。

  腳印很雜亂,至少屬於六個人。

  只有兩個腳印看起來是它們的主人穿著較為完好的靴子,紋路清晰。


  另外四個腳印應該是只裹著獸皮,腳掌粗糙印痕更深,在鬆軟的腐葉和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那個留下最深足跡的人,是一個身形特別高大沉重的傢伙,他手裡的武器還在樹上留下痕跡。

  林德的身體壓得更低,循著這群人遺留下來的痕跡,向著山坳深處潛去。

  濃霧成了他絕佳的掩護。

  沒走出多遠,一陣隱隱約約的聲音,鑽破濃霧和寂靜,傳入林德高度戒備的耳中。

  慘叫、嘶吼,還有金屬碰撞的刺耳刮擦,兵器砍入血肉的沉悶鈍響。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充滿了混亂和暴戾的氣息。

  林德的動作瞬間變得更加輕柔,速度卻提升了一線,每一步落下都經過精確的觀察,避開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敗葉。

  他在濃霧和樹木的遮蔽下,悄無聲息地繞向聲音來源的側面。

  他停在幾棵粗壯冷杉形成的天然掩體後面,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隱藏在樹幹和低垂的、掛滿露珠的松蘿之後。

  低垂目光穿過枝葉和霧氣的縫隙,投向山坳深處那片較為開闊的空地。

  空地中央戰鬥正在進行,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場血腥的圍獵。

  空地邊緣,靠近林德所在的這一側,兩個身影顯得格外悠閒而殘忍。

  穿著皮甲的乾瘦男人正慢悠悠地給一張長弓上弦,箭袋就插在腳邊的泥土裡。

  另一個稍微壯碩些的,則蹲在地上,擺弄著一架結構精巧的勁弩。

  他們都背對著林德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種殘忍的笑容,目光死死鎖定著空地中央的廝殺場面。

  乾瘦弓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那股興奮:「這次該輪到我射那個小崽子的腿了吧?剛才那老東西挨了你一箭,嚎得可真帶勁!」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一支打磨得異常尖銳的箭矢搭上弓弦,手指輕輕摩挲著箭翎。

  弩手嗤笑一聲,熟練地將一根沉重的弩矢卡入弩槽,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歪了歪頭:「哼,留神點,別他媽射錯了人。那個可是有身份的小子,傷了可要大打折扣。」

  他抬起弩,用弩身上的望山隨意地瞄了瞄場中,像是在挑選獵物最脆弱的部位,「還是那個老東西好,快不行了……嘖,正好今天晚上的祭品有了。」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笑容,臉上的青色圖案扭曲起來。

  林德的目光越過這兩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遠程殺手,投向空地中央的戰鬥。

  他將場中飛濺的鮮血都納入眼底,腳下的步伐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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