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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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荒狼沒閒著。

  明面上,他在接手虎牙幫舊盤。

  虎牙幫舊址如今換了旗,門口換了人。牆上舊刀痕還在,院裡卻收拾得分外乾淨……不是乾淨給人看,是乾淨給規矩看:這是誰的地盤,現在誰說了算。

  他把帳簿翻了一遍,把人手重新排了位,欠帳的、偷吃的、腳底發飄的,當場剔掉兩個。剩下的,能用就先拴著用。

  做完這些,他才把目光落到暗面那件事上。

  張屠死了。

  死在啞巷那條最髒、最窄、最不該出事的巷子裡。

  荒狼沒有親自去查。

  他只是讓人把該看的東西一件件送來……

  他從收屍的那裡得到不少訊息。

  「喉下橫切,入得淺,斷得干。」

  「刀口不撕肉,血先噴,聲先斷……像是貼著力線走的。」

  荒狼指腹輕輕敲了敲桌沿,淡淡道:

  「刀不算好,但下刀的人實力還行。」

  「筋肉境。」

  「而且認得要害,乾淨、快,不給人叫的機會。」

  敲皮匠的人也回了話:那夜風口裡,除皮硝的酸、血腥的鐵,還混著一絲極淡的煤灰味。不濃,卻新,像剛從爐火邊帶出來。

  最後才是賭檔那邊的回報。

  賭檔最容易藏人,啞巷的風聲,最容易拐進那裡。

  回報只有一句:張屠死的那夜,啞巷沒有大動靜;但第二天起,啞巷裡有個少年幾乎不見影,像把自己從巷子裡抹掉了。

  荒狼把幾條回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指腹在桌沿輕輕一敲,語氣平淡:

  「快找到你了。」

  旁邊的李奕陪著笑,額頭冷汗直流:「狼爺,我查過了,張屠樹敵不少。可真要說,有誰敢在啞巷動他,那是真沒有。尤其,還是一刀就……」

  荒狼打斷他,聲音仍輕:

  「沒找到筋肉境的人?」

  李奕喉結一滾:「啞巷……怎麼可能有筋肉境?」

  荒狼沒回答。

  他只看向遠處那片壓著的陰影,眼神一點點收緊,像把網慢慢勒上:

  「啞巷不該出這種貨色,可他一定就在那。」

  「查……但別查得像查。而且不止啞巷,工寮、北爐都得去查。」

  他轉身,語氣平平地吩咐:

  「最近誰突然不見了,誰突然變得不對勁……統統記下來。」

  李奕忙不迭點頭:「是!狼爺!」

  荒狼又補了一句,像隨口,卻讓人背脊發涼:

  「別問太明,別驚動堂主,更別嚇跑那傢伙。」

  他停了停,抬眼看李奕。

  那眼神沒有殺氣,卻比殺氣更冷。

  李奕膝一軟,直接跪下去:「小的明白!」

  荒狼這才把視線收回去。

  獵手不會馬上撲向獵物。

  他要先看清那片陰影里,是一隻嚇破膽的兔子,還是一頭正在長牙的小獸。

  荒狼唇角幾乎看不出弧度,像刀鋒一閃即收:

  「那就等牙再長几分。」

  「再決定……是宰掉,還是拴著用。」

  ……

  葉霄推門回家。

  灶前那點火光一跳一跳,把屋子照得明一塊、暗一塊。母親蹲在鍋邊,盯著那鍋稀得能照出影子的粥發呆。

  錢是多了,可她捨不得亂花,心裡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好替葉霄攢著。

  她不敢多下米,也不敢把火燒旺,只拿勺子一圈圈慢慢攪,生怕多熬一會兒就多耗一截柴。

  角落裡,小雪被冷風一吹,迷迷糊糊醒來。

  她迷糊的眨了眨眼,小臉凍得發紅,像剛睡醒的小貓,委屈得不行。

  「哥!」

  小雪撲過來抱住他,小小的手臂卻一下抱得很緊:「你又瘦了……」


  葉霄低頭,手背的青筋比前些日子更鼓,瘦是瘦了,可整個人硬了一圈。

  那種硬,不是吃出來的肉,是在爐火與瘴氣里一點點練出來的。

  葉霄沒立刻說話,只抬手在袖口裡摸了摸,指腹碰到一根細細的竹籤。

  下一瞬,他把東西遞到小雪眼前。

  一串糖葫蘆,外頭裹的糖衣在火光里泛著薄薄的亮,山楂紅得像剛點過的燈。

  小雪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下亮起來,像整個人被那點甜給點醒了。

  「糖、糖葫蘆!」她抱著葉霄的手臂不撒開,另一隻手卻小心翼翼去捧,生怕一碰就碎,「你真的買了!」

  葉霄「嗯」了一聲,聲音淡淡的:「說過的。」

  小雪抿著嘴,明明高興得不行,卻又像怕被母親說亂花錢,硬把笑憋得小心:「我……我就吃一顆,剩下的留著明天吃。」

  母親端著粥的手頓了一下,眼神先是心酸,隨即又軟下來。

  她沒責怪,只低聲道:「吃吧。」

  小雪這才小口咬下去,糖衣「咔」地一聲脆響,在這間冷屋裡聽起來都像喜事。

  她咬得臉頰鼓起,含著甜,聲音也跟著軟糯起來:「哥,你別總不回來……我會想你。」

  葉霄手指停了停,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沒多說,只把她往炕邊帶了帶,免得腳底涼。

  母親將粥放在桌上後,眼睛盯著他,好像怕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她好幾日沒見到葉霄。

  葉霄喝下第一口,胃裡像被火星點著,飢餓猛地竄上來。

  他顧不上燙,一口接一口往下咽。

  明明每天在北爐都灌過粥,可那點熱下了肚,只頂得住一會兒。

  一碗下去,胸口那點空被壓住一絲。第二碗……第三碗……才勉強堵住一點。

  可過不了多久,那股掏空般的虛,又從骨縫裡透出來,像有人在裡頭抽走最後一撮火。

  母親嗓子啞啞的問:「霄兒……是不是受傷了?你這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的。」

  「娘,我沒事。」葉霄道。

  他沒說的是:傷口是合了,可恢復得越快,身體裡被抽走的也越多……

  像有人在身體裡催帳,不把帳補上,他難以在北爐繼續修煉。

  若想繼續往死里練下去,想要繼續快速『變強』。

  單靠粥撐不住,甚至連肉都不夠。

  必須買藥。

  當他發現這點後,感覺像身上壓了一塊巨石,壓得他連呼吸都沉了一分。

  他本以為頂爐人的工錢,交完巷錢後足夠,短時間無需為吃喝發愁。

  可現在,他清楚地意識到……

  錢還遠遠不夠。

  ……

  清晨的霧被拳聲一層層切碎。

  蒼龍武館的練功場還沒完全熱起來,空氣里卻已經攢起一股躁動的勁……腳步、吐納,拳聲,全在搶著把冷意驅走。

  葉霄站在最角落。

  青石冰硬,他腳掌沉下去半寸,腳趾扣緊石縫;腰椎一線拔直,肩松、胯收,呼吸一沉一吐,像鐘擺落錘,穩得沒有一絲多餘。

  定岳樁。

  這幾日,他的時間幾乎都被北爐吞掉。

  赤血樁在火前狠壓,崩岳拳的力線藏在掄鏟、落鏟、回鏟之間……不練就不漲,練得越狠,漲得越快。

  可漲得越快,身體也越『空』。

  他早就確認過:【命格:天道酬勤,一證永證】把傷口合回去,把崩壞的地方拉回原位,甚至不讓成果倒退。

  但它不替他付帳。

  每一次把自己逼到極限、再被硬生生拽回來,合攏的不止是傷口,還有被撕開的筋肉與氣血;而這些『合攏』,都要靠其他補回來。

  粥也好,肉也好,能補。

  可他練得太狠,這些補得太慢。

  說直白點:它會修,但要燒燃料。

  燃料不夠,修復仍會發生……不只是傷口,連瘴氣壓出來的虛損也會被拉回去;只是人會越來越像被掏空:腳底發虛、胸腔發燥、骨縫透風,力還能用,卻用得越來越『干』。

  要頂住這種修復強度,得足夠好的燃料才行。

  這就只剩藥者這選項,而且還不能是一般的藥。

  昨夜他親自去過下城最大的藥鋪,詢問過價。

  不入流的湯藥一劑,就得幾百文,至於專門給練武之人用的藥,他連價格都問不到。

  掌柜只丟下一句『那得武館開條子』,便什麼都不肯說。

  那一刻,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所謂武道,從一開始就被人用銀錢與規矩圈好了。

  顯然真正的好藥,已被各方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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