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抱有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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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壓下時,北爐像張開血盆口。

  火光把陰影逼開,空氣辣得能割人。爐前的雪早被烤成水,又被冷風凍回一層薄硬的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葉霄站在燃爐三尺處。

  那是連老工都不願久站的位置……離爐口越近,瘴氣越重,灼風越狠,稍一失神就會被熱浪逼得眩暈、腳下一軟,整個人就會往下跌。

  老工不是站不了,只是站不久,也不值得。頂爐不按距離給錢,多靠一步,只是多掉一層皮。

  高溫滾燙皮膚,瘴氣鑽鼻入喉,冷熱來回撕扯,像把人放在火里烤過一遍,又扔進冰水裡浸。

  葉霄紋絲不動。

  腳掌扎進粗糙石面,腳趾扣住微微翹起的邊角;膝微曲,腰背繃成一條乾淨的線。呼吸按著樁功的節拍一沉一提,赤血樁落下去,仿佛他和腳下的石面一起被釘死在爐前。

  汗水從下頜滴落,還沒真正落地,「嗤」地一聲化作白氣,一縷縷從腳邊冒起。

  工人們看得發麻。

  「一整天都站在那,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而且……他是不是又往爐口挪了?」

  「瘋了吧?頂爐不是這麼頂的,今天都還沒休息,想賺錢也不是這樣想。」

  沒人敢靠近他,只能遠遠議論。

  只有葉霄自己知道……他不是為了掙錢,是在把命往更硬的地方鍛。

  刀要更快,就得更狠地磨。

  他已沒有退路。

  今早剛來時,他告訴工頭:接下來幾天,他都要待在北爐。

  工頭盯了他半晌,像看瘋子,最後只丟下一句:「別摔下去,那會害到我。」

  北爐要命。

  可對葉霄而言,它也是最快的路:快,意味著更早把命握在手裡。慢,意味著被人踩死。

  視野角落,命格光字一閃而逝。

  【赤血樁·小成:305/600】

  葉霄胸口那口氣並沒變輕,反倒更沉。

  赤血樁的『沉』不是把人壓趴,而是把散開的力一寸寸收回,皮肉像被火燙得合攏,筋肉在更深處絞緊,把原本亂竄的勁壓成一股力。

  抬手時不再虛飄,整條手臂像貼實了重量:不是更猛,是更穩。

  疼痛沒有減少,反而更狠。

  皮下那層灼熱像火鐵來回碾壓,骨頭裡的寒意剛被擠出去,又被瘴氣倒灌回來。他不分心去看進步,只把每一寸寸痛都往骨里壓。

  越痛,越穩。

  越痛,越清醒地知道:自己還活著。

  ……

  張屠死後的第二天,啞巷沒亂。

  天一亮來了人,也是青梟幫的,袖口帶黑線,卻不像張屠那樣橫。

  他不罵人、不打人,也不敲竹板,只把巷錢一戶戶收齊,低頭在冊子上勾一筆,轉身就走,連眼皮都懶得抬。

  巷口沒人被當街踹翻,也沒有人被點名羞辱。

  門縫後、牆根下,那些攥緊的手這才慢慢鬆開,指節的白一點點退下去。

  可那點鬆動還沒落穩,他們就明白:張屠死了,巷子還會繼續吞人。

  換的只是收錢的人,不是規矩。

  而葉霄並不知道這些。

  他的世界只剩爐火。

  ……

  當天中午。

  爐火烤紅半邊天空,葉霄比昨夜更近半步。皮膚像貼在火焰上,被烤得發漲,他卻不退。

  汗不再滴下,而是被直接蒸成白霧,從他肩頸與手臂上緩緩升起。

  「這小子真的會死在這。」

  「撐不住的,這是玩命。」

  老工一邊幹活一邊忍不住瞄過去。他們從沒見過哪個人,連著幾天頂在風口那一處死扛不退,休息還只有短短一個時辰。

  「他站那,我們就少挨點瘴氣。」

  「我還押他能活一個月,現在看來懸。」

  大多數人幸災樂禍,沒人信他能撐得久。


  就在幾人嘀咕時,爐腳方向突然一陣急促喊聲:

  「快來!有人不行了!」

  一個頂爐人被兩名老工架著抬出,整個人軟得像被抽空骨頭。臉灰白,唇發紫,眼皮半睜半閉,胸膛只剩極輕的顫。

  「瘴氣吸太久了……」

  「一口氣沒緩過來,肺壞了。」

  「他每天才頂一個多時辰,怎麼還是這樣。」

  工頭臉色刷地變黑,少了一個人,又得找人補上,壓低聲:「抬下去!別堵在這兒!」

  那人的頭在半空無力垂著,像被熄滅的紙燭。火光照得他忽明忽暗,很快就淹沒在瘴氣里。

  「又一個。」

  有人低聲道,像冷風灌進爐旁:「前天早上才摔死一個……這月是真快,不到兩天就得死一個。」

  葉霄目光停了一瞬,手指在鏟柄上更緊了一點。

  他記住的不是死相,是那人唇色發紫時,呼吸是怎麼斷的。

  眾人的視線很快又落回爐沿……風口最前線,那道瘦影依舊站著,像被釘在火前。

  「他怎麼還沒倒?」

  「這已經不是命硬不硬的問題了……」

  「這小子……有古怪。」

  命格光字再現。

  【赤血樁·小成:380/600】

  那股躁熱不再往外冒,反而順著肩背往下落位,像熱鐵被錘進筋肉里。每一次呼吸帶來的顫,都被筋肉硬壓回去,抖還在抖,卻不再亂散。

  人還是被烤著,可那股勁開始『有章法』。

  按理,實力提升,瘴氣與溫差對他的影響會變弱;可他把幾乎所有時間都丟在北爐,恢復太短,胸腔里的灼痛反而更甚。

  每一息呼吸,肺都像被燒開,又被冷風擰碎。他甚至感覺胸腔里有一根細線被一點點拉緊……

  快斷,卻不能斷。

  他只把樁站得更沉,腳掌壓得更死。膝蓋發麻,腰背酸得像要折,卻仍舊穩得像爐沿上的鐵柱。

  ……

  第三天夜。

  瘴氣比前兩夜更重,北爐上方陰雲翻滾,像被火光烤得翻騰的陰影。

  葉霄又近了一步,幾個時辰喉間便湧上一口黑血。

  他沒吐在爐沿上……吐出來就會被拖下去。他只在喉頭壓住,等風口一轉,偏頭咽下去。血味和煤灰混在一起,苦得發麻,舌根都發澀。

  風卷著火灰呼嘯,像要把那點腥氣也燒沒。他眼前時不時發黑,耳里全是「嗡嗡」的血聲。

  有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要倒。

  可只要心神稍松,膝就會順勢沉下……赤血樁早被他練成了本能:沉下去,就等於把自己釘回去。

  樁勁一次次把要散掉的力擰緊,一圈接一圈勒回去;擰得越緊,等到真正停下來時,身體就越空。

  空歸空,筋肉卻像被反覆捶過,更緊實。

  【赤血樁·小成:440/600】

  命格光字跳起那刻,葉霄只覺得背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肩背的肌肉束得發硬,也束得更聽使喚。腰腹一收,腿上的力就跟著合攏,站姿不見得好看,卻更扛得住。

  那種要散的虛軟,被他一寸寸塞回筋肉里。

  葉霄咬緊後槽牙,舌尖嘗到一點鐵鏽味。胸腔里那團灼痛被一點點壓成『更小、更硬』的一團。

  這幾天他沒再去武館,甚至家裡也沒回。整天在爐前、粥棚、休息區之間來回,恢復時間被一點點擠掉,身軀始終在虛弱邊緣徘徊。

  傷勢與瘴毒每次休息都會被壓下去,可從骨縫裡往外漏的空乏,卻越來越重。

  ……

  四天清晨,蒼龍武館外門練功場拳聲零散,竊語不斷:

  「那啞巷來的又沒來?」

  「好幾天了,怕是回去泥沼了。」

  「就這條件還想學武,笑話。」

  唐奇冷笑:「啞巷人的命就只配在底層,三天熱度。沒資源、沒吃食,就算學了樁功拳法也沒意義。」


  何臨提著藥桶走過,目光掃向某個角落……空的。

  他眉頭皺得更緊。整個武館,他是最注意葉霄的;那種拼命的人,不會輕易放棄。

  薛嬋進場,目光也下意識掃了一圈。

  沒有那道瘦削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難道,是我高估他了?

  唐奇懶懶道:「師姐在找啞巷的小子?我早說了,那種人撐不了多久,現在多半在某個角落吐血,或者已經躺在瘴井邊上,他根本不適合練武。」

  薛嬋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站斜石,是幾息?」

  語氣極輕,卻像刀背敲在唐奇臉上。

  「二……二十三。」唐奇悶聲:「那是他偷偷學過樁,否則他不可能做到。」

  「能在入館前站樁成功,那就是他的本事。你應該清楚,無數人練樁都倒在入門前……」薛嬋收回視線:

  「甚至,入館後的外門學員,也不乏無法入門,最後又被逐出的。」

  她想起那天葉霄抬眼的瞬間,輕聲道:

  「也許他未必能擺脫命運,但不會這麼輕易死去。你不該因他的出身,一直抱有成見。」

  唐奇臉一僵,哼了聲不再多言,並不認同對方的話。

  何臨提著藥桶離開,心中不由得想著。

  那雙練到皮裂也不肯收拳的手……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

  北爐的爐沿上,火光把一雙手照得發紅,青筋繃起,像要從骨縫裡掙出。

  葉霄不知武館的議論,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風口熱浪一陣比一陣狠,他依舊在鏟鐵,站樁。

  【赤血樁·小成:490/600】

  【崩岳拳·入門:230/250】

  氣血在血管里翻滾,像被火燒開,又被冷風凍裂。他握了握鏟柄,掌心的繭被擠得更緊,連指節都像『卡』在位上。

  力從前臂送到肩背,不再到處亂撞,而是沿著一條清晰的發力鏈順過去。

  同樣一鏟下去,他明顯更省勁,也更准。

  他兩臂掄動鐵鏟,每一下都順著崩岳拳磨出的力線落下。拳的根本是力線,不是拳形……只要力走得對,掄鐵也能磨出那條向下崩裂的勁。

  鐵鏟砸在鐵屑上,濺起火星。

  火星貼在裸露的手背上,燒出一塊塊焦痕,他像沒感覺到……只是麻一下,力道不亂,呼吸不亂,樁不亂。

  ……

  第五夜。

  北爐的風更冷,爐火更旺。工頭遠遠望了他一眼,摸著銅板,神色複雜:「這小子再這樣,恐怕離死不遠。」

  有人低聲嘀咕:「死就死唄,頂爐哪有活久的。」

  「他死了你來頂?」工頭冷冷撂一句。

  那人立刻閉嘴。

  工頭盯著葉霄沉默半晌,忽然意識到:這種人要麼死得快,要麼以後誰都別想按住他。

  命格光字跳起的瞬間。

  【赤血樁·小成:570/600】

  【崩岳拳·小成:1/500】

  葉霄眼前一陣發黑。

  臂膀筋肉猛地一漲,隨即又被他硬壓住,像潮水拍岸後立刻退回去。皮肉里那股灼意變得更密,不再浮在表面燒人,而是沉進筋肉里頂著、撐著。

  他不覺得自己能打穿什麼,只覺得力量終於開始『聽話』。

  胸膛里那團被火與瘴氣反覆折騰的灼痛,被一點點磨成一股更沉的硬勁。鐵鏟落下時,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力更順,骨頭裡的勁更整成一線。

  可那種被掏空的感覺也更清晰,像從骨縫裡往外透風。

  葉霄早有預感……飯量一天比一天大,喝下去的粥像落進無底洞,不是饞,是身體本能的索取。

  如今光是粥,已經補不上了。

  欠下的,將會換一種方式逼他還:更餓、更空、更虛。

  他當然知道這樣練有風險。

  可只要還能撐,他就不敢停,也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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