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鋼鐵與鮮血的華爾茲
第111章 鋼鐵與鮮血的華爾茲
暴雨後的普利茅斯，空氣被洗刷得格外清冽，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煤煙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三天的時間，對於普通人來說，不過是日升月落的枯燥輪迴。
但對於皇家學院地下工坊里的羅德和班傑明而言，這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馬拉松。
地下工坊內，原本嘈雜的機械轟鳴聲此刻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有冷卻泵偶爾發出的咕嘟聲。
「完成了————」
班傑明癱坐在滿是油污的地板上，眼窩深陷，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像個鳥窩。
他看著眼前那個佇立在黑暗中的龐然大物，聲音顫抖，帶著一絲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迷醉。
「羅德，我們————我們真的造出了一個神，或者是一個惡魔。」
羅德站在腳手架的最高層，手裡拿著一塊沾滿機油的抹布，輕輕擦拭著機甲胸口那塊漆黑的裝甲板。
原本銀白色的處刑官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通體呈現出啞光黑色的鋼鐵夢魔。
星隕鐵與深淵源質的融合，賦予了裝甲一種奇異的質感，它不再反射光線，而是像黑洞一樣吞噬著周圍的光芒。
在裝甲的縫隙間，不再是冰冷的液壓管，而是一束束暗紅色的、仿佛還在微微搏動的生物肌腱。
那是羅德用「醫生」留下的技術，將深淵蠕蟲的組織與金屬強行共生後的產物。
它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再像是一台死板的機器，更像是一個披著鎧甲的活物，正壓抑著嗜血的渴望，等待著甦醒的指令。
「神？惡魔？」
羅德丟掉抹布，從高處一躍而下，黑色的風衣在空中獵獵作響。
他穩穩落地，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機甲那雙尚未點亮的電子眼。
「不，班傑明。這只是工具。」
羅德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懸停在那個紅色的啟動鍵上。
「在這個被蒸汽和信仰扭曲的世界裡，只有更純粹的力量才能撕開虛偽的幕布。如果神明不肯垂憐，那就讓惡魔來執掌權柄。」
「咔噠。」
啟動鍵被按下。
沒有預想中蒸汽鍋爐啟動時的劇烈轟鳴，也沒有齒輪咬合的刺耳噪音。
只有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嗡鳴聲瞬間掃過整個工坊。
那台黑色機甲胸口的反應堆猛然亮起，不是常規的橘紅色火光，而是一團幽藍色的冷火。
緊接著，那雙紅色的電子眼驟然睜開，兩道猩紅的光束刺破黑暗，在空氣中拉出兩道實質般的軌跡。
裝甲縫隙間的生物肌腱瞬間充血膨脹，發出令人牙酸的「格拉格拉」聲，仿佛骨骼在生長。
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擴散開來，班傑明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那是來自深淵生物本能的壓迫感。
「系統自檢完成。」
機甲的發聲單元傳出一個冰冷、毫無感情，卻又帶著一絲奇異迴響的合成音。
「代號：黑皇帝。聽候指令。」
羅德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他拍了拍黑皇帝冰冷的小腿裝甲。
「休息夠了嗎，老夥計？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要去參加一場葬禮。」
普利茅斯中央廣場，水晶宮。
這座耗資無數、由透明玻璃和鋼結構搭建而成的宏偉建築，是王國工業實力的象徵，也是此次萬國博覽會的主會場。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下，將整個會場照耀得金碧輝煌。
數不清的彩旗在空中飄揚，巨大的蒸汽飛艇懸停在廣場上空，投下龐大的陰影。
來自世界各地的貴族、富商、機械師以及外交使節們身著盛裝，穿梭在各個展台之間。
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雪茄、香檳以及高檔潤滑油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
然而，在這一片歌舞昇平的表象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動。
會場中央，原本用於展示新型蒸汽機車的巨大圓形展台，此刻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角斗場。
四周豎起了厚重的鋼板護欄，地面上也鋪設了防衝擊的緩衝層。
「這就是鐵公爵的手筆嗎？」
二樓的貴賓包廂內，伊莉莎白公主透過單向玻璃，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布置。
「把神聖的科技博覽會變成野蠻的角斗場，真是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站在她身後的加雷斯爵士按著劍柄，低聲道：「殿下，公爵以展示實戰性能為由，強行修改了博覽會的流程。陛下————陛下也默許了。」
伊莉莎白冷笑一聲：「父王是被那群鍊金術士灌了太多的迷魂湯，早就分不清是非了。雷蒙德主教呢？」
「主教大人在對面的包廂，和公爵在一起。」
伊莉莎白轉過頭，看向對面那個掛著鐵十字旗幟的豪華包廂。
那裡，鐵公爵巴爾薩澤正端著酒杯，和一個身穿紅衣的主教談笑風生。
而在他們身後，站著三個形態各異的人。
「看來，他們是勢在必得了。」伊莉莎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羅德來了嗎？」
「還沒有。」加雷斯看了一眼懷表，「距離開幕式還有十分鐘。如果他遲到，就會被視為棄權。」
「他會來的。」
伊莉莎白的聲音篤定而平靜。
「那個小雜種該不會是逃跑了吧？」
鐵公爵的包廂內，那個全身包裹在外骨骼里的壯漢「重炮」格里格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我都等不及要把他撕成碎片了。」
「耐心點，格里格。」
坐在輪椅上的「解剖者」莫里亞蒂推了推單片眼鏡，語氣陰柔，「恐懼是最好的調味劑。讓他多活幾分鐘，只會讓他更加絕望。」
一旁的「傀儡師」薩姆正在擺弄著手中的遙控器，那是一個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盤。
「嘿嘿，我的寶貝們已經饑渴難耐了。」薩姆發出尖銳的笑聲，「這次為了對付他，我們可是把壓箱底的技術都拿出來了。結合了深淵生物技術的奇美拉三型，絕對能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鐵公爵轉過身，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也不管過程有多血腥。我只要一個結果，羅德·格里芬必須死在台上。而且要死得身敗名裂，讓所有人都看到，反抗我的下場。」
「如您所願，公爵大人。」莫里亞蒂優雅地欠身行禮。
就在這時，會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開，自動分出了一條通道。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種奇異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低頻震動，從通道盡頭傳來。
「咚————咚————咚————」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坎上。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過去。
逆著光，一個修長的身影率先走了進來。
羅德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軍禮服，胸前沒有佩戴任何勳章，只有一朵鮮紅的薔薇花別在領口，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那雙金色的眸子在陰影中熠熠生輝。
而在他身後，班傑明駕駛著一輛巨大的平板運輸車緩緩駛入。
車上覆蓋著厚重的黑布，遮住了那台龐然大物的真容。
但即便隔著黑布，人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抱歉，來晚了。」
羅德停在角斗場邊緣，抬頭看向二樓的鐵公爵包廂，聲音不大，卻在擴音法陣的作用下清晰地傳遍全場。
「路上遇到幾隻亂叫的野狗，順手處理了一下，耽誤了點時間。」
鐵公爵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當然知道羅德指的是什麼，他在路上安排的幾波攔截者，看來已經全軍覆沒了。
「狂妄的小子。」鐵公爵捏碎了手中的酒杯，「既然來了，那就準備受死吧。」
主持人戰戰兢兢地走上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咳咳————各位來賓，各位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萬國博覽會的特別環節一新型機甲實戰演練！」
「本次對決的雙方，分別是代表皇家學院的羅德·格里芬伯爵，以及代表王國軍工部的————黑工坊大師團隊！」
「嘩~~」
全場譁然。
雖然大家都知道鐵公爵和羅德不對付，但直接讓臭名昭著的黑工坊代表軍工部出戰，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宣戰。
「規則很簡單！」主持人高聲喊道，「直到一方機甲徹底報廢，或者駕駛員————失去戰鬥能力為止！比賽~~開始！」
隨著一聲尖銳的哨響，角斗場兩側的閘門同時打開。
「去吧，我的寶貝！」
傀儡師薩姆尖叫一聲，按下了手中的按鈕。
「轟隆！」
軍工部一方的黑布被猛地掀開。
一隻恐怖的鋼鐵巨獸沖了出來。
那是一台擁有六條機械節肢的怪物，外形酷似一隻巨大的蠍子。
它的軀幹由厚重的裝甲包裹，但在關節連接處，卻裸露著暗紅色的生物肌肉。
它的尾部是一門閃爍著電弧的重型磁軌炮，而兩隻巨大的前鰲則是高速旋轉的鏈鋸。
「奇美拉三型！」
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天哪，那是禁忌的生物改造技術！軍工部竟然————」
然而，沒人理會這些質疑。
奇美拉三型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咆哮，六條腿瘋狂擺動，瞬間化作一道殘影，向著羅德的方向衝去。
「羅德！快上機甲！」班傑明在運輸車旁焦急地大喊。
羅德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頭衝過來的鋼鐵蠍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這就是你們的傑作？把野獸縫在鐵殼子裡，就以為是進化了？」
他打了個響指。
「黑皇帝，起床了。」
「嗡」
「6~~
運輸車上的黑布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
一道黑色的閃電從車上激射而出，速度快得連肉眼都無法捕捉。
「轟！」
一聲巨響。
原本氣勢洶洶衝鋒的奇美拉三型，竟然被硬生生地截停在半路！
煙塵散去，全場死寂。
只見那台黑色的人形機甲，正單手按住奇美拉那隻高速旋轉的鏈鋸巨鰲。
是的，單手。
那隻覆蓋著黑色裝甲、纏繞著紅色肌腱的手掌，死死地扣住了鏈鋸的轉軸。
火花四濺，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但那隻手卻紋絲不動。
「這————這怎麼可能？！」
包廂里，莫里亞蒂猛地站了起來，單片眼鏡滑落下來，「奇美拉的前鰲咬合力足足有十噸！那是蒸汽動力能抗衡的嗎？！」
角斗場中央。
黑皇帝那雙猩紅的電子眼俯視著腳下的巨蠍，仿佛君王在審視一隻螻蟻。
駕駛艙內，羅德被無數根神經探針連接著，他的視野與機甲完全同步。
他能感覺到機甲傳來的力量，那是深淵源質在燃燒，是星隕鐵在歡呼。
「力量不錯，可惜，太笨重了。」
羅德輕聲說道。
下一秒，黑皇帝的另一隻手猛地握拳。
「咔嚓！」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奇美拉那隻堅不可摧的鏈鋸巨鰲，竟然被黑皇帝硬生生地————掰斷了！
「吼~~」
奇美拉發出一聲痛苦的電子嘶鳴，那是生物核心受損後的慘叫。
「還沒完呢。」
羅德眼神一冷，精神指令瞬間下達。
黑皇帝背後的懸浮金屬環驟然旋轉起來，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瞬間覆蓋全身。
「滋滋滋！」
奇美拉尾部的磁軌炮終於充能完畢，一道藍色的電漿炮直轟黑皇帝的面門。
然而，那足以融化坦克的電漿炮，在接觸到黑皇帝身前一米處的空氣時，竟然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被詭異地向四周滑開，轟在了周圍的防護牆上，炸出一片焦黑的深坑。
「相位偏轉？！」
觀眾席上的機械師們瘋狂了，「他怎麼可能把這種技術小型化？！」
鐵公爵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這就是你的底牌嗎，羅德————」
戰場上，局勢瞬間逆轉。
失去了一隻巨鰲且攻擊無效的奇美拉開始後退，它的生物本能在告訴它，面前這個黑色的東西，是比它更高階的掠食者。
「想跑？」
羅德冷笑。
黑皇帝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而是快到了極致的爆發力。
深淵生物肌腱提供的瞬間爆發力，遠超蒸汽活塞的極限。
「砰！」
一聲悶響。
黑皇帝已經出現在奇美拉的背上。
它雙手握住奇美拉那條致命的蠍尾，腳下的磁力靴死死吸附住對方的甲殼。
「給我————下來！」
羅德一聲怒吼，雙臂肌肉隆起，精神力全開。
黑皇帝全身的紅色肌腱爆發出耀眼的光芒，那是過載運作的徵兆。
「嘶啦~~」
伴隨著漫天的機油和綠色的生物血液，那條巨大的金屬蠍尾，竟然被連根拔起！
極其暴力，極其殘忍，卻又充滿了某種原始的美感。
羅德操控著黑皇帝，將那條還在抽搐的斷尾高高舉起，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到鐵公爵的包廂下方。
「轟！」
斷尾砸在牆壁上，震得整個包廂都在顫抖。
羅德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操控機甲轉過身，面向那個高高在上的包廂。
黑皇帝抬起沾滿油污和血液的右手，伸出食指，緩緩指向鐵公爵。
擴音法陣里傳出羅德冰冷的聲音，迴蕩在整個水晶宮：「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最高傑作？如果是這樣，那我對王國的未來深表擔憂。」
「下一個是誰？還是一起上？」
狂妄。
極致的狂妄。
但此刻，看著那個沐浴在機油雨中、宛如魔神般的黑色身影，全場數千人，竟然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鐵公爵死死地盯著下方的羅德，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鮮血流出都渾然不覺。
「好————很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轉頭看向身後已經面色慘白的三位大師。
「啟動那個方案。」
「可是公爵大人，在這裡啟動那個，會波及到觀眾————」莫里亞蒂驚恐地說道。
「我說了，啟動！」鐵公爵咆哮道，眼中滿是瘋狂，「死幾個人算什麼？只要能殺了他，把整個水晶宮炸了都在所不惜！」
莫里亞蒂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水晶球。
那是控制奇美拉核心自毀程序的鑰匙，也是釋放其體內儲存的高濃度深淵毒素的開關。
「遵命————」
就在莫里亞蒂準備捏碎水晶球的間。
「嗖~~」
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從天窗射入，精準地擊中了莫里亞蒂的手腕。
「啊！
莫里亞蒂慘叫一聲，水晶球脫手飛出。
緊接著，一道聖潔的光柱從天而降，直接籠罩了正在試圖自爆的奇美拉殘骸。
在那光柱之中，一個背生雙翼、手持燃燒巨劍的身影緩緩降落。
金色的長髮在聖光中飛舞，銀色的鎧甲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凱薩琳一腳踩在奇美拉的頭顱上，手中的巨劍直接刺穿了它的核心控制單元，徹底切斷了它的能源。
「夠了。」
凱薩琳拔出巨劍，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最後停留在鐵公爵的包廂上。
「以聖光之名，這場鬧劇，到此為止。」
她轉過身，看向不遠處的黑皇帝，眼神複雜。
「羅德·格里芬，收起你的玩具。這裡是博覽會，不是屠宰場。」
駕駛艙內，羅德看著那個突然殺出來的女武神，無奈地聳了聳肩。
「切，多管閒事的女人。
97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解除了戰鬥姿態。
黑皇帝眼中的紅光逐漸黯淡，背後的光環也緩緩收斂。
因為他看到了，在凱薩琳身後，那扇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皇家包廂大門，終於緩緩打開了。
暴雨後的普利茅斯，空氣被洗刷得格外清冽，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煤煙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三天的時間，對於普通人來說，不過是日升月落的枯燥輪迴。
但對於皇家學院地下工坊里的羅德和班傑明而言，這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馬拉松。
地下工坊內，原本嘈雜的機械轟鳴聲此刻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有冷卻泵偶爾發出的咕嘟聲。
「完成了————」
班傑明癱坐在滿是油污的地板上，眼窩深陷，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像個鳥窩。
他看著眼前那個佇立在黑暗中的龐然大物，聲音顫抖，帶著一絲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迷醉。
「羅德，我們————我們真的造出了一個神，或者是一個惡魔。」
羅德站在腳手架的最高層，手裡拿著一塊沾滿機油的抹布，輕輕擦拭著機甲胸口那塊漆黑的裝甲板。
原本銀白色的處刑官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通體呈現出啞光黑色的鋼鐵夢魔。
星隕鐵與深淵源質的融合，賦予了裝甲一種奇異的質感，它不再反射光線，而是像黑洞一樣吞噬著周圍的光芒。
在裝甲的縫隙間，不再是冰冷的液壓管，而是一束束暗紅色的、仿佛還在微微搏動的生物肌腱。
那是羅德用「醫生」留下的技術，將深淵蠕蟲的組織與金屬強行共生後的產物。
它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再像是一台死板的機器，更像是一個披著鎧甲的活物，正壓抑著嗜血的渴望，等待著甦醒的指令。
「神？惡魔？」
羅德丟掉抹布，從高處一躍而下，黑色的風衣在空中獵獵作響。
他穩穩落地，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機甲那雙尚未點亮的電子眼。
「不，班傑明。這只是工具。」
羅德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懸停在那個紅色的啟動鍵上。
「在這個被蒸汽和信仰扭曲的世界裡，只有更純粹的力量才能撕開虛偽的幕布。如果神明不肯垂憐，那就讓惡魔來執掌權柄。」
「咔噠。」
啟動鍵被按下。
沒有預想中蒸汽鍋爐啟動時的劇烈轟鳴，也沒有齒輪咬合的刺耳噪音。
只有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嗡鳴聲瞬間掃過整個工坊。
那台黑色機甲胸口的反應堆猛然亮起，不是常規的橘紅色火光，而是一團幽藍色的冷火。
緊接著，那雙紅色的電子眼驟然睜開，兩道猩紅的光束刺破黑暗，在空氣中拉出兩道實質般的軌跡。
裝甲縫隙間的生物肌腱瞬間充血膨脹，發出令人牙酸的「格拉格拉」聲，仿佛骨骼在生長。
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擴散開來，班傑明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那是來自深淵生物本能的壓迫感。
「系統自檢完成。」
機甲的發聲單元傳出一個冰冷、毫無感情，卻又帶著一絲奇異迴響的合成音。
「代號：黑皇帝。聽候指令。」
羅德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他拍了拍黑皇帝冰冷的小腿裝甲。
「休息夠了嗎，老夥計？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要去參加一場葬禮。」
普利茅斯中央廣場，水晶宮。
這座耗資無數、由透明玻璃和鋼結構搭建而成的宏偉建築，是王國工業實力的象徵，也是此次萬國博覽會的主會場。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下，將整個會場照耀得金碧輝煌。
數不清的彩旗在空中飄揚，巨大的蒸汽飛艇懸停在廣場上空，投下龐大的陰影。
來自世界各地的貴族、富商、機械師以及外交使節們身著盛裝，穿梭在各個展台之間。
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雪茄、香檳以及高檔潤滑油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
然而，在這一片歌舞昇平的表象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動。
會場中央，原本用於展示新型蒸汽機車的巨大圓形展台，此刻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角斗場。
四周豎起了厚重的鋼板護欄，地面上也鋪設了防衝擊的緩衝層。
「這就是鐵公爵的手筆嗎？」
二樓的貴賓包廂內，伊莉莎白公主透過單向玻璃，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布置。
「把神聖的科技博覽會變成野蠻的角斗場，真是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站在她身後的加雷斯爵士按著劍柄，低聲道：「殿下，公爵以展示實戰性能為由，強行修改了博覽會的流程。陛下————陛下也默許了。」
伊莉莎白冷笑一聲：「父王是被那群鍊金術士灌了太多的迷魂湯，早就分不清是非了。雷蒙德主教呢？」
「主教大人在對面的包廂，和公爵在一起。」
伊莉莎白轉過頭，看向對面那個掛著鐵十字旗幟的豪華包廂。
那裡，鐵公爵巴爾薩澤正端著酒杯，和一個身穿紅衣的主教談笑風生。
而在他們身後，站著三個形態各異的人。
「看來，他們是勢在必得了。」伊莉莎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羅德來了嗎？」
「還沒有。」加雷斯看了一眼懷表，「距離開幕式還有十分鐘。如果他遲到，就會被視為棄權。」
「他會來的。」
伊莉莎白的聲音篤定而平靜。
「那個小雜種該不會是逃跑了吧？」
鐵公爵的包廂內，那個全身包裹在外骨骼里的壯漢「重炮」格里格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我都等不及要把他撕成碎片了。」
「耐心點，格里格。」
坐在輪椅上的「解剖者」莫里亞蒂推了推單片眼鏡，語氣陰柔，「恐懼是最好的調味劑。讓他多活幾分鐘，只會讓他更加絕望。」
一旁的「傀儡師」薩姆正在擺弄著手中的遙控器，那是一個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盤。
「嘿嘿，我的寶貝們已經饑渴難耐了。」薩姆發出尖銳的笑聲，「這次為了對付他，我們可是把壓箱底的技術都拿出來了。結合了深淵生物技術的奇美拉三型，絕對能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鐵公爵轉過身，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也不管過程有多血腥。我只要一個結果，羅德·格里芬必須死在台上。而且要死得身敗名裂，讓所有人都看到，反抗我的下場。」
「如您所願，公爵大人。」莫里亞蒂優雅地欠身行禮。
就在這時，會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開，自動分出了一條通道。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種奇異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低頻震動，從通道盡頭傳來。
「咚————咚————咚————」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坎上。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過去。
逆著光，一個修長的身影率先走了進來。
羅德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軍禮服，胸前沒有佩戴任何勳章，只有一朵鮮紅的薔薇花別在領口，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那雙金色的眸子在陰影中熠熠生輝。
而在他身後，班傑明駕駛著一輛巨大的平板運輸車緩緩駛入。
車上覆蓋著厚重的黑布，遮住了那台龐然大物的真容。
但即便隔著黑布，人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抱歉，來晚了。」
羅德停在角斗場邊緣，抬頭看向二樓的鐵公爵包廂，聲音不大，卻在擴音法陣的作用下清晰地傳遍全場。
「路上遇到幾隻亂叫的野狗，順手處理了一下，耽誤了點時間。」
鐵公爵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當然知道羅德指的是什麼，他在路上安排的幾波攔截者，看來已經全軍覆沒了。
「狂妄的小子。」鐵公爵捏碎了手中的酒杯，「既然來了，那就準備受死吧。」
主持人戰戰兢兢地走上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咳咳————各位來賓，各位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萬國博覽會的特別環節一新型機甲實戰演練！」
「本次對決的雙方，分別是代表皇家學院的羅德·格里芬伯爵，以及代表王國軍工部的————黑工坊大師團隊！」
「嘩~~」
全場譁然。
雖然大家都知道鐵公爵和羅德不對付，但直接讓臭名昭著的黑工坊代表軍工部出戰，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宣戰。
「規則很簡單！」主持人高聲喊道，「直到一方機甲徹底報廢，或者駕駛員————失去戰鬥能力為止！比賽~~開始！」
隨著一聲尖銳的哨響，角斗場兩側的閘門同時打開。
「去吧，我的寶貝！」
傀儡師薩姆尖叫一聲，按下了手中的按鈕。
「轟隆！」
軍工部一方的黑布被猛地掀開。
一隻恐怖的鋼鐵巨獸沖了出來。
那是一台擁有六條機械節肢的怪物，外形酷似一隻巨大的蠍子。
它的軀幹由厚重的裝甲包裹，但在關節連接處，卻裸露著暗紅色的生物肌肉。
它的尾部是一門閃爍著電弧的重型磁軌炮，而兩隻巨大的前鰲則是高速旋轉的鏈鋸。
「奇美拉三型！」
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天哪，那是禁忌的生物改造技術！軍工部竟然————」
然而，沒人理會這些質疑。
奇美拉三型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咆哮，六條腿瘋狂擺動，瞬間化作一道殘影，向著羅德的方向衝去。
「羅德！快上機甲！」班傑明在運輸車旁焦急地大喊。
羅德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頭衝過來的鋼鐵蠍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這就是你們的傑作？把野獸縫在鐵殼子裡，就以為是進化了？」
他打了個響指。
「黑皇帝，起床了。」
「嗡」
「6~~
運輸車上的黑布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
一道黑色的閃電從車上激射而出，速度快得連肉眼都無法捕捉。
「轟！」
一聲巨響。
原本氣勢洶洶衝鋒的奇美拉三型，竟然被硬生生地截停在半路！
煙塵散去，全場死寂。
只見那台黑色的人形機甲，正單手按住奇美拉那隻高速旋轉的鏈鋸巨鰲。
是的，單手。
那隻覆蓋著黑色裝甲、纏繞著紅色肌腱的手掌，死死地扣住了鏈鋸的轉軸。
火花四濺，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但那隻手卻紋絲不動。
「這————這怎麼可能？！」
包廂里，莫里亞蒂猛地站了起來，單片眼鏡滑落下來，「奇美拉的前鰲咬合力足足有十噸！那是蒸汽動力能抗衡的嗎？！」
角斗場中央。
黑皇帝那雙猩紅的電子眼俯視著腳下的巨蠍，仿佛君王在審視一隻螻蟻。
駕駛艙內，羅德被無數根神經探針連接著，他的視野與機甲完全同步。
他能感覺到機甲傳來的力量，那是深淵源質在燃燒，是星隕鐵在歡呼。
「力量不錯，可惜，太笨重了。」
羅德輕聲說道。
下一秒，黑皇帝的另一隻手猛地握拳。
「咔嚓！」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奇美拉那隻堅不可摧的鏈鋸巨鰲，竟然被黑皇帝硬生生地————掰斷了！
「吼~~」
奇美拉發出一聲痛苦的電子嘶鳴，那是生物核心受損後的慘叫。
「還沒完呢。」
羅德眼神一冷，精神指令瞬間下達。
黑皇帝背後的懸浮金屬環驟然旋轉起來，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瞬間覆蓋全身。
「滋滋滋！」
奇美拉尾部的磁軌炮終於充能完畢，一道藍色的電漿炮直轟黑皇帝的面門。
然而，那足以融化坦克的電漿炮，在接觸到黑皇帝身前一米處的空氣時，竟然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被詭異地向四周滑開，轟在了周圍的防護牆上，炸出一片焦黑的深坑。
「相位偏轉？！」
觀眾席上的機械師們瘋狂了，「他怎麼可能把這種技術小型化？！」
鐵公爵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這就是你的底牌嗎，羅德————」
戰場上，局勢瞬間逆轉。
失去了一隻巨鰲且攻擊無效的奇美拉開始後退，它的生物本能在告訴它，面前這個黑色的東西，是比它更高階的掠食者。
「想跑？」
羅德冷笑。
黑皇帝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而是快到了極致的爆發力。
深淵生物肌腱提供的瞬間爆發力，遠超蒸汽活塞的極限。
「砰！」
一聲悶響。
黑皇帝已經出現在奇美拉的背上。
它雙手握住奇美拉那條致命的蠍尾，腳下的磁力靴死死吸附住對方的甲殼。
「給我————下來！」
羅德一聲怒吼，雙臂肌肉隆起，精神力全開。
黑皇帝全身的紅色肌腱爆發出耀眼的光芒，那是過載運作的徵兆。
「嘶啦~~」
伴隨著漫天的機油和綠色的生物血液，那條巨大的金屬蠍尾，竟然被連根拔起！
極其暴力，極其殘忍，卻又充滿了某種原始的美感。
羅德操控著黑皇帝，將那條還在抽搐的斷尾高高舉起，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到鐵公爵的包廂下方。
「轟！」
斷尾砸在牆壁上，震得整個包廂都在顫抖。
羅德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操控機甲轉過身，面向那個高高在上的包廂。
黑皇帝抬起沾滿油污和血液的右手，伸出食指，緩緩指向鐵公爵。
擴音法陣里傳出羅德冰冷的聲音，迴蕩在整個水晶宮：「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最高傑作？如果是這樣，那我對王國的未來深表擔憂。」
「下一個是誰？還是一起上？」
狂妄。
極致的狂妄。
但此刻，看著那個沐浴在機油雨中、宛如魔神般的黑色身影，全場數千人，竟然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鐵公爵死死地盯著下方的羅德，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鮮血流出都渾然不覺。
「好————很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轉頭看向身後已經面色慘白的三位大師。
「啟動那個方案。」
「可是公爵大人，在這裡啟動那個，會波及到觀眾————」莫里亞蒂驚恐地說道。
「我說了，啟動！」鐵公爵咆哮道，眼中滿是瘋狂，「死幾個人算什麼？只要能殺了他，把整個水晶宮炸了都在所不惜！」
莫里亞蒂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水晶球。
那是控制奇美拉核心自毀程序的鑰匙，也是釋放其體內儲存的高濃度深淵毒素的開關。
「遵命————」
就在莫里亞蒂準備捏碎水晶球的間。
「嗖~~」
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從天窗射入，精準地擊中了莫里亞蒂的手腕。
「啊！
莫里亞蒂慘叫一聲，水晶球脫手飛出。
緊接著，一道聖潔的光柱從天而降，直接籠罩了正在試圖自爆的奇美拉殘骸。
在那光柱之中，一個背生雙翼、手持燃燒巨劍的身影緩緩降落。
金色的長髮在聖光中飛舞，銀色的鎧甲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凱薩琳一腳踩在奇美拉的頭顱上，手中的巨劍直接刺穿了它的核心控制單元，徹底切斷了它的能源。
「夠了。」
凱薩琳拔出巨劍，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最後停留在鐵公爵的包廂上。
「以聖光之名，這場鬧劇，到此為止。」
她轉過身，看向不遠處的黑皇帝，眼神複雜。
「羅德·格里芬，收起你的玩具。這裡是博覽會，不是屠宰場。」
駕駛艙內，羅德看著那個突然殺出來的女武神，無奈地聳了聳肩。
「切，多管閒事的女人。
97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解除了戰鬥姿態。
黑皇帝眼中的紅光逐漸黯淡，背後的光環也緩緩收斂。
因為他看到了，在凱薩琳身後，那扇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皇家包廂大門，終於緩緩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