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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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利亞以手合胸,微微俯身。

  「是。」

  「不錯!」

  陸長生點了點頭,違背著自己的良心誇獎。

  「其餘人何時用餐?」

  伊莉雅只是淡淡的道:

  「午時。」

  本想要從伊莉雅這裡打聽情報的陸長生什麼也沒得到,越發覺得古怪。

  終於,他放下了勺子,用餐巾輕輕擦拭嘴角。

  「聖餐已畢。」陸長生說道,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吾感受到了你們的虔誠與奉獻。」

  但伊莉雅卻紋絲不動。

  「吾神……您今日的聖餐,似乎用得比往日少些。」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這句話顯然不是單純的陳述。

  「聖餐吾已經吃下,剩下的便賞賜給你了。」

  陸長生的臉上浮現出慈父般笑容。

  「畢竟,是你為吾辛苦準備的聖餐。」

  修女伊莉雅一愣,第一次抬起頭,和陸長生直視,沒有想到陸長生竟然會口出此言。

  這下,陸長生終於看清了伊莉雅的臉。

  兜帽下的臉龐異常蒼白,幾乎沒有血色,像久不見天日的瓷器。她的五官精緻卻毫無生氣,仿佛精心雕琢的人偶。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近乎銀灰色的眼眸,虹膜的顏色極淡,在兜帽的遮蓋下,泛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微光。

  此刻,這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陸長生,裡面沒有信徒應有的敬畏,也沒有僕從的謙卑,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吾神……」伊莉亞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滯,「聖餐是為您準備的聖物,豈是我等凡人可以僭越的?」

  她垂下眼帘,重新遮住那冰冷的銀灰色眼眸。

  「剩下的聖餐,應按照慣例,回歸聖壇之火,化作供奉的輕煙。」

  陸長生心中一凜,這裡的每個神職都如出一轍的奇怪。

  哪怕是他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也知道最基礎的原則「不可直視神」。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輕輕搖頭,做出一種悲憫世人的姿態:

  「聖壇之火,燃的是凡俗供奉。而這聖餐,既是吾已品嘗之物,便沾染了吾的神性。賜予你,是賜福,是恩典。」

  他在試探,他在看看這些人對他這個所謂的「神」的底線在哪裡?

  伊莉亞沉默了片刻。她重新抬起頭,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再次看向陸長生,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快速流轉、評估。

  終於,她再次微微躬身。

  「謝吾神恩典。」她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但陸長生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極淡嘲弄?

  「既得吾神賜福,我會妥善處理。」

  她走上前,就要開始收拾餐具。

  而陸長生卻沒打算放過她,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還挺能忍。

  他沒有違反任何規則,沒違反規則,這裡的人都奈何不得他。

  「伊莉雅,你為何現在不食用?」

  伊莉雅渾身一僵,蒼白的手指把雪白的瓷盤捏的吱吱作響。

  餐廳的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時間一秒、兩秒地流逝。

  就在這緊繃的弦即將斷裂之際——

  「咚、咚、咚。」

  三聲清晰、沉穩、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聖餐室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敲門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感,清晰地穿透厚重的木門。

  伊莉雅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她迅速垂下眼帘,收斂了所有情緒,重新變回那個恭順、空洞的聖女模樣。

  陸長生似笑非笑的看了修女伊莉雅一眼。

  「請進。」陸長生聲音平穩,目光卻銳利地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漆黑的、帶有暗紅色滾邊的長袍,長袍剪裁利落,顯得身形挺拔而充滿壓迫感。

  他看起來大約四十多歲,臉頰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划過顴骨的陳舊傷疤,不僅沒有破壞他的威嚴,反而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審判長。」

  修女伊莉雅俯身向男人問好。

  「吾神,日安。」

  他快速的在胸前做了一個祝福的手勢,聲音低沉,略帶沙啞。

  「卡斯奉大主教之命,前來為您講解明日覲見事宜。」

  這個男人是審判長卡斯,那剛剛的老者就是大主教了?

  陸長生在心理默默猜想,面上笑著額首。

  「首先,是關於明日的信徒集體覲見。」

  卡斯的聲音冷靜,吐字清晰。

  「按照神聖曆法,明日是『滌罪日』。將有三十名信徒,於辰時在聖堂外列隊等候,準備接受您的賜福。」

  他頓了頓,補充道:

  「與今日單獨祈禱不同,集體覲見時,將有司祭長老團成員全部伴隨您左右,唱詩班亦會詠唱聖歌。」

  陸長生默默記下這些信息。集體覲見,他的扮演將會得到更多人審視。

  「吾已知曉。」

  「吾神,今日您將治療灰斑病的方法賜予您的信徒,拯救了不知道多少迷途的羔羊,現在黑水鎮的百姓都在向您所在的位置朝拜。」

  說到這件事,審判長卡斯竟然深深的向陸長生鞠了一躬。

  「治療灰斑病?!」

  在一旁靜默的修女伊莉雅突然驚呼出聲。

  陸長生被這一聲也驚了一下,沒想到伊莉雅竟然會反應這麼大。

  這位一直保持著恭順、空洞姿態的聖女,此刻蒼白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紋——那雙銀灰色的眼眸驟然睜大,瞳孔緊縮,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審判長卡斯的目光也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垂下頭,雙手緊緊交握,指節再次泛白。

  「伊莉雅,在吾神面前失態。」卡斯的冷肅面孔沒有絲毫的變化,「按聖律,當禁足於懺悔室三日,靜思己過。」

  陸長生有些訝異,這個審判長卡斯竟然會為了維護他處置修女伊莉雅。

  伊莉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辯駁。

  陸長生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飛速權衡。

  「卡斯審判長。」陸長生開口,聲音不高,卻帶上了一種自上而下的威嚴,「你忠於律法,恪盡職守,吾心甚慰。」

  「但我相信伊莉雅並非有意對我不敬,事出有因,伊莉雅……你為何如此失態?」

  伊莉雅緩緩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眸中閃動著複雜的情緒:震驚、猶豫、掙扎,以及某種被深埋的痛苦。

  「吾神」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回音,「您……真的知道如何治療灰斑病?」

  「原理礦洞,以清水沖洗,再敷上綠草。」陸長生平靜地回答,「你不信?」

  「不,不是不信……」伊莉雅的聲音越來越低,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只是……灰斑病它並不是病。」

  陸長生的眼神一凝。

  「那是什麼?」

  「那是神的懲罰.......」

  不是「您的懲罰」,「是神的懲罰」......

  自己到底處在一個什麼位置?

  陸長生面上不動聲色,心中的困惑卻更深了幾層。

  「靜默紀一百二十年了,神已經拋棄了我們一百多年——」

  審判長卡斯看向陸長生的目光充滿了狂熱,連冷肅的臉上都因為激動泛起了紅暈。

  「但還好,您終於出現了,您證明了神沒有拋棄我們,您終結了靜默紀!有您在,我們將擊破所有的黑暗,您的光輝將會照耀整個人間!」

  陸長生一愣,所以自己是一百二十年內,唯一的真神?

  「你既熟悉灰斑病患,那便由你來調製藥劑。」陸長生看著修女伊莉雅,「你可願意?」

  伊莉雅身體微微一顫,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喜,但最終被壓了下去:

  「……謹遵神諭。」

  「很好。」陸長生起身,白金色長袍如水銀瀉地,「帶吾去祭壇。黃昏將至。」

  教堂深處的中央祭壇,比陸長生想像中更為宏偉,也更為……詭異。

  祭壇位於一個巨大的圓形地下空間中央,由一種暗沉如凝血般的石材砌成,呈階梯狀向上收攏,頂端是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平台。

  平台上刻著一個複雜無比的圖案,線條深嵌,邊緣似乎有暗紅色的、乾涸已久的污漬。

  祭壇周圍矗立著十二根高聳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浮雕著扭曲痛苦的人形,仿佛正在承受永恆的煎熬。

  柱頂的燭台燃燒著蒼白色的火焰,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影影綽綽,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硫磺與舊血混合的氣味。

  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如同鐵塔般矗立在祭壇基座旁。他全身覆蓋在厚重的銀灰色板甲中,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聽到腳步聲,男人轉過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領路的卡斯身上,微微頷首,隨即看向陸長生。

  那一瞬間,陸長生清晰地看到,雷克斯疲憊無光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激動。

  他單膝跪地,鎧甲碰撞發出沉重的悶響。

  「聖殿騎士長雷克斯,參見吾神。祭壇已準備完畢,隨時待命。」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岩石摩擦。

  「好。」陸長生抬手,「辛苦了。」

  「為吾神效力,是騎士的榮耀與職責。」

  雷克斯起身,身體挺得筆直,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陸長生緩步登上祭壇台階。每一步,他都感覺腳下石料傳來一種細微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動,甚至隱隱能聽到某種極其低沉、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呢喃。

  【規則七:每日黃昏前,必須親手剪斷一根自己的頭髮置於祭壇火中。】

  他從額前捻起一根黑髮,沒有猶豫,指尖用力——「啪」一聲輕響,髮絲斷開。

  他將那根頭髮輕輕投入火焰里。

  就在頭髮接觸火焰的一瞬間,空氣里低沉的呢喃聲,也清晰了一瞬。

  雷克斯在下方仰頭看著,手按劍柄的指節微微發白。

  卡斯站在稍遠處,垂首而立,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陸長生盯著祭壇看了幾秒,然後轉身離開。

  「供奉已畢。」他平靜地說道,「明日吾再來。」

  「謹遵神諭!」卡斯與雷克斯同時躬身。

  陸長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在卡斯的引領下,向通往地上聖堂的階梯走去。

  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無聲關閉,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線與聲響。陸長生獨自站在所謂的「地下聖殿」,也就是神的寢殿。

  房間比他想像中更為空曠、冰冷。雖然家具一應俱全,但空氣里瀰漫著和祭壇相似的、陳舊的石蠟與隱約甜腥混合的氣味。

  【規則5:晚上11點必須回到地下聖殿休息,第二天早晨8點才能離開地下聖殿。】

  陸長生看了一眼書桌上一個簡陋的沙漏,細沙正緩緩流瀉,根據先前卡斯告知的時間推算,距離晚上11點,大約還有一小時。

  他首先仔細檢查了整個房間。

  牆壁是渾然一體的巨石,敲擊發出沉悶的實響。地面鋪設著切割整齊的石板,縫隙緊密。天花板很高,隱沒在微弱光線之上的黑暗裡。沒有暗門,沒有密道。

  整個房間裡沒有任何可以反光到足以清晰映照人像的物品,甚至連金屬製品都很少見。石盆里的水很淺,只有模糊的光暈。

  「防備得如此徹底……」

  陸長生喃喃自語,在石床邊坐下。

  不允許照鏡子,是害怕「神」看到自己的模樣?還是害怕「神」看到其他東西?

  他閉上眼,腦海中迅速復盤今日的一切。

  「西西弗斯的羔羊」——這個副本名稱本身就充滿隱喻。西西弗斯永無止境地推動巨石,象徵徒勞與懲罰。

  羔羊,則是待宰的祭品,是溫順的信徒,也是替罪羊。

  而他,在這個副本里扮演的「神」,究竟是被供奉者,還是那個推動巨石的西西弗斯?

  或者是……那隻即將被獻祭的羔羊?

  灰斑病、回聲谷……黑水鎮的種種詭異。

  還有他今天見過這四個牧者們,每個人都似乎有著自己的秘密,但都又默契的對他保持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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