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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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但我記不起來。像是做了一個夢,醒來之後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但夢裡是什麼內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陸長生臉上。

  「您也有這種感覺嗎?」

  陸長生沉默了兩秒。

  「沒有。」他說。

  沈燁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端起酒杯,一口喝乾了裡面的酒。

  陸長生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一個念頭在慢慢成形。

  沈燁能感覺到「不對勁」,這說明他不是那些被徹底重置的侍從和奴隸。

  他保留了某種東西——某種記憶的碎片,某種直覺的殘留。

  但為什麼?

  陸長生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鎖鏈出現的時候,沈燁在做什麼?

  他當時站在桌子旁邊,距離蕭清裊大約五米,比陸長生更近。

  鎖鏈從地下湧出來的瞬間,沈燁被一股力量推開了。

  不是鎖鏈推的,是那股從蕭清裊體內爆發的金色光暈。光暈擴散的時候,沈燁的身體被彈了出去,撞在身後的牆上,然後滑落到地上。

  他暈過去了。

  在整個鎖鏈吞噬蕭清裊的過程中,他都是昏迷的。

  他只感受到了那股衝擊波,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一切已經恢復了原樣。

  所以他的記憶里有一段空白。

  一段讓他感到不安、但無法填補的空白。

  「各位。」

  蕭郁衡的聲音從主位傳來,打斷了陸長生的思緒。

  他抬起頭。

  蕭郁衡已經站了起來,手裡端著酒杯,臉上掛著那種溫潤如玉的笑容。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大廳門口的方向。

  「感謝各位今晚的光臨,」蕭郁衡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聽得清清楚楚,「為我的朋友沈燁的到來舉行這場宴會。」

  宴會如期進行。

  酒杯碰撞的叮噹聲、刀叉切割瓷盤的摩擦聲、壓低了音量的竊竊私語聲,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種和諧而嘈雜的背景音。

  一切都很好。

  蕭清裊沒有出現。

  陸長生坐在椅子上,手裡的酒杯已經空了大半。他沒有再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裡,感受著杯壁上殘留的涼意。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大廳。

  沈燁坐在他左手邊,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端著一杯酒,時不時抿一口,偶爾和旁邊的賓客交談幾句,語氣平淡,姿態從容。

  陸長生收回目光,看向主位。

  蕭郁衡坐在那裡,身邊是那位貴夫人。她正側著頭和蕭郁衡說著什麼,臉上的笑容得體而優雅,像一幅被精心裝裱過的畫。蕭郁衡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說一句什麼,姿態從容,滴水不漏。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

  但陸長生知道,破綻這種東西,從來不會擺在臉上。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安知魚坐在貴夫人身後,位置不顯眼,但視野很好。她的坐姿端正,表情平靜,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聆聽身邊人的交談。

  收到暗號後,她的左手食指在膝蓋上點了三下。

  陸長生收回目光,站起身。

  動作不大,但足夠引起身邊人的注意。

  陸長生轉身朝主位的方向走去。

  大廳里的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在交談,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品嘗餐盤裡的食物。

  他走到主位旁邊,停了下來。

  蕭郁衡正在和那名貴夫人說話,感覺到有人靠近,微微側過頭。

  看到是陸長生,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依然掛著那種溫潤如玉的笑容。

  「陸先生,」蕭郁衡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怎麼不吃了?是飯菜不合口味?」


  「飯菜很好。」陸長生說,「只是有件事想請教主人。」

  蕭郁衡挑了一下眉。

  「哦?什麼事?」

  陸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陸長生的目光從蕭郁衡臉上移開,掃了一眼他身旁的女人。

  女人很識趣。她端起酒杯,朝陸長生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起身離開了主位,走到旁邊一桌賓客中間,重新坐下,繼續她的談笑風生。

  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

  蕭郁衡看著女人離開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陸長生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陸先生有什麼事,可以說了。」蕭郁衡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部,姿態放鬆。

  陸長生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主人今天似乎很高興。」陸長生說。

  蕭郁衡笑了。

  「當然高興,」他說,「老朋友來了,怎麼能不高興?」

  「沈先生確實是位老朋友。」陸長生點了點頭,語氣隨意,「不過我看主人今天高興的程度,似乎不只是因為老朋友來了。」

  蕭郁衡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映著水晶吊燈的光。

  「陸先生想說什麼?」

  陸長生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酒,放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放下。

  「我是在想,」陸長生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兩個人聽清楚,「主人之前說,今晚的宴會除了歡迎沈先生,還有另一件事要慶祝。」

  蕭郁衡的手指在腹部輕輕交疊了一下。

  「我說過嗎?」

  「說過。」陸長生說,「就在宴會開始的時候。」

  蕭郁衡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零點幾秒。但陸長生捕捉到了。

  「陸先生記性真好。」蕭郁衡笑了,語氣輕鬆,「不過我說的是『為我的朋友沈燁的到來舉行這場宴會』,沒有提過什麼另一件事。陸先生是不是聽錯了?」

  陸長生看著他。

  蕭郁衡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嘴角的弧度、眼睛裡的笑意、眉骨的起伏,一切都恰到好處。

  但陸長生注意到了他的手指。

  交疊在腹部的手指,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很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像是長時間握過什麼東西之後留下的痕跡。

  短棍。

  陸長生在心裡默念了那個詞。

  蕭郁衡握過短棍。就在不久之前。

  「也許是我聽錯了。」陸長生說,語氣隨意。

  安知魚的目光掃過來,停留了一瞬。

  陸長生的左手在桌面下比了一個手勢。

  他記得。

  蕭郁衡記得一切。

  安知魚收回目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陸長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整個大廳。

  酒杯碰撞的聲音、刀叉切割瓷盤的摩擦聲、壓低了音量的竊竊私語聲,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種和諧而嘈雜的背景音。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他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副本,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

  宴會終於在午夜前結束了。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大廳,有人踉蹌著腳步,有人被侍從攙扶著,有人還在低聲交談,回味著今晚的酒水和菜餚。

  陸長生沒有急著走。

  他坐在原位,手裡的酒杯已經空了很久。杯壁上殘留著深紅色的酒漬,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陸先生還不回去休息?」

  蕭郁衡的聲音從主位傳來。

  陸長生抬起頭。

  蕭郁衡已經站了起來,正在整理袖口。

  「這就回。」陸長生說。


  他站起來,朝蕭郁衡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安知魚身邊時,兩個人的目光交錯了一瞬。

  安知魚坐在女人身後,位置幾乎沒變過。她的坐姿依然端正,表情依然平靜,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任何鋒芒。

  但陸長生看到了她左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次。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廊里很安靜。

  壁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幾米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光線在石牆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線,指引著回房間的方向。

  陸長生走得很慢。

  他在數。

  從大廳門口到樓梯口,一共是四十三步。從樓梯口到三樓走廊入口,一共是二十八級台階。從走廊入口到他的房間門口,一共是二十六步。

  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每一級台階的高度都幾乎一樣。

  但陸長生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但他能感覺到。

  空氣的味道不一樣了,地毯的觸感也不一樣了。

  整個古堡都變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改變,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隱秘的改變。像是有人把整座古堡拆開,重新組裝了一遍,然後用同樣的油漆刷了一遍,用同樣的地毯鋪了一遍,用同樣的燈光照了一遍。

  看起來一模一樣。

  但摸起來不一樣。

  陸長生推開房間的門。

  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歪在床頭,外套搭在椅背上,一隻鞋子露在床底下,另一隻看不見。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月光從布料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關上門,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下的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著冷白色的光。湖岸的石頭在月光下投下深色的影子,像一排整齊的牙齒。

  沒有觸手。

  沒有黑霧。

  沒有呢喃聲。

  什麼都沒有。

  陸長生放下窗簾,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床墊在他身下微微下陷,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他沒有脫鞋,就這麼坐著。

  他在等。

  ——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

  不快不慢,三下。

  陸長生沒有動。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那三聲敲門聲在走廊里迴蕩,像石頭扔進深井之後很久才聽到的回聲。

  「陸先生。」

  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沈燁。

  陸長生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門閂。

  走廊里的壁燈已經滅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樓梯口那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光線從遠處照過來,在沈燁臉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

  他的衣服還是宴會時穿的那套深灰色外套,但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像是被人拽過。頭髮也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毛。

  他的眼睛很亮。

  他的眼睛像兩盞快要燒壞的燈。

  「能進去說嗎?」沈燁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又像是說了太多話之後喉嚨發乾。

  陸長生側身讓開。

  沈燁走進來,腳步有些不穩。他走到桌子旁邊,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陸長生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他。

  房間裡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你喝了不少。」陸長生說。

  沈燁睜開眼睛,看著他。

  「我喝了多少不重要,」沈燁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語氣突然變得清醒了很多,「重要的是我喝完之後想起來的事。」

  陸長生沒有接話。

  沈燁轉過身,背靠著桌子,雙手撐在桌沿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今晚做了一個夢。」沈燁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對,不是夢。」他搖了搖頭,像是在否定自己的說法,「就是……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但我記不起來。像是做了一個夢,醒來之後只記得自己做過一個夢,但夢裡是什麼內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陸長生。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半邊面孔,那是一種「我差點死了」的後知後覺。

  「您也有這種感覺嗎?」沈燁問。

  陸長生沉默了兩秒。

  「沒有。」他說。

  沈燁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陸長生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這個「沒有」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真的沒有,還是不想說有。

  陸長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平靜的、近乎於冷淡的眉眼。

  他靠在門板上,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放鬆,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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