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變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昨晚,在湖底,在那口棺材裡。

  但那時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現在,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眼睛竟然也是正常的眼睛。

  不像是昨天看到的沒有眼白的黑洞似的眼睛。

  她額頭上的數字在發光。

  不是灰色的光,是金色的光。

  99。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甚至沒有人呼吸。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一群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他們的眼睛盯著門口那個女人,瞳孔里映著她白色的長裙和金色的99。

  沈燁手裡的酒杯掉了。

  酒液灑了一地,深紅色的液體在雪白的桌布上蔓延開來,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沈燁的身體在發抖,他的嘴唇在翕動,像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能發出一些含混的、破碎的音節。

  「裊……裊……」

  他終於擠出了兩個字。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七天七夜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門口的女人轉過頭,看向他。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和沈燁的眼睛一模一樣。瞳孔里映著水晶吊燈的光,映著沈燁蒼白的臉。

  她看著沈燁,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容很淡,淡到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就是那一下,讓沈燁的眼淚徹底決堤了。

  「阿沈。」她說。

  但沈燁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穿了。他的膝蓋彎了,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弓成一個奇怪的形狀,肩膀劇烈地起伏。

  陸長生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看著門口那個女人,又看了看蕭郁衡,又看了看沈燁。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安知魚的。

  她從那個雍容華貴女人的身後看過來,眼神和陸長生交錯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陸長生讀懂了裡面的信息——

  小心。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安知魚收回了目光。

  蕭郁衡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鏡頭。他繞過桌子,一步一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大廳里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那個女人面前,停了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

  蕭郁衡看著她,灰色的眼睛裡映著她白色的長裙、深棕色的眼睛。

  「裊裊。」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才能聽的秘密。

  女人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深了一些。

  「弟弟。」

  蕭郁衡伸出手,握住女人的手。

  「你回來了。」蕭郁衡說。

  「我回來了。」女人說。

  大廳里有人開始鼓掌。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掌聲從各個方向響起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最後整個大廳都被掌聲淹沒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在鼓掌。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標準的、訓練有素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蕭郁衡拉著女人的手,走向主位。

  經過沈燁身邊的時候,女人停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沈燁。深棕色的眼睛裡映著他滿臉的淚痕,映著他顫抖的嘴唇。

  「啊。」她又叫了一聲。

  沈燁伸出手。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幾次都差點碰到女人的臉,又縮了回去。像是不敢碰,像是怕一碰就碎,像是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碰了就會醒。

  最後還是女人主動湊了上去。


  她的臉頰貼上了沈燁的手掌。

  冰涼的、光滑的、像瓷器一樣的臉頰。

  沈燁的手僵了一瞬,然後猛地收緊了。但女人沒有躲,她只是閉著眼睛,安靜地貼在他掌心裡,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家的孩子。

  「七年了。」沈燁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含混、沙啞、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七年了……你去哪了……」

  女人睜開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映著沈燁的臉。

  「我一直都在。」她說,「只是你看不到我。」

  沈燁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睛死死地盯著女人的臉。

  「你說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向蕭郁衡。

  「先坐下。」蕭郁衡說,「坐下再說。」

  他拉著女人走向主位。女人在他身邊坐下,那個位置原本是83分女人的,但現在83分女人已經自動退到了旁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

  不,不是「自動」。

  是「被」。

  陸長生注意到了細節——在女人走進來的瞬間,83分女人額頭上的數字從83掉到了81,然後從81掉到了79。她沒有爭,不是因為她不想爭,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爭不過。

  99分和79分。

  這不是差距,這是鴻溝。

  沈燁重新坐了下來。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他的表情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崩潰的狀態了。他看著對面的女人,看著這個他找了七年的妻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各位,」蕭郁衡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每一個人都聽清楚,「這位就是我的姐姐,蕭清裊。」

  他頓了一下。

  「也是這座古堡真正的主人。」

  大廳里再次安靜了。

  那種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安靜是被動的、被迫的、被某種外力強行壓制的安靜。這一次的安靜是主動的、自願的、所有人都選擇了不說話的那種安靜。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蕭郁衡是這座古堡的主人,因為他有96分。

  蕭清裊有99分。

  陸長生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滾燙,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

  他放下酒杯,看向蕭清裊。

  女人很美,但美得像一隻人偶,毫無生機,一舉一動雖然都很標準,卻標準得不像一個人。

  越看越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陸先生,」沈燁似乎也察覺到了有些不對,但他湊到陸長生的耳邊,聲音很輕,「裊裊現在是什麼狀態?」

  陸長生看著那個女人,然後又瞥了一眼一旁緊張看著他的沈燁,微微一笑。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她不是活人。」陸長生說。

  沈燁的臉白了。

  不是蒼白,是那種沒有一絲血色的、像紙一樣的白。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陸長生看著那個女人。

  「她是怨魂。」陸長生說。

  沈燁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可能。」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

  「她有體溫,她會說話,她能碰到我——」沈燁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上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蕭清裊臉頰時那種冰涼的、光滑的觸感,「怨魂不可能——」

  「怨魂不可能做到這些?」陸長生接過他的話,語氣平淡,「你見過幾個怨魂?」

  沈燁的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

  陸長生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蕭郁衡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依然帶著笑,但那種笑已經變了味道。

  陸長生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這個蕭郁衡,到底要做什麼?

  蕭郁衡和蕭清裊是姐弟,沈燁是蕭清裊的丈夫。

  也就是說,蕭郁衡是沈燁的小舅子。

  陸長生的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回移動,腦子裡飛速運轉。

  蕭清裊失蹤了七年,沈燁找了七年。

  蕭郁衡在這七年裡成了這座古堡的主人,蕭清裊卻被人封鎖在古堡後面的湖底,而在今天,卻突然被蕭郁衡帶了出來。

  要說蕭郁衡不知道沈燁此次的目的是什麼,陸長生是不信的。

  但是要是把這個人比人鬼不鬼的蕭清裊帶到眾人面前,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不對勁,更何況是枕邊人沈燁呢?

  蕭郁衡,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陸長生眼瞼下垂,遮掩住瞳孔內翻湧的情緒,這一步,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宴會還在繼續。

  侍者們端著托盤穿梭在長桌之間,給每一個空了的酒杯斟滿酒。食物被一道道端上來,冒著熱氣的烤肉、精緻的甜點、擺成花形的水果拼盤。

  沒有人動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蕭清裊身上。

  蕭清裊坐在主位上,姿態優雅而從容。她的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酒杯的邊緣,深棕色的眼睛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張臉,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那種笑容很完美。

  完美到不真實。

  陸長生注意到一個細節,蕭清裊的眼睛雖然會轉動,雖然會聚焦,雖然會隨著說話的人移動,但她的瞳孔沒有變化。

  正常人的瞳孔在光線變化時會收縮或擴張,在注視不同距離的物體時會調整焦距。

  蕭清裊的瞳孔沒有。

  它始終是同一個大小,同一個焦距,像是畫上去的。

  「陸先生。」

  蕭郁衡的聲音從主位傳來,打斷了陸長生的觀察。

  「您在觀察什麼?」

  陸長生抬起頭,對上蕭郁衡的目光。

  「在看夫人。」陸長生說,語氣坦然,「夫人很美。」

  蕭郁衡笑了,嘴角的弧度大了,眼角的細紋出現。

  「姐姐確實很美。」蕭郁衡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蕭清裊,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小就是。」

  蕭清裊側過頭,對上蕭郁衡的目光,嘴角彎了彎。

  「弟弟還是這麼會說話。」

  「各位,」蕭郁衡站了起來,舉起酒杯,「讓我們共同舉杯,歡迎裊裊回家。」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舉起酒杯。

  「歡迎回家——」

  聲音整齊劃一,像排練過無數遍。

  蕭清裊也站了起來,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沾在她的嘴唇上,泛著淡淡的光澤。陸長生注意到,她的喉結沒有動。

  她沒有咽下去。

  陸長生盯著蕭清裊的喉嚨,那截白皙的脖頸光滑而靜止,沒有吞咽時應有的肌肉蠕動。

  酒液只是沾濕了她的嘴唇,然後就停在那裡,像一層薄薄的釉。

  下一秒,陸長生看到了更不對的東西。

  蕭清裊額頭上的金色數字——99——閃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平穩的光澤閃爍,而是那種燈泡快要燒壞之前的、不穩定的、忽明忽暗的閃。

  第一次閃爍的時候,大廳里的燈光暗了一瞬。

  不是錯覺。

  陸長生看到壁燈里的火焰同時矮了一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一下。水晶吊燈上的燭火也晃了晃,有幾盞直接滅了,留下一縷細細的青煙。

  第二次閃爍的時候,有人叫了一聲。

  那聲音很短促,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陸長生循聲看去,一個站在角落裡的侍從正捂著自己的額頭,臉上滿是驚恐。


  他額頭上的數字在變。

  不是升高,不是降低,而是在閃爍,像一台信號不好的電視機,畫面在穩定和雪花之間反覆橫跳。

  「我的數字……我的數字不見了——」

  另一個聲音從大廳的另一頭傳來。一個女侍從瞪大了眼睛,手指顫抖地指著自己的額頭。

  數字竟然直接降到了0。

  第三次閃爍。

  這一次,數字消失的不只是一個人。

  是十幾個人。

  陸長生快速掃了一圈,那些額頭上的數字消失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分數最低的那一批,都是40分以下的侍從。

  「快看管家——」

  有人喊了一聲。

  陸長生轉過頭。

  管家站在門邊,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不是恐懼,不是驚慌。

  是痛苦。

  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像下雨一樣從鬢角往下淌。他的手死死地扣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進了木頭的紋理里。

  他額頭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65——57——48——39——

  不是閃爍,是暴跌。

  每一秒都在往下掉,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從高空急速墜落。

  管家的膝蓋彎了。

  他撐不住了,身體順著門框往下滑,最後「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撞擊石板的聲響在大廳里迴蕩,沉悶而刺耳。

  但沒有人去扶他。

  因為所有人都自身難保。

  一旁的蕭郁衡靜靜地站在蕭清裊身旁,臉上依舊帶著無懈可擊的微笑,看著下方嘈雜的人群。

  第四次閃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