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大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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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千鈞一行人馬抵達清河岸邊時,日頭雖升得更高了些,但林間水汽還未散盡,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

  那佝僂著背的斗篷人走在最前頭,像一條循著血腥味的老狗,四處嗅著味道。他最終停在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附近,腳下泥土有明顯的拖拽和踐踏痕跡。

  斗篷人伸出枯瘦發青的手指,從水草間拈起一小塊深灰色呢料碎片,放在鼻翼前聞了聞,隨即遞給沈千鈞。

  沈千鈞拿過碎布一看,低聲和斗篷人嘀咕了兩句。

  斗篷人也不說話,只是點頭,隨即指向霧氣氤氳的河面。

  眾人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見離岸不遠處的渾濁水面上,正漂浮著幾截被啃噬得慘白、形狀可怖的斷骨,隨著水波微微起伏。

  其中一截較大的腿骨上,依稀還掛著一縷殘破的深色織物。

  一直微闔雙目的青先生,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確認:「是墨蘭。骨頭上殘留的氣血痕跡……錯不了。」

  沈千鈞捏著衣料碎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下去人……」沈千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是比平時更低沉沙啞了些,「把墨蘭……撈上來!這河裡不對勁,小心點。」

  一旁的李姓副科長立刻點了兩個士兵。

  兩名被點到的士兵臉色發白,互望一眼,卻不敢違抗,脫去外衣和武裝帶,咬著牙蹚入冰涼的河水中。河水沒過他們大腿時,果然有數條脊背烏黑、牙齒尖細的怪魚被驚動,如箭一般竄來,狠狠撕咬在他們腿上,頓時鮮血淋漓。

  嘶!

  倆士兵痛哼出聲,卻不敢退回,忍著劇痛和恐懼,用刺刀撥開魚群,費力地將那幾截主要的骸骨用衣物包裹著,拖回了岸邊。

  剛一上岸,兩名士兵腿上的傷口便皮肉翻卷,鮮血直流,但他們顧不上包紮,只惶恐地咬牙忍著。

  沈千鈞看了一眼,對身旁的李副科長淡淡吩咐:「帶下去,上藥。」

  隨即,沈千鈞打量著地上那攤被臨時鋪開的軍毯,上面放著剛剛拽上岸的骨頭,勉強能拼湊出一個人形。

  一名士兵迅速遞上一塊嶄新的白布。

  沈千鈞接過白布,慢慢蹲下身子,仔細地將那些散亂的骨頭一塊塊拾起,用白布包裹起來。他的手指拂過頭骨上那個窟窿時,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包裹好了骨頭,沈千鈞便抱著白布站起身,面向流淌的河水。眼眶微微泛紅:「墨蘭……哥哥帶你回家了呦。」

  「當初……是你信了我,說這世道變了,女子也能提槍保境安民,也能爭一份前程,光耀門楣……才毅然剪了長發,跟我從的軍。」

  「你性子烈,練槍比誰都狠,辦案比許多男人都果斷……你二叔起初不贊同,後來也以你為傲。我以為……我能帶你走得更遠,見更大的場面。」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我們一起從軍入伍,從北方干軍閥,殺惡霸,一起風餐露宿,瀚海飲馬。我早就當你是自己的親妹妹啊。」

  「如今好不容易跟著大帥入駐津門衛,眼看大好日子就在眼前。你怎麼就……走了呦。留給我這當哥的……幾塊冷骨頭。」

  「墨蘭呦,你還年輕啊,是做哥哥的沒能保護好你呦……」

  一滴渾濁的淚,終究沒能忍住,從他緊繃的眼角滑落。

  周圍士兵紛紛立正站直,個個面露悲憤之色。

  過了好一陣子,沈千鈞緊閉的眼睛慢慢睜開,那短暫的脆弱已被一種更加堅硬冰冷的東西取代。

  他抱著白布轉過身,面對所有肅立的士兵,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河岸邊迴蕩:

  「督軍府特別事務科副科長,沈墨蘭,於執行軍務、追剿頑匪、尋回重要軍資途中,遭山中邪祟異獸突襲,力戰不屈,壯烈殉職!」

  「其忠勇,天地可鑑!其壯烈,鬼神同欽!按督軍府《戰時英烈撫恤章程》最高規格辦理:追授『忠勇』勳章,撫恤金按三倍發放,立碑於津門衛英烈園,事跡呈報大帥案前,載入衛戍名錄!」

  他微微抬高了下巴,聲音里注入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是我沈千鈞的堂妹,更是我督軍府的英烈!她的血,不會白流!她的命,必須有人用百倍、千倍的代價來償還!」


  說罷,沈千鈞將白布包裹鄭重地交給身旁的李副科長:「收殮好,待回津門,我要親自為她主持葬禮。」

  李科長雙手鄭重接過包裹,「是。」

  沈千鈞微微頷首,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凜冽如嚴冬的殺意:「所有人聽著,務必找到那口棺材和那個骨頭人。

  另外,那個敢殺我督軍府要員的東西……今天必須揪出來!」

  一聲令下,二十名兵士紛紛開始清點槍械行李,準備進行地毯式搜山。

  沈千鈞則沖一旁的斗篷人嘀咕了兩句,那斗篷人再次俯下身,更加仔細地嗅探著周圍的氣息。

  片刻後,斗篷人起身搖頭。

  大概意思是氣味在這裡斷了,水邊的干擾太大,陰味濃郁,已經分辨不出來。

  沈千鈞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滿,隨即想到死去的沈墨蘭,想到此番計劃的波折……

  從陳大全的事情開始,就是沈千鈞一手操辦的。他想著等實驗有了眉目再向大帥稟報的……至今的行動都瞞著大帥。

  若是空空回去,可沒法子向大帥交代。

  就這時候——

  「科長!看那邊!」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著上遊方向的河岸樹林大叫。

  所有人瞬間轉頭望去。

  只見霧氣與林影交界處,一個削瘦的枯骨正扛著一口纏著鐵鏈的漆黑棺材,踉踉蹌蹌的朝著河邊跑來!

  枯骨扛棺……

  縱然這些士兵都是沈千鈞特訓出來的精銳,但親眼看到這般景象後也感到一陣悚然。

  李副科長激動驚呼:「棺材!是咱們那口棺材!」

  那枯骨似乎發現了這邊的人群,猛地一頓,隨即瘋狂地邁開步子,朝著波濤翻湧的河心方向衝去!

  沈千鈞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所有的悲慟、沉痛都在這一刻被最純粹的獵殺本能取代。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臂如利劍般指向那個狂奔的枯骨,大聲下達命令:

  「這是墨蘭用性命給大家換來的機會,絕對不能讓這枯骨扛棺過河。一旦讓它進入姥君山地界,可就麻煩了。」

  「機槍準備!一隊二隊左右包抄!青先生,攔下它!」

  「不惜一切代價——

  給我拿下它!要抓活的!」

  ……

  「開槍!攔下它!」李副科長嘶聲下令。

  「噠噠噠——!」

  架設在河岸高處的馬克沁機槍率先噴吐火舌,灼熱的子彈如鞭子般抽打在枯骨前方的河灘泥地上,濺起一連串渾濁的水花和泥土。

  其他士兵也紛紛舉起步槍射擊,槍聲在河谷間炸響,驚起飛鳥無數。

  然而,那扛棺的枯骨對呼嘯而過的子彈竟渾不在意,依舊埋頭朝著河對岸猛衝。

  由於沈千鈞下了命令要抓活的,士兵們可不敢直接對準枯骨開槍,眼看枯骨走到了清河中央。

  「混帳東西!」李副科長見狀,猛地將手中步槍往旁邊士兵懷裡一塞,「跟我上!不能讓它過河!」

  話音剛落,李副科長周身筋肉猛然鼓脹,衣袍下的軀體發出低沉的嗡鳴,正是銅筋催發到極致的徵兆。他腳下一蹬,河灘碎石炸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直撲那枯骨!

  幾乎同時,一直靜立如松的青先生也動了。

  他沒有李副科長那般驚人的聲勢,只是腳掌在濕潤的河灘上輕輕一踏,整個人便如一片輕羽飄然而起,卻又迅捷無比,竟後發先至,幾個起落便已越過李副科長,枯瘦的手掌探出,五指微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抓向枯骨骶髏的頭顱!

  兩人一前一後,一剛一柔,瞬間封死了枯骨前沖和側閃的路線。

  枯骨骷髏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一聲急促的「咔咔」怪響,竟猛地將肩上棺材朝著河心方向奮力擲出,同時骨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撲向青先生和李副科長!

  「哼!」

  青先生面色不變,探出的手掌變抓為拍,正中枯骨胸膛。倏忽「砰」的一聲悶響,枯骨胸前幾根肋骨應聲出現裂紋,前沖之勢陡然一滯。

  趁此間隙,李副科長已然殺到,銅筋鐵骨灌注的右腿如鋼鞭橫掃,狠狠踢在枯骨膝關節側方!


  咔嚓!

  刺耳的斷裂聲響起,枯骨一條小腿骨應聲而斷,它身形一歪,朝旁邊倒去。

  ……

  林中,藏身樹後的謝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河岸邊的喧囂與搏殺,與他所在的靜謐林間仿佛兩個世界。

  他通過暗影摸到了距離岸邊只有五十米的地方,手指穩穩搭在步槍的扳機上,槍口悄然對準了沈千鈞。

  對於一個用慣了步槍的兵士來說,五十米是一個高概率能爆頭的距離。

  但是謝安沒打過槍……實在沒把握。

  如果不能一槍打死沈千鈞,自己會有危險。

  「我需要距離更近一點,才有一槍爆頭的把握!」

  故而,謝安並未著急開槍,而是在等局面更混亂的時候出手。

  畢竟那個嗅覺驚人的神秘斗篷人始終站在沈千鈞旁邊,他也不敢貿然繼續靠近。

  他隱匿在樹幹後方,瞪大著眼睛,像一個資深的老獵人盯著前方的每一個細節。

  他看到青先生和李副科長已將那斷腿的枯骨死死按在河水裡,枯骨掙扎的力道正在迅速減弱。幾名士兵也趟水過去幫忙,用繩索捆縛枯骨。

  李副科長一邊用力壓制枯骨,一邊朝著岸上的沈千鈞方向邀功般的叫道:「科長!拿下了!棺材也……」

  然而,不等他把話說完——

  轟隆!

  大地晃動,河浪沖天!

  一道巨大的慘白影子,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後不遠處的河面下猛然竄出!

  那不是魚,不是獸,而是一截完全由森森白骨絞纏而成的「軀幹」,直徑近乎水缸,破水時帶起的滔天浪花如一道白牆轟然拍落!

  浪花稍落,顯露出那白影的全貌——竟是一顆巨大無比的骸骨頭顱!形似蟒蛇,卻無半點皮肉,唯有空洞的眼窩和交錯如短矛的頎長骨牙!僅僅是探出水面的部分,就已超過三丈,而水下那綿延蠕動的慘白軀幹,更不知還有多長!

  它出現的瞬間,一股源自遠古蠻荒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潮水席捲了整個河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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