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枕戈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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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陽透過林間濕氣,投下細碎搖曳的光斑。

  兩個穿著深綠色軍裝的兵士深一腳淺一腳趟著沒過腳踝的荒草,手裡漢陽造的槍管時不時撥開橫生的枝條,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

  走在前頭的是個下巴有顆黑痣的年輕兵,他縮著脖子,眼神不住往陰翳的林子深處瞟,語氣裡帶了幾分驚恐:

  「媽的,這鬼地方……邪性。王哥,剛剛咱們去營地里看到的景象也忒嚇人了……我的娘,一地死人!一隊巡警,還有沈副科長帶的咱們自己人……全撂那兒了!」

  後頭被叫做「王哥」的是個年紀稍長的老兵,臉上溝壑深深,聞言也是啐了一口:「呸!老子當兵吃糧十幾年,死人堆里爬進爬出不是一兩回了。可這回不一樣……邪性的不是死人,而是那些傷口。」

  年輕兵士猛地打了個寒噤,聲音更低了:「脖子被抹的,心口被捅穿的,還有……還有天靈蓋都被掀了的!可現場愣是沒找到多少搏鬥痕跡,好多槍都沒來得及開!這哪是人幹的?分明是……是山裡的髒東西發了狠!」

  「噓!小聲點!」老兵緊張地左右看看,喉結滾動,「這話心裡知道就行,別嚷嚷。沈副科長什麼人?那是練過的,槍法身手都不差,還有那面『窺陰鏡』護著……結果呢?腦門正中間一個血窟窿!李仲麟腦袋都搬了家!咱們沈科長看了現場,那臉陰得能擰出水來!」

  年輕兵士哭喪著臉:「科長臉陰,咱們小命更懸!他明知道這山里不乾淨,沈副科長帶了那麼多人都折了,還讓咱們兄弟倆先進來探路搜山?這不是拿咱們當問路的石子兒,往鬼門關里扔麼!?」

  老兵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認命的疲憊:「有啥法子?咱們端的就是這碗飯。科長說了,那口『棺材』關乎大帥的大事,必須找回來。不光咱們,科長這回親自帶了足足二十個兄弟過來,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傢伙什也帶得足。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複雜的意味,「看見科長身邊那個穿黑褂子、一直閉著眼不說話的瘦高個兒沒?聽說是科長特意從津門武行請來的高手,叫什麼『青先生』。我遠遠瞧過一眼,那人骨架粗壯精悍,氣血沉厚如山,一路過來腳不沾塵似的,這是武藝達到沖血境的徵兆。有他在,科長心裡才有底,咱們……唉,咱們就是趟雷的命。」

  兩人正說著,老兵腳下踩斷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兩人同時一凜,背靠背端起槍,警惕地環視四周。

  晨光熹微,林間霧氣未散,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自己嚇自己……」年輕兵士鬆了口氣,剛想抱怨,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右側一叢茂密荊棘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他下意識扭頭,瞳孔驟縮——

  眼前毫無徵兆地探出一隻握著匕首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刃口反射著冰冷的天光,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精準地抹向他的咽喉!

  太快了!

  他甚至來不及驚呼,只感到頸側一涼,仿佛被冰線划過,隨即是溫熱的液體噴涌而出的灼熱感。

  他張大了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視野迅速被黑暗吞噬,身子軟軟地向前撲倒。

  「小趙?!」老兵驚覺不對,猛地轉身,槍口調轉。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開槍,只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瞬間籠罩全身,緊跟著便有一把冰冷的匕首刃口緊緊貼上了他的喉結下方。

  噗嗤!

  匕首毫不猶豫地橫向一拉,乾脆利落。

  鋒利的刃口切開了皮膚、肌肉、氣管,最後是頸動脈。

  老兵渾身劇震,手裡的步槍「哐當」掉在地上。滾燙粘稠的血液瞬間從喉嚨口迸射出來,呲在面前的樹幹和草葉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他直接倒在地上,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迅速渙散的絕望……

  「二十個精銳兵士,還有一個實力貌似達到沖血境的青先生……這沈千鈞此番入山,看來做足了準備。」謝安迅速把兩具屍體拖入荊棘叢里,然後開著暗影緩緩朝著營地方向摸去。

  臨近沈墨蘭那營地的時候,謝安借著樹幹的掩護往前看去。

  只見昨夜燒毀的營地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整齊擺放著十幾具用草蓆或軍毯覆蓋的屍體,六個穿著深綠色軍裝的士兵正默不作聲地搬運著屍體。

  除此外還有十幾個精悍的士兵在忙碌,還有一架黑沉沉的水冷式馬克沁機槍,像一頭蹲伏的鋼鐵巨獸,被架設在營地入口附近的一個簡易沙包工事後,槍口冷冷地指向山林深處。兩名士兵守在機槍旁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機槍不遠處的地上,赫然放著幾個粗陶罐子,幾個敞開的布袋,露出裡面一串串用紅線穿起的古舊銅錢,銅錢上似乎還用硃砂勾畫了某種圖案。幾捆新砍的桃樹枝堆在旁邊,斷口處還滲著清液。

  這支隊伍,不僅帶著殺人的鐵火,還備足了對付「非人」之物的傢伙什。

  一看就比沈墨蘭難纏許多。

  謝安收攏心思,目光掠過兵士,看向營地核心的位置。見得一個穿著筆挺藏青色呢料軍官大衣的男人,身姿挺拔,正是沈千鈞。

  沈千鈞左側半步站著個瘦高黑衣人。此人一直微闔著眼,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修長,骨節粗大,一看就是練武的好手。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沉凝如山的壓迫感。

  想來就是那個「青先生」了。

  然而,最讓謝安目光凝住的,是站在沈千鈞右側的傢伙。那人全身裹在一件寬大厚重的暗灰色斗篷里,連腦袋都被深深的兜帽籠罩,看不清面目,甚至辨不出男女高矮。

  他微微佝僂著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與「青先生」那種武者的沉凝氣勢不同,這人散發出一種冰冷的詭異氣息,仿佛周圍的陽光和生氣都在刻意避開他。

  沈千鈞似乎對那斗篷人說了句什麼。只見斗篷人極其緩慢地湊到一具具屍體跟前,低下腦袋跟狗一樣嗅著屍體上的味道。

  過了片刻,斗篷人才站起身,也不說話,抬手指向遠處的清河。

  刷!

  沈千鈞和青先生同時轉頭看向清河畔。

  隨即,沈千鈞眸子裡露出冰冷的寒意,「不管你是人是鬼,還是這山里成了精的什麼東西……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殺了不該殺的人,就得把命和東西……都給我留下。」

  下一刻,沈千鈞抬手指向清河邊:「全體都有,向河畔進發!」

  ……

  謝安悄然離開營地附近,直奔清河方向去。

  這片營地範圍很大,河岸線很長。謝安有了暗影隱匿能力,倒是不擔心被發現。但心裡的壓力卻格外的大。

  「這個斗篷人的嗅覺似乎格外靈敏,嗅到了什麼。即便我有暗影能力,一旦靠近……哪怕斗篷人看不見,也可能依靠嗅覺發現我的存在。」

  他可不會忘記當初沈墨蘭就是靠著血腥味發現了自己的方位,那紙嬰兒也靠嗅覺找到了自己。這斗篷人的嗅覺更加靈敏……想用擊殺沈墨蘭的法子對付沈千鈞顯然不現實。

  「先去找蘿蔔絲,看看那蛇老二怎麼說。」

  謝安一路狂奔,趕到一處隱秘河畔的時候,果然看到蘿蔔絲早早坐在礁石上調教自家小弟。

  也不知道蘿蔔絲跟它小弟說了什麼,那小弟竟然朝著蘿蔔絲拱手抱拳……每每小弟抱拳彎腰的姿勢不標準,蘿蔔絲就故作生氣,直把小弟嚇得瑟瑟發抖。而蘿蔔絲則很享受這種人上人的感覺。

  咳咳。

  謝安輕輕咳嗽一聲。

  蘿蔔絲聽到熟悉的聲音,立刻驚站起來,衝過來就沖謝安作揖抱拳,還略微抬頭,一副等待誇讚的表情。

  謝安感到很無語,「別整這些虛的。那蛇老二怎麼說?」

  蘿蔔絲沒得到謝安的誇讚,略感失望,但還是手舞足蹈的比划起來,同時傳來精神連結。

  意思是蛇老二對於謝安給它送食物感到很興奮,但是蛇老二無法越過清河,最多只能進入河裡。

  謝安聽了一愣:「蛇老二無法越過清河?為什麼?」

  蘿蔔絲撓了撓頭,表示不知道。

  謝安也就沒多問,望向遠處沈千鈞大軍進發的方向,思忖一番便有了計較。

  謝安看了看蘿蔔絲,又看了看蘿蔔絲的小弟,最後拍了把蘿蔔絲的肩膀,「這次的事兒兇險的很,得犧牲你小弟。可有意見?」

  蘿蔔絲想都沒想就拍著胸脯表示沒問題。

  實際上……蘿蔔絲壓根不知道犧牲是什麼意思,在它簡單粗淺的意識里……主人的命令高於一切。

  謝安點點頭:「讓你小弟扛著那棺材去前面人多的地方走一遭,見到人弄出動靜來……就立刻朝著清河裡撲去。而你去通知蛇老二,讓蛇老二做好進食準備。理解嗎?」

  蘿蔔絲「咔嚓咔嚓」開合嘴巴,表示理解。

  謝安道:「事不宜遲,立刻行動。此事辦好了,我不會虧待你。還有,你剛剛那作揖的姿勢很標準。」

  終於得到了主人的誇讚,蘿蔔絲興奮的挑起來狂呼甩手。又跑過去鼓舞了一番小弟,交代小弟諸多事宜。

  那小弟聽聞謝安誇了蘿蔔絲,也跟著興奮的撓了撓頭,然後依葫蘆畫瓢,朝著謝安這位「大哥大」拱了一手。隨即就去附近扛了棺材,朝著前方沈千鈞的方向飛奔而去。

  而蘿蔔絲也潛入了清河,朝著對岸游去。

  謝安在附近找了一個適合藏身的大樹後面躲著,端起漢陽造步槍,遠遠看著朝清河行軍的沈千鈞等人。

  呼!

  謝安長舒一口氣,「此番能不能成,就看蘿蔔絲的蛇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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