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護脈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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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夜裡還有幾分冷意,尤其亂葬崗這等深山老林更是夜深露重。

  月亮被大樹遮擋,只有稀疏的光斑透過樹葉縫隙灑落下來,周圍寒鴉低鳴,陰風怒吼。時不時還看見亂墳上閃爍的幽綠鬼火,甚是陰森可怖。

  好在大家都是撈陰門的夥計,常年和死人打交道,見多了這些場景,倒是不覺得太過害怕。

  謝安背著行囊走在最前頭,時不時回頭張望,招呼大家快步跟上。李二牛和劉虎則拿著長靶子的鐮刀,劈開兩側的攔路荊棘。

  周敘禮攙扶著腿腳初愈的謝炳祥走在中間,徐春和張達則各自拿著棍棒走在最後,時不時提防著山裡的野獸蛇鼠。

  大傢伙走了好幾里路,仍舊沒能走出亂葬崗區域。

  足見這片亂葬崗覆蓋範圍之大。

  有棺槨的墳頭並不多見,大部分骸骨都是就地挖了個坑掩埋,還有些枯骨屍骸被野狗刨了出來,散亂得到處都是,一股子刺鼻的腐臭味瀰漫在周圍的空氣里。

  李二牛一邊劈著樹枝一邊問:「周掌案,打我第一天來莊子,這片亂葬崗就存在了。咱們永寧縣咋會有這麼大的亂葬崗呢?」

  周敘禮攙扶著謝炳祥,環顧了一圈,「莫說你這瓜娃子了。就連我第一次來莊子的時候,這片亂葬崗就存在了。其中緣由,只有掌柜的才曉得。」

  這話一出,大家紛紛側頭看向謝炳祥。

  謝安前幾日倒是來這裡踩過點,此刻也不免好奇看向父親。

  謝炳祥拄著拐杖前行,娓娓道來:「我打記事開始,這亂葬崗就在了。不過父親倒是跟我講過一些,這亂葬崗是六十年前出現的。

  那個時候恰逢津門衛遭到國外列強的入侵,發生了一場決定朝廷命運的戰爭。朝廷的邸報上寫的是『大沽口防務』,可津門衛的老百姓,都管那場仗叫『二次銷煙戰』。

  當時洋人的『灰鵑號』艦隊就堵在津門衛大沽口炮台的外海威懾。朝廷的炮台在撐,可南邊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壞。這時候,京城民間組建了一支義軍,號稱『護脈軍』。」

  周敘禮低聲接口:「護脈……是護龍脈?」

  「旗號上是這麼說的。」謝炳祥點頭,「那時候信這個。說洋人的大煙壞的不只是人身,更是地氣、是國運。這支隊伍從京城出發,打的是『銷煙護土,正本清源』的旗號。到了咱永寧縣,看中了這片地——當時這兒還不是亂葬崗,是片老林子,背山面水,據說地氣厚,能養銳氣。他們便在這兒扎了營,說要休整,再奔大沽口。」

  風忽然大了起來,颳得周圍老樹嗚嗚作響,像有許多人壓著嗓子哭。

  謝炳祥的聲音壓低了,幾乎混在風裡:

  「那一夜,營地里火把通明。義軍頭領對著滿營的義軍講話,說『此去不為功名,只為斷銷煙之根,守靈土不蝕』。夜裡子時,營里還傳出誦《正氣歌》的聲音……可第二天,日上三竿,營里一點動靜沒有。」

  李二牛聽得入了神,鐮刀都忘了揮:「後來呢?」

  「後來?」謝炳祥苦笑,「後來有樵夫大著膽子靠近,發現營門開著,裡頭……兩千多人,全躺在地上。沒傷口,沒血跡,一個個面目平靜,就像睡著了。可一摸,身子都硬了,魂兒早沒了。」

  「仵作驗了,說是『驟逢瘴癘,心脈俱斷』。可哪有這麼齊整的瘴癘?兩千人的義軍,同時死得悄無聲息?

  更怪的是,他們隨身帶的乾糧、刀劍、甚至懷裡的銀元,一樣沒少。唯獨一樣東西不見了——」

  謝安脫口而出:「旗號?」

  「對。」謝炳祥深深看了大夥一眼,「那面『護脈軍』的大旗,事後官府草草結了案,說是『時疫天罰』。屍首太多,運不走,就地挖了大坑……埋了。」

  他抬起拐杖,指了指周圍影影綽綽的荒墳:

  「就從那兒開始,埋一層,撒一層石灰。可埋的人手不夠,坑越挖越淺,到後來……就成了你們現在看見的樣子。六十年來,添了不知道多少無名屍、路倒骨,這片地就徹底成了聚陰的亂葬崗。」

  風捲起地上的紙錢灰,打著旋兒飄過一處塌了半邊的墳頭。

  謝炳祥忽然眯起眼,聲音里透出一絲寒意:

  「老輩人說,那支義軍不是病死的。是他們帶的『護脈』念頭太真、太烈,沖了這山裡的什麼東西……又或者是,他們想護的『脈』,早被銷煙蝕透了,根本護不住。這亂葬崗里的怨氣,六十年都沒散乾淨。夜裡聽到誦《正氣歌》的,不止一個人。」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模糊的吟誦聲,斷斷續續,似有還無: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所有人汗毛倒豎。

  謝安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處——只有一片被月光照出慘白色的亂石,和石縫裡搖曳的幽綠鬼火。

  李二牛緊緊縮著脖子,「掌柜的,你可莫要嚇唬我啊。」

  謝炳祥淡淡道:「這都是老輩們的說法,都過去了足足六十年,真真假假又有誰知道呢。守成,我們還要走多遠?這亂葬崗那麼大,去哪裡尋那骨祟?」

  「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再說。快跟我來。二牛虎哥,你們別劈砍荊棘了,免得留下蹤跡。」

  謝安環視一圈,朝著早就踩點好的路徑趕去,走了兩個多小時,到了清河邊。

  越過清河就是姥君山地界了,大蛇就在對面不遠處。

  這裡枝繁葉茂,很適合隱藏。

  「就在這裡扎住吧,此地濕氣重水汽大,二牛你去附近看看是否有隱秘的山洞。」謝安停步四望,做了吩咐。

  他早就踩點過,附近真有一個方便落腳的山洞。

  果然……李二牛不負所望,經過謝安兩次引導後找到一個隱秘的山洞:「誒,還真被少東家說中了。真有個山洞,裡頭乾燥,還能生火烤野味呢。」

  「快進去看看。」

  謝安帶頭入了山洞,只見山洞高有兩丈,十幾米見方,十分適合落腳。

  大伙兒各自把行李放下,找了些乾柴生火,烤著肉條和餅子,還煮著白米吃。

  經過一夜的折騰,大家都餓了,待得肉食米飯做好,便紛紛大口吞咽起來。

  趁著吃飯的間隙,謝炳祥把謝安叫到山洞一旁的角落,低聲道:「守成,你老實跟爹交代。你帶我們來這裡,到底是不是為了找那棺槨?」

  ……

  卻說李仲麟半夜在被窩裡和外室小妾親|熱,被手下強行敲門叫醒。起初還頗有微詞,怒吼了兩嗓子。聽聞是沈墨蘭手下的兵士丁四來傳話,便立刻從小妾身上爬起來,匆匆穿了衣服出門。

  雖然丁四隻是個軍中小卒,但畢竟背靠著沈墨蘭,李仲麟絲毫不敢怠慢。

  問清了緣由,李仲麟立刻出門叫上手下十個巡警,帶上步槍匆匆趕往清河義莊後門。見了那死去值守兵士的屍首後不免感到一陣後怕。

  一個小巡警縮著脖子道:「乖乖,腦袋都被捏爆了,胸口被利爪撕成了碎片……真箇是邪祟所為。」

  其他巡警都感到幾分驚悚。

  不多時,沈墨蘭帶著六個持槍的兵士快步趕來,也不理會李仲麟的行禮,徑直走到那兵士屍體旁邊蹲下查看,最後蹙起眉頭。但眸子裡更多的是……興奮。

  她猛然站起身,看向後面的亂葬崗,右手摸向腰間的槍套:「進山!」

  ……

  永寧縣南郊,周宅。

  家裡熄了燈,人都已睡下。

  周福卻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看著一旁的妻子林嵐發出均勻的呼吸,便輕輕穿上外套和鞋子,正要出門的時候,忽聽身後傳來妻子的聲音。

  「這大半夜的,你去做什麼?」

  周福渾身一驚,隨即露出笑臉:「家裡酒沒了,我去外面買點酒喝。」

  林嵐看向床頭櫃不遠處放著的一罈子謝安送來的燒刀子,也沒有點破,而是拉開抽屜拿了兩個銀元,塞到周福手裡。

  「早去早回,莫要貪杯。」

  「知道了。」

  周福拿了銀元匆匆出門。

  林嵐坐在床頭,看著周福遠去的背影,眸子裡閃過一抹無奈:「這麼大個人,還跟孩子似得,做事都不敢說,偷偷摸摸……」

  卻說周福離開家後並未去打酒,而是直接來到了福壽會館的大門口,拉起銅環,重重砸門。

  絲毫不講究禮貌,把門砸的嘭嘭大響。

  「古婆婆,快開門!有十萬火急的事情找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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