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老酒開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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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炳祥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你不是看周師傅今晚露了一手,就覺著那是威風、是本事吧?可那是人家拿命換的。

  你三歲那年,我請周師傅給你拿捏過根骨。他說你筋骨中下之資,練武這事兒,七分靠天生,三分靠苦熬。根骨普通的,就得用十二分的苦,去填那三分的缺。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經年累月的一點一點磨骨頭、熬氣血。多少人家把半大小子送去武館,錢花了,苦受了,最後練得一身暗傷,二十來歲就佝僂著腰,陰雨天渾身疼得下不了炕……那是把身子練廢了。」

  說罷,謝炳祥轉頭打量著謝安,「你四叔常年在外奔波不說,也膝下無子。咱們老謝家,就你一根獨苗。爹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只盼你能平平安安,把義莊這攤子事……能守多久是多久。」

  感受到父親言語中的關切,謝安心頭涌動出一股暖流,眸子卻越發堅定了,「今兒是王老爺屍變,明兒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怪事。總不能事事靠著周師傅,孩兒想著習武有了成就,便能更好的護持著莊子。」

  謝炳祥打量這個兒子許久,終是點了點頭,「你別看周師傅行為放浪,其實心氣兒高著呢,連自家兒子都不教……

  你去我房裡挖出那罈子藏了二十年的津門老白乾,明兒一早給周師傅送去。能不能說動他教你武藝,就看你自己了。」

  ……

  翌日清晨,永寧縣南郊。

  天色剛蒙蒙亮,街面上還浮著一層夜裡的潮氣。沿街的鋪子陸續卸下門板,夥計們打著哈欠,用長柄笤帚「嘩啦嘩啦」掃著門口的塵土和隔夜的垃圾。

  謝安穿著立領對襟褂子,梳著中分頭,坐在一家門臉不大的「劉記粥鋪」里吃早點。

  早點不算豐盛,卻是地道的津門特色。一海碗棒子麵粥,兩根剛出鍋的油條,焦脆金黃,咬下去「咔嚓」一聲,內里卻蓬鬆柔軟。

  他就著鹹菜絲,一口粥一口油條,不時的張望四周。

  鋪子裡人不多,多是趕早市的腳夫、拉車的車夫,穿著破舊短褂,蹲在條凳上埋頭「呼嚕呼嚕」喝粥。偶爾有穿著學生裝、夾著書本的年輕人匆匆走過,留下一串清脆的皮鞋聲。

  街邊還有挑著擔子賣豆腐腦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熱乎的豆腐腦——鹹鹵辣油——」

  到處充斥著民國市井的味道。

  恰時進來兩個賣魚的漁夫,身上帶著一股子魚腥味,挑了個遠離人群的位置坐下,吃著熱乎的包子,嘴裡念念叨叨。

  「老馬,你聽說了沒?埠頭魚欄那邊的『香火錢』又他娘漲了。」

  「能沒聽說嗎?永盛堂那刀疤劉放的話,說如今是新社會了,他們的『保安費』也得『與時俱進』。昨兒個又來了一趟,比催命鬼還勤快。」

  「新社會……報紙上天天喊,大街上到處貼,說要讓大伙兒都有飯吃,有衣穿。可你瞧瞧,稅越來越多,這香火錢……也越來越『新』了。我看這情形……倒他媽不如前朝那會兒了。好歹那時候,知道該給誰磕頭,該往哪兒塞錢。現在?嘿,名頭倒是新了,可扒皮抽筋的手……一點兒沒見少。」

  說完,兩人不再言語,只低頭吃著熱乎包子。粥鋪里嘈雜的人聲,遠處隱約的汽車喇叭聲,都蓋不住這一刻沉默里的無力。

  聽著倆人的絮叨,謝安心頭不由對練武這事兒多了幾分緊迫感。匆匆吃過早飯,付了幾個銅子兒走出粥鋪。掂量了下手裡那個沉甸甸的粗陶罈子。

  罈子用紅布封著口,壇身貼著一張泛黃的菱形紅紙,上面是褪了色的毛筆字——「津門老白乾」。

  隔著罈子,似乎都能聞到那股子清冽中帶著糧食焦香的酒氣。

  這是父親藏了二十年的陳年佳釀。

  津門這地界,燒刀子太烈,高粱酒太濁,唯有這老白乾,是用本地高粱加運河活水釀造,入口綿,後勁足,又不至於太過嗆喉,是老派武人最喜歡的口味之一。

  他拎著酒罈子,沿著濕漉漉的街巷往一片低矮平房區走去。

  南郊屬於永年縣的郊區,因為靠著碼頭,許多底層老百姓在這裡討生活,集中居住,倒也熱鬧。

  不多時就來到了一處破舊的民房門前,門前種著棵老槐樹。旁邊有個剛開的剃頭挑子,老師傅正用熱毛巾給客人敷臉,白色蒸汽混著皂角的味道散開。

  謝安深吸一口氣,上前敲了敲門。

  很快就傳來「吱呀」一聲,一個十三四歲的短褂少年來開了門,見到謝安後立刻露出歡喜的表情,「守成哥哥,你咋來了哩。快進來。我娘做了熱乎的手擀炸醬麵。」


  這是周福的兒子周濟,在學堂讀書,尤其欽佩謝安這種「新派」人士,往常總是跟在謝安身後去參加遊行示威,嘴裡含著打到這個打到那個。沒少被周福打屁股。

  當然,這都是原身幹的事兒。

  謝安一邊跟著進門一邊問:「你爹呢?」

  誒。

  周濟嘆了口氣,「我爹昨晚在外酗酒,回來得晚。這會兒還在房裡睡覺呢。」

  說著周濟就沖廚房吼了一嗓子,「娘,守成哥哥來了。多備一碗炸醬麵啊。」

  話音剛落,廚房裡就探出個腦袋來,是個三十幾歲模樣的少婦,穿著月白色的軟緞旗袍,漂亮又有韻味。見到謝安後露出笑容來。

  「是守成來了啊。快去廳里坐著。炸醬麵管夠。」

  「謝謝嵐姨,我吃過了。不用麻煩。」謝安道了謝,隨即跟著周濟去了客廳。周濟忙上忙下,拿出點心來招待。

  待得吃過早飯,周濟背著書包去上學,嵐姨要去房間裡叫醒周福,卻被謝安攔下。見得謝安表情堅決,嵐姨也就沒有多說,囑咐了兩句便拎著菜籃子出了門。

  偌大的廳里,只剩下謝安一個人。偶爾聽得房間裡傳來周福粗魯的鼾聲。

  到了日上三竿,才聽見房間裡傳來周福的呢喃聲。

  「酒,酒……」

  謝安忙不迭打開罈子封口,推開未反鎖的房門,把酒罈子送到周福手裡。

  周福明明還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打鼾,竟然能自如的伸手拿過酒罈子,狠狠灌了兩口。

  「好酒!!」

  似乎是被這醇厚的酒香給刺激到了,周福越喝越來勁,咕嚕喝下大半罈子後一把坐了起來,瞥見了站在床沿的謝安。

  「我就說哪來的佳釀,原來是你爹珍藏了二十年的老白乾。」

  說著他一邊穿衣一邊起床,到廚房吃著嵐姨熱著的炸醬麵,一口老酒一口面,甚是享受。

  謝安就站在旁邊招呼著。

  吃飽喝足,一罈子酒也見了底,周福這才開口,「你想習武?」

  謝安立刻站直身體,拱了一手:「是。」

  周福也沒說什麼客套話,只道:「習武這事兒講究根骨,你根骨太差。而且早就過了練武的年紀……」

  謝安心頭一沉,正覺得沒戲的時候,忽聽周福話鋒一轉,「但凡事無絕對,誰讓我吃人嘴短呢。津門武行老話,入門先站三年樁。這樣,我給你一套樁功,你若咬牙練得成,再來尋我。不過哪怕不成,這般好酒,你還得給我送一罈子來。」

  謝安點頭應下,隨即跟著周福到了房間裡。

  周福從床底下搜出一本皺巴巴的封皮冊頁,封面寫著三個字:混元樁。

  也沒解釋什麼,周福就把冊頁塞給謝安,「上面都標註了練法和圖示,你照著做就是了。」

  謝安接過冊頁道了謝,隨後匆匆離去。

  周福目送謝安離去,抹了把嘴角的酒漬,「十五歲筋骨長實了,早就過了練武的年紀,莫說三年,便是五年也練不成混元樁的。無非知難而退罷了,平白得了兩罈子二十年的老白乾……」

  謝安剛走出院門,腦海中傳來蘿蔔絲的精神連結。

  蘿蔔絲說在義莊後山……找到了一個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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