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明勁打人，暗勁打鬼！
周敘禮「霍」地站起身，謝炳祥也瞪大了眼。
周福也橫了眼謝安，「王永明在哪兒？」
「後山亂葬崗。」謝安答得乾脆，隨即補了句，「我那院子就靠近後山，方才見得有個人影自牆外穿過，看其模樣應該是王永明老爺。」
周敘禮倒吸一口涼氣：「亂葬崗？！那地方陰氣最重！王老爺要是真在那兒待上一夜，吸足了地陰屍氣……」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思——凶屍怕是要成了。
說罷，周敘禮狠狠咽了口唾沫：「掌柜的，要不我們連夜差人去告知王啟年。叫王啟年帶幾個持槍的巡警來處理。不管結果如何，也算給了王啟年一個交代，不至於鬧得太僵不好收場。」
謝炳祥卻是搖頭，「便是如此怕也難以收場。那王啟年素來推崇新風尚，一度把咱們義莊列為封建迷信的行當，恨不得尋個藉口查封了咱們義莊，好給他當個功勞。此番若叫他曉得王永明出了事，咱們莊子大概率保不住。」
周敘禮有點慌了神，「那可咋辦？」
謝炳祥沒答話，而是轉頭看向角落的周福，「周師傅，不知道你可有把握？」
周福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慢條斯理地攤開——裡頭是幾粒鹽炒黃豆。他捻起一粒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謝掌柜，這些年，您每月五塊大洋供著我這醉鬼，圖的啥？不就是圖個萬一麼。」
他拍了拍手上的鹽末，那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布滿厚厚的老繭，尤其是食指和拇指內側的繭子厚的發黃，那是常年練擒拿、鎖扣留下的痕跡。
周敘禮還有些不放心，「周師傅，那王老爺是真箇兇悍，方才咱們十幾個夥計用棍棒都拿它沒辦法。刀劈都不管用，大意不得啊。劉虎已經受了傷，若是再鬧出個人命來，那還了得！？」
「哈哈哈。」
周福忽然放聲大笑，「周掌案，你幹了半輩子的掌案，怎麼膽子越發的小了。可曾聽過前朝光德帝年間，津門衛海河邊一家三口的那樁奇案。」
周敘禮眸子閃爍，恍惚一陣想起來過往，咂舌道：「怎麼不記得。光德帝年間，津門衛海河邊有戶人家，接連暴斃三人，死狀悽慘，頸有牙印。官府查不出，請了個自稱龍虎山的道士來看，說是『屍妖作祟』。那道士布壇做法三日，反被妖物所傷，吐著血逃了。」
謝安還是頭次聽聞這般奇案，不由忍不住問了句，「後來呢？」
周敘禮咧了咧嘴，「後來有個走鏢的鏢師路過，聽說了這事。他沒擺壇沒畫符，就提了盞馬燈，拎了根浸過黑狗血的棗木棍，獨自進了那宅子。一夜過後，宅子裡抬出一具腐爛大半的屍首，心口插著三根桃木釘。附近村民拍手稱快，還給那鏢師送了些雞蛋肉條作為謝禮。那鏢師卻不曾收下，丟下一句『江湖人，理當行俠仗義』就走了。當時還被津門武行傳為一段佳話。」
謝安心跳快了半拍，「那鏢師的確有大家風範。」
哼。
一旁的周福哼了一聲：「狗屁的大家風範。那鏢師就是我。也就我年輕好面子，那些謝禮我該收下的。」
周敘禮：「……」
謝安：「……」
周福又捻起一粒黃豆，在指尖捻了捻，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謝掌柜，周掌案，少東家。咱們津門武行里有句老話——『十年明勁不如三年暗勁』。」
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昏黃燭光下緩緩攤開，掌心厚繭泛著黃蠟般的光澤：
「市面上九成九的武館，教的都是第一層的功夫，主打外練皮、筋、骨、髒、血，講究個架勢端正，力氣飽滿。什麼潭腿的『鞭子勁』、洪拳的『橋手硬』、戳腳的『鑽子力』，練到頭，統稱一個『明勁』。」
他頓了頓，眼神里透出幾分武行老客的譏誚：
「一拳出去，能開青磚、斷木板，聽著威風。鏢局走鏢、武館授徒、給富戶看家護院，靠這個吃飯，足夠了。劉虎那小子，跟著城南『永勝鏢局』的宋教頭學了五年，也就是摸到『皮膜關』的門檻，一膀子力氣能扛起三百斤的棺材，可一對上屍煞陰物……白給。」
屋裡燭火噼啪一跳，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的皺紋如刀刻。
「那……第二層呢？」謝安追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周福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針：
「第二層，叫『暗勁』。」周福緩緩吸了口氣，胸腔微微鼓起，又緩緩吐出。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呼吸動作，謝安竟聽見他體內傳來一陣極細微的、仿佛溪水流過鵝卵石的「潺潺」聲。
「過了外功五關，氣血養到滿溢，丹田裡溫養出一口『活氣』。」周福伸出食指，在空氣中虛虛一點，「這口氣，走經絡、透毛孔、能隔物傳功。江湖上把這手叫『隔山打牛』，又叫『綿里針』。」
「早年津門『中華武術會』掛名的高手，七成是明勁，兩成是半吊子暗勁，真正把暗勁練透的，兩隻手數得過來。」周福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地有聲，「為什麼少？因為暗勁練的不是筋骨，是命。」
謝安眼睛裡綻放出熾熱的光芒，「練命？這作何解？」
「戒色。」周福吐出兩個字，「不是戒一年兩年，是至少戒一個『小周天』——五年。這五年裡，精血不能泄，日夜溫養丹田那口『氣』。多少武人倒在這一關？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要了？花酒賭局不沾了？難。」
周福看了眼謝安：「少東家，你可知暗勁打在人身上是什麼光景？」
謝安咽了口唾沫，「還請周師傅明言。」
「外表看不出傷，頂多一個紅印子。」周福伸手，在八仙桌桌面輕輕一按，「但暗勁透進去——」話音未落，桌腿下的青磚地傳來「咔嚓」一聲脆響，磚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骨頭縫裡、五臟六腑，全是被震散的暗傷。輕的三天下不了炕，重的……半個月後嘔血而亡，大夫還查不出病因。」周福收回手，語氣森然，「所以武行黑話叫——『明勁要錢，暗勁要命』。」
謝安聽得脊背發涼：「那……對付屍變之物？」
「問得好。」周福眼中精光一閃，「這才是暗勁真正金貴的地方——『明勁只打人，暗勁可打鬼』。」
他站起身，緩緩擺了個架勢，雙臂微屈如抱圓，腳下不丁不八，正是八極拳的「兩儀樁」：
「屍煞陰物，靠的是什麼作祟？一口陰煞精氣。這東西聚在屍身心口或丹田，讓死人關節能彎、指甲能長、力氣大得嚇人。明勁打上去，就像棍子敲牛皮鼓，『梆梆』響，震不散裡頭那口陰氣。」
「可暗勁不同。」周福右拳緩緩提起，肘尖微沉，拳鋒虛握，「暗勁透體而入，專破內里那團『陰煞』。當年海河邊那具『屍妖』，我用的就是八極拳的『頂心肘』——肘尖帶暗勁，撞上它心口的瞬間，暗勁如針透入，當場震散它七成陰氣。」
他放下架勢，重新坐下，語氣恢復平淡：
「至於老輩人傳的『凶屍』？說穿了，就是陰煞吸足了地氣，成了氣候。力氣比尋常屍變大幾倍，指甲黑硬如鐵，尋常刀劍難傷。」周福咧嘴一笑，露出黃牙，「可它再凶，也是死物。死物就有死物的破法——暗勁破陰煞，桃木釘封屍竅，黑狗血潑身鎮余穢。一套下來，任它凶焰滔天，也得乖乖躺回棺材。」
屋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搖曳。
謝安心頭已然狂跳。
這世道果真有奇功異術……之前不曉得，無非是原身見識淺薄，接觸的層次不夠。
可萬萬沒想到，父親每年花費六十塊大洋供養的坐堂師傅……竟然是一位驚世駭俗的暗勁高手。
如此一來，謝安心中對未來規劃的最後一塊拼圖……也完整了。
接下來就是如何向這位周師傅學藝了……
「謝掌柜，您每月五塊大洋，買的不光是我這個人。」周福慢慢站起身，握了握拳，骨節「噼啪」作響，「買的是我這手滄州八極真傳的暗勁，買的是我能用這手暗勁，保住您這義莊三代基業。」
他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後山方向隱約傳來夜梟悽厲的啼叫：
「走吧。趁那王老爺還沒吸足亂葬崗的地陰屍氣，咱們去給它『松松筋骨』。」
周福也橫了眼謝安，「王永明在哪兒？」
「後山亂葬崗。」謝安答得乾脆，隨即補了句，「我那院子就靠近後山，方才見得有個人影自牆外穿過，看其模樣應該是王永明老爺。」
周敘禮倒吸一口涼氣：「亂葬崗？！那地方陰氣最重！王老爺要是真在那兒待上一夜，吸足了地陰屍氣……」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思——凶屍怕是要成了。
說罷，周敘禮狠狠咽了口唾沫：「掌柜的，要不我們連夜差人去告知王啟年。叫王啟年帶幾個持槍的巡警來處理。不管結果如何，也算給了王啟年一個交代，不至於鬧得太僵不好收場。」
謝炳祥卻是搖頭，「便是如此怕也難以收場。那王啟年素來推崇新風尚，一度把咱們義莊列為封建迷信的行當，恨不得尋個藉口查封了咱們義莊，好給他當個功勞。此番若叫他曉得王永明出了事，咱們莊子大概率保不住。」
周敘禮有點慌了神，「那可咋辦？」
謝炳祥沒答話，而是轉頭看向角落的周福，「周師傅，不知道你可有把握？」
周福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慢條斯理地攤開——裡頭是幾粒鹽炒黃豆。他捻起一粒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謝掌柜，這些年，您每月五塊大洋供著我這醉鬼，圖的啥？不就是圖個萬一麼。」
他拍了拍手上的鹽末，那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布滿厚厚的老繭，尤其是食指和拇指內側的繭子厚的發黃，那是常年練擒拿、鎖扣留下的痕跡。
周敘禮還有些不放心，「周師傅，那王老爺是真箇兇悍，方才咱們十幾個夥計用棍棒都拿它沒辦法。刀劈都不管用，大意不得啊。劉虎已經受了傷，若是再鬧出個人命來，那還了得！？」
「哈哈哈。」
周福忽然放聲大笑，「周掌案，你幹了半輩子的掌案，怎麼膽子越發的小了。可曾聽過前朝光德帝年間，津門衛海河邊一家三口的那樁奇案。」
周敘禮眸子閃爍，恍惚一陣想起來過往，咂舌道：「怎麼不記得。光德帝年間，津門衛海河邊有戶人家，接連暴斃三人，死狀悽慘，頸有牙印。官府查不出，請了個自稱龍虎山的道士來看，說是『屍妖作祟』。那道士布壇做法三日，反被妖物所傷，吐著血逃了。」
謝安還是頭次聽聞這般奇案，不由忍不住問了句，「後來呢？」
周敘禮咧了咧嘴，「後來有個走鏢的鏢師路過，聽說了這事。他沒擺壇沒畫符，就提了盞馬燈，拎了根浸過黑狗血的棗木棍，獨自進了那宅子。一夜過後，宅子裡抬出一具腐爛大半的屍首，心口插著三根桃木釘。附近村民拍手稱快，還給那鏢師送了些雞蛋肉條作為謝禮。那鏢師卻不曾收下，丟下一句『江湖人，理當行俠仗義』就走了。當時還被津門武行傳為一段佳話。」
謝安心跳快了半拍，「那鏢師的確有大家風範。」
哼。
一旁的周福哼了一聲：「狗屁的大家風範。那鏢師就是我。也就我年輕好面子，那些謝禮我該收下的。」
周敘禮：「……」
謝安：「……」
周福又捻起一粒黃豆，在指尖捻了捻，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謝掌柜，周掌案，少東家。咱們津門武行里有句老話——『十年明勁不如三年暗勁』。」
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昏黃燭光下緩緩攤開，掌心厚繭泛著黃蠟般的光澤：
「市面上九成九的武館，教的都是第一層的功夫，主打外練皮、筋、骨、髒、血，講究個架勢端正，力氣飽滿。什麼潭腿的『鞭子勁』、洪拳的『橋手硬』、戳腳的『鑽子力』，練到頭，統稱一個『明勁』。」
他頓了頓，眼神里透出幾分武行老客的譏誚：
「一拳出去，能開青磚、斷木板，聽著威風。鏢局走鏢、武館授徒、給富戶看家護院，靠這個吃飯，足夠了。劉虎那小子，跟著城南『永勝鏢局』的宋教頭學了五年，也就是摸到『皮膜關』的門檻，一膀子力氣能扛起三百斤的棺材，可一對上屍煞陰物……白給。」
屋裡燭火噼啪一跳，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的皺紋如刀刻。
「那……第二層呢？」謝安追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周福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針：
「第二層，叫『暗勁』。」周福緩緩吸了口氣，胸腔微微鼓起，又緩緩吐出。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呼吸動作，謝安竟聽見他體內傳來一陣極細微的、仿佛溪水流過鵝卵石的「潺潺」聲。
「過了外功五關，氣血養到滿溢，丹田裡溫養出一口『活氣』。」周福伸出食指，在空氣中虛虛一點，「這口氣，走經絡、透毛孔、能隔物傳功。江湖上把這手叫『隔山打牛』，又叫『綿里針』。」
「早年津門『中華武術會』掛名的高手，七成是明勁，兩成是半吊子暗勁，真正把暗勁練透的，兩隻手數得過來。」周福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地有聲，「為什麼少？因為暗勁練的不是筋骨，是命。」
謝安眼睛裡綻放出熾熱的光芒，「練命？這作何解？」
「戒色。」周福吐出兩個字，「不是戒一年兩年，是至少戒一個『小周天』——五年。這五年裡，精血不能泄，日夜溫養丹田那口『氣』。多少武人倒在這一關？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要了？花酒賭局不沾了？難。」
周福看了眼謝安：「少東家，你可知暗勁打在人身上是什麼光景？」
謝安咽了口唾沫，「還請周師傅明言。」
「外表看不出傷，頂多一個紅印子。」周福伸手，在八仙桌桌面輕輕一按，「但暗勁透進去——」話音未落，桌腿下的青磚地傳來「咔嚓」一聲脆響，磚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骨頭縫裡、五臟六腑，全是被震散的暗傷。輕的三天下不了炕，重的……半個月後嘔血而亡，大夫還查不出病因。」周福收回手，語氣森然，「所以武行黑話叫——『明勁要錢，暗勁要命』。」
謝安聽得脊背發涼：「那……對付屍變之物？」
「問得好。」周福眼中精光一閃，「這才是暗勁真正金貴的地方——『明勁只打人，暗勁可打鬼』。」
他站起身，緩緩擺了個架勢，雙臂微屈如抱圓，腳下不丁不八，正是八極拳的「兩儀樁」：
「屍煞陰物，靠的是什麼作祟？一口陰煞精氣。這東西聚在屍身心口或丹田，讓死人關節能彎、指甲能長、力氣大得嚇人。明勁打上去，就像棍子敲牛皮鼓，『梆梆』響，震不散裡頭那口陰氣。」
「可暗勁不同。」周福右拳緩緩提起，肘尖微沉，拳鋒虛握，「暗勁透體而入，專破內里那團『陰煞』。當年海河邊那具『屍妖』，我用的就是八極拳的『頂心肘』——肘尖帶暗勁，撞上它心口的瞬間，暗勁如針透入，當場震散它七成陰氣。」
他放下架勢，重新坐下，語氣恢復平淡：
「至於老輩人傳的『凶屍』？說穿了，就是陰煞吸足了地氣，成了氣候。力氣比尋常屍變大幾倍，指甲黑硬如鐵，尋常刀劍難傷。」周福咧嘴一笑，露出黃牙，「可它再凶，也是死物。死物就有死物的破法——暗勁破陰煞，桃木釘封屍竅，黑狗血潑身鎮余穢。一套下來，任它凶焰滔天，也得乖乖躺回棺材。」
屋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搖曳。
謝安心頭已然狂跳。
這世道果真有奇功異術……之前不曉得，無非是原身見識淺薄，接觸的層次不夠。
可萬萬沒想到，父親每年花費六十塊大洋供養的坐堂師傅……竟然是一位驚世駭俗的暗勁高手。
如此一來，謝安心中對未來規劃的最後一塊拼圖……也完整了。
接下來就是如何向這位周師傅學藝了……
「謝掌柜，您每月五塊大洋，買的不光是我這個人。」周福慢慢站起身，握了握拳，骨節「噼啪」作響，「買的是我這手滄州八極真傳的暗勁，買的是我能用這手暗勁，保住您這義莊三代基業。」
他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後山方向隱約傳來夜梟悽厲的啼叫：
「走吧。趁那王老爺還沒吸足亂葬崗的地陰屍氣，咱們去給它『松松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