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烏爾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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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爾善到BJ那天,刮著三四月的黃風。

  楊寧約的地方在後海邊上,一家沒掛牌子的私房菜。

  門臉窄得跟條縫似的,進去卻別有洞天——小院,灰牆,幾棵老槐樹還沒發芽,枝杈光禿禿地戳在風裡。

  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鐘,要了壺茶,坐在窗邊等。

  外頭風大,吹得窗紙呼啦啦響。服務員進來續水,他擺擺手,繼續看著窗外發呆。

  腦子裡過了遍這人。

  烏爾善,蒙族,七二年生人。

  中戲導演系畢業的,拍過一部電影《肥皂劇》,票房慘澹,之後就沒動靜了。

  這幾年在拍GG,活不少,但心裡憋著火——楊寧知道,這人想拍大的。

  上一世,他是在《畫皮2》才真正起來的。

  那片子票房七億多,把烏爾善這三個字徹底打響了。

  後來《尋龍訣》更猛,十六億,直接把國產奇幻片的天花板往上頂了一截。

  但那是七八年後的事了。

  現在,2004年初,烏爾善三十二歲,混在BJ,接GG養活自己,心裡那團火還沒滅。

  楊寧端起茶喝了一口,溫的。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裹著風進來。黑夾克,牛仔褲,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看——

  那眼神楊寧熟悉,是長期在強光下看監視器落下的毛病——然後大步走過來。

  步子邁得大,帶著草原人才有的那種勁。

  「楊導!」

  握手的時候,楊寧感覺到他手心厚厚的繭。那繭的位置很特別,是長期握筆桿、握對講機磨出來的。上一世,楊寧自己手上也有。

  「烏導。」楊寧說,鬆開手,「坐。」

  「別叫烏導。」烏爾善坐下,擺擺手。他笑得有點侷促,但眼神是穩的,「叫我老烏就行。我比您大幾歲,但您現在是腕兒,該我敬您。」

  楊寧給他倒茶。茶水在杯子裡盪出細細的波紋。

  烏爾善雙手捧著杯子,沒喝。他先看楊寧,看得很仔細,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也確實是個陌生人。但楊寧看他,卻像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楊導,」他開口,聲音比電話里還沙啞些,「許小姐打電話說您想見我,我二話不說就訂票了。說實話,挺意外的。」

  「意外什麼?」

  「意外您能知道我。」烏爾善頓了頓,低頭看著茶杯,「我這些年……沒什麼動靜。」

  他說這話時,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那表情楊寧懂——是自嘲,也是不甘。

  是那種明明覺得自己能行,卻一直沒機會證明的憋屈。

  楊寧沒接話,只招手讓服務員點菜。

  菜上來了。回鍋肉,麻婆豆腐,酸菜魚。都是下飯菜。

  烏爾善吃得很快,但吃相不差。

  他是真餓了——從火車站直接過來的,估計早飯都沒吃。

  楊寧看著他吃,忽然想起自己剛來BJ那會兒,也這樣。

  見人談事,先吃飽,怕談崩了沒心情吃。

  「拍GG,錢還行。」烏爾善放下筷子,點了根煙,「但沒意思。」

  煙是紅塔山。楊寧記得這煙,便宜,但勁大。上一世窮的時候,他也抽這個。

  「想要什麼鏡頭?」楊寧問。

  烏爾善愣住的那一秒,楊寧在他眼裡看到了點東西——是火,被壓了很久,但還沒滅的火。

  那火楊寧也有,或者說,曾經有過。後來滅了,但這一世又點起來了。

  「大的。」烏爾善說,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又放下,「大的景,多的人,大的想法。」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那暗下去的過程,楊寧看得清楚——是想起了現實,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一個拍GG的,說想拍大場面,聽著都像笑話。


  但楊寧沒笑。

  「我拍過一部電影,《肥皂劇》。」烏爾善說,聲音低了些,「那片子我自己不滿意。沒錢,沒人,想做的做不出來。」

  楊寧點點頭:「看過。」

  烏爾善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驚訝。

  「您看過?」

  「嗯。」楊寧說,「畫面有想法,但故事沒撐起來。攝像機位看得出用心,但調度不夠。是個好東西,但還差口氣。」

  他說得很直接。因為知道對烏爾善這樣的人,客氣話沒用。他聽得夠多了,也煩了。

  烏爾善盯著他,盯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一開始是自嘲,然後慢慢變成別的——是一種被看透了,但反而輕鬆了的感覺。

  「楊導,您說話真不客氣。」

  「客氣沒意思。」

  「對。」烏爾善點頭,又點了根煙,「沒意思。」

  煙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

  楊寧看著那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他第一次見烏爾善,是在一個頒獎禮的後台。

  那時候烏爾善已經成名了,手裡拿著獎盃,身邊圍滿了人。

  他遠遠的看著他,找了一個機會和他握了手,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各自被人群淹沒。

  那時候的烏爾善,意氣風發,正是人生最巔峰的時候。

  現在不一樣。現在的烏爾善,還沒有證明過自己,還是一個小萌新。

  「那您找我來,是想……」烏爾善問。

  「想簽你。」楊寧說。

  烏爾善的手頓住了。煙在指間燒著,菸灰掉在桌上,他沒動。他看著楊寧,像沒聽懂。

  「簽我?」

  「我成立了個公司,叫寧遠影業。」楊寧說,聲音很平,「想簽導演。你是第一個。」

  沉默。

  烏爾善慢慢把煙按滅。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好讓自己想清楚。按滅了,他又盯著菸頭看了幾秒,才抬頭。

  「楊導,」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謝謝您看得起我。但我得問一句——為什麼是我?」

  楊寧早就想好了答案。但這個答案,他不能說全。

  「我看了你的作品,還不錯,我相信你的潛力,今天的見面讓我對此更抱有信心,因為我能在你的眼中看到信念。」他說。這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的真話。

  烏爾善沒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糙,指甲縫裡有顏料,有油污,有生活留下的各種痕跡。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紫霄》還有續集。」楊寧繼續說,「我一個人拍不完。」

  烏爾善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克制,但楊寧看見了。

  「您是讓我……」

  「想啥好事呢!先過來給我當副導演。」楊寧說。

  烏爾善愣住了。那表情很複雜——有點失望,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原來如此」的釋然。

  他可能以為楊寧會直接讓他拍續集,那太扯了。但讓他從副導演干起,反而合理,反而真實。

  「我下部戲,你跟著我。」楊寧說,「從頭跟到尾。分鏡怎麼畫,調度怎麼做,怎麼跟攝影、美術、特效扯皮——都看著。」

  他說得很細。因為知道烏爾善缺的就是這個。缺經驗,缺實操,缺在真正的大劇組裡摸爬滾打的機會。

  「等我覺得你行了,《紫霄》續集就交給你。」

  烏爾善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喉嚨動了動,端起茶杯,手有點抖。茶水灑出來一點,他趕緊放下,用袖子擦了擦。

  楊寧沒催他。他自己也經歷過這種時候——有人給你機會,但機會不是白給的,你得先證明自己。那種又激動又緊張又怕自己搞砸的感覺,他懂。

  「不是現在讓你挑大樑。」楊寧又說了一遍,「我也沒那麼瘋。但我信你未來能成。」

  這話他說得很認真。因為是真信。他看過烏爾善後來的作品,知道這人能走到哪一步。但現在不能說。

  烏爾善盯著他,眼神一直在變。從疑惑,到思考,到明白,最後到一種決絕。

  然後他笑了。


  「楊導,您這招,有點損啊。」

  「怎麼說!?」

  「先讓我給您幹活,干好了才有機會。」烏爾善點著頭,臉上是笑,但那笑里沒有不滿,反而有種「這才對」的意思,「但說實話,這比直接說讓我拍續集還讓人踏實。」

  楊寧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因為您沒說大話。」烏爾善收起笑,身體前傾,手撐在膝蓋上,「您說讓我先學,先證明——這說明您心裡有數。不是畫餅,是讓我拿本事換。」

  他頓了頓,看著楊寧的眼睛。

  「楊導,我跟您說實話。我這個人,最怕那種一上來就捧得高高的。漂亮話我聽夠了,也聽怕了。您這個,實在。我接。」

  他伸出手。那手很大,很糙,手心朝上,攤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楊寧握住那隻手。握得很用力。

  「下部戲還有幾個月才籌備。」他說,「你可以直接過來,提前來。」

  「行。」烏爾善說,也用力回握,「我隨時能來。」

  兩人握著手,誰都沒先松。那幾秒鐘,楊寧忽然覺得,他握住的不是一個人的手,而是一個機會——一個改變某些事的機會。

  上一世,烏爾善花了十年才走到那一步。這一世,也許不用那麼久。

  鬆開手後,烏爾善搓了搓手,又笑了。這次的笑輕鬆多了,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楊導,我能再問個問題嗎?」

  「問。」

  「您就不怕我學完了,自己出去單幹?」

  楊寧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也笑了。這笑里有點別的東西——是疲憊,是看透,也是某種深藏的底氣。

  「不怕。」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你要走,說明我這廟小,留不住人。但我這廟,會越蓋越大。」

  烏爾善愣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

  「楊導,這杯我敬您。話不多說,看行動。」

  「看行動。」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烏爾善走後,楊寧又坐了很久。

  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盯著窗外,看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晃。晃來晃去,像在招手,也像在告別。

  手機震動,是許琴。

  「談完了?」

  「嗯。」

  「怎麼樣?」

  「簽了。讓他跟著我干,從副導演開始。」

  許琴在那邊笑了笑:「他同意了?」

  「肯定同意啊,能不同意嗎。」

  「行,回來吧。老徐他們等著呢,劉勇說要開酒慶祝。」

  「慶祝什麼?」

  「慶祝咱們公司第一個簽約導演啊。」

  楊寧掛了電話,沒馬上動。

  他看著窗外,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上一世的烏爾善,站在領獎台上,手裡拿著獎盃,笑得意氣風發。

  這一世的烏爾善,坐在他對面,手上有繭,眼裡有火。

  不一樣了。

  他改變了一些東西。雖然很小,但確實改變了。

  最後烏爾善問的那個問題,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您就不怕我學完了,自己出去單幹?」

  怕。也不怕。

  怕的是像上一世那種無力感。看著有才華的人被埋沒,看著好項目被糟蹋,看著整個行業在泥潭裡打轉,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不怕的是這一世,他要為這個行業做點什麼,為國內的文化輸出貢獻點什麼,以現在的能力還是有希望的。

  哪怕只是拉一把該被拉起來的人,推一把該被推上去的事。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在椅子上坐太久了。

  推門出去,風還在刮,但小了些。天還是灰的,但西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點光。

  他點了根煙,走進風裡。

  菸頭的紅點在灰濛濛的街上亮著,一閃一閃,像一個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星。

  BJ的天,灰濛濛的。

  但他的路,越來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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