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天台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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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下午,日頭慘澹。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結束鈴響起。

  吳竹拒絕錢玄同的挽留,以及同學們的聚餐邀請,大步上了四樓還不打算停下,回頭確定無人跟蹤,轉向通往天台的樓梯。

  像安福系派來的特務一樣,多少有些做賊心虛......

  噠、噠、噠——

  樓梯間,通往天台的門平日裡上鎖,免得學生上去鬧出事故,可今天卻虛掩著,明顯有人在天台。

  這是吳竹買通職工大叔的結果......

  他推開門,靜悄悄的,連風都沒有。

  天台的視野倒是開闊,可以望見巍峨的紫禁城,也不知道溥儀小兒,現在在幹些什麼。

  他隨手帶上門,來到護欄邊負手站定,俯瞰古老的燕京城,靜靜等待。

  縱觀南北文壇,誰是文抄公我的一合之敵......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他還沒給自己加幾句戲,身後很快傳來腳步聲,旋即響起一陣清晰的聲音:

  「你來了。」

  「我來了。」

  「中午說下課前到,你早該來。」

  「我剛剛沒得選,中途耽擱了點時間,給我個機會......」

  吳竹從口袋裡抽出趕出來的稿子,背身遞向身後。

  莫名像電視劇里的特務接頭,不能看到下線面容的橋段。

  梁壽名只覺得滿頭霧水,不知道吳竹在整什麼么蛾子。

  他接過用信紙包起來的稿紙,並未著急打開:

  「你趕工的速度,比京漢線上的火車快。」

  「保質保量,你先驗貨。」

  「你為什麼要背對我?」

  「你不懂,這叫背對眾生、獨斷萬古。」

  吳竹俯瞰京城的景色,說什麼也不肯轉過去。

  天不生我竹君子,文壇萬古如長夜......

  筆來!

  梁壽名沉默了。

  他嚴重懷疑吳竹寫小說,把腦子寫魔怔了。

  「愣在我身後幹嘛,快點看。」

  「莫名其妙。」

  眼見吳竹說啥都不轉身,他也懶得問在搞什麼,找了個台階坐下,就著愈發暗淡的日光,將稿紙從信封中抽出來。

  稿紙這次比《駱駝祥子》薄了不少,估算一下,應該只有兩三萬字,讀起來倒是省時省力。

  《包氏父子》

  梁壽名見到這個標題,還以為吳竹寫的是家庭倫理小劇場,下意識認定內容為諷刺封建禮教。

  他耐著性子朝下讀去,這才發現,吳竹這次的文風又變了,沒之前有「京味」,但這不重要。

  老包、崇古小學堂、追隨王公、保存國粹......

  他掃完前幾段,立刻反應過來——眾所周知,湘南人王黃不分。

  感情您老真寫罵黃侃的小說啊!

  梁壽名由衷誇讚道:

  「你真是個人才,真的,我第一次見。」

  「時間不等人,我還得去找人呢,快看。」

  吳竹依舊沒回頭,看了眼並不存在的腕錶,再次催促。

  他可是要去找懷瑾同學,聊聊人生呢......

  梁壽名點點頭,頗有興趣地朝下看去。

  第一節的內容很簡單,無非就是標榜「研究學問、保存國粹」的京師國學堂提前開學,在「崇古小學堂」教書的腐儒老包,面臨著經濟上的壓力,與兒子包國維不成器的挑戰。

  只是,這對父子的人設,實在有些令人發嘆。

  老包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兒子卻學術不成、品行不端,到最後「儀服費」的爭論,一句「體面」便擊潰老包的防線。

  明明連學費都如此艱難,還要為了這份「國學體面」做妥協,真是......難以理解。

  梁壽名本以為,吳竹是寫著玩的,可越看越嚴肅,收起輕視之心。


  【老包從「崇古小學堂」走到京師國學堂。他手放在長衫口袋裡,緊緊地抓住那袋銀元。】

  【「先生,包國維的儀服還是新的,這二十……」】

  【「學校新規定,儀制更新。去年是寬袖,今年是箭袖並鑲青邊,柳先生參與審定的古制,一律重做。不繳不行。」】

  【繳費的擁滿了一屋子.....他們聽著老包說到「儀服」,就哄出了笑聲。這些人有的穿著綢面羊皮袍,有的則是筆挺的西裝,談吐間夾雜著英文或拉丁文詞句。】

  【「儀服!......這老先生是替誰繳費的?」】

  【「包國維,」......「就是常往王先生家裡跑,自稱『私塾弟子』那個。」】

  【「哦,他呀。王先生最近不是跟那個英文系的女學生走得挺近麼?聽說還帶著去琉璃廠挑過硯台。」另一個學生接話,語氣裡帶著曖昧的笑意。】

  【「老先生,您家公子沒跟您提過?王先生的風雅軼事可多著呢,八大胡同的姑娘們都能背他的詩。」】

  【老頭對他們打招呼似地苦笑一下......那批年輕人笑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誰也沒答。眼神里有些許玩味......許多道目光送著他,有些並無惡意,只是好奇,但足夠讓他如芒在背。】

  【「為什麼要做新儀服呢?」他埋怨似地想,「古禮講究的是內涵,豈在外形……不過,既然是柳先生先生定的,想必有深意。」】

  【想到兒子能與這些大師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他胸中又湧起一股複雜的自豪。】

  梁壽名看到第二節的開頭,拋開吳竹故意夾帶的私貨,最後的一句諷刺讓他感慨萬千。

  這世上,又何止國學如此?

  清廷的擁躉聽見慈禧向列強宣戰,心裡別提有多驕傲......

  那祥子有了新車,脊背不也挺直了幾分麼,可小說到了最後,車跟他沒有一點關係......

  這裡的老包何嘗不是!迷信跟自己無關的權威,來安慰自己,到最後恐怕堅守的國學,都會煙消雲散!

  文風看似不同,但批判的精神仍在。

  他深深看了眼吳竹的背影,這小子雖然突然裝起來了,但人家真有這個本事裝。

  恐怕現在仰望天空,也只是因為沒法從書中走出來吧?

  【「我要找一位先生。我是——我是——我是包國維的家長。」】

  【「繳費去那邊櫃檯,都寫著呢。」】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我們包國維——包國維……」老包結結巴巴說上老半天,才說出了他的道理。】

  【「老先生,這沒辦法。規定就是規定。儀制乃學校禮法所系,尤其文科,更重這個。柳教授、王教授他們力主的......今年重定儀制,是為端正學風,對抗那些不中不西的時髦,曉得吧。」】

  【老包噓了口氣,臉上還是那麼費勁地笑著......他像陳述冤情似的,說自家如何清貧,兒子如何好學、如何得名師青眼,肩負傳承國粹之重任……話可說得不怎麼順嘴,舌頭似乎給打了個結。】

  【那位先生打定主意要結束談話......皺著眉毛:「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學校又不是善堂!尊師重道,禮不可缺,這是天理!你難道想讓兒子被人笑不知禮,跟那些白話黨一樣嗎?】

  【老包可愣住了......慢慢往房門那兒走去......過了明天再不繳齊的話,包國維就得被停學......這孩子好容易才考進國學堂,拜在王先生門下......老包又折了回來。】

  【先生把報紙拍在桌上:「你這人怎麼說不通!規矩就是規矩!各種費用都要一次繳齊!過了明天上午不繳齊就停學!懂不懂,懂不懂,聽懂了沒有!」】

  【先生一站起來就走,出了那邊的門,接著那扇門很響地一關——砰!牆也給震動了一下。】

  梁壽名接著朝下看,看到國學、白話淪為學堂斂財之理,看到了官僚如何在學堂作威作福,而老包被「大師所定」的權威壓得無言,心中感慨吳竹好生殘忍。

  這簡直不給國學留一點情面。

  如今的國學圈子不正是這樣麼?以一副所謂捍衛道統的虛偽面貌,繼而從中大肆獲利。

  黃侃這種騙色的傢伙就是典型,還有那被捧上天的康有為、梁啓超......

  至於這官僚作風,不就是在暗指燕大還是「京師大學堂」時嗎?

  他已經能確定,吳竹瞄準的何止是一個黃侃,而是從內到外、爛透了的國學,把傷疤上的痂揭下來,讓世人好好看看裡面的膿瘡!

  舊學當廢,教育革新!

  只是,這樣的手段,未免有些太過於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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