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報紙法》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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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的十月姍姍來遲,暑氣終於消散殆盡,溫度在一夜間降下來。

  鐘鼓胡同的拐角處,悄咪咪多出炒栗子的小攤,伴隨著攤主每一次揮鏟,甜香味便四散瀰漫,將孩童們的饞蟲勾引出來,伸出小手扯住大人的衣角,用「以後保證聽話」的籌碼,求大人買點嘗嘗。

  「啊欠!」

  本該去上學的馬玉,因為感冒窩在家中,整個人快裹成粽子,感嘆天涼好個秋。

  她的鼻子時通時不通,蹲在廚房看著「咕嚕咕嚕」作響的陶罐,就差把生無可戀寫在臉上。

  中藥很苦的!加白糖也一樣......

  就在她思考如何逃避喝藥時,實木院門突然被叩響,緊接著便有人喊道:

  「十八號!有沒有人在!有信到了!」

  是郵差在門外叫喊。

  馬玉頭腦有些遲鈍,稍微痴了一下,忽然站起身回應:

  「有!!!」

  她很激動,可由於嗓音沙啞,聽起來像是唐老鴨在叫喊。

  「哪來的鴨子,算了,把信塞進去吧......」

  郵差小聲嘟囔幾句,將信件從門縫塞進來,掉落在地。

  馬玉一眼就看出來,那是竹君子愛用的信封,急忙上前拾起信件,「呼呼」吹乾淨表面的灰。

  她似是忘記還煮了一罐藥,一溜煙跑進書房,飛快地拆開信封,動作別提有多麻利,一點看不出生病的樣子。

  寬敞的書房裡擺滿國文古籍、西洋文史,桌上還攤著近期的報紙,可見主人的底蘊有多深厚,她端坐在紅木桌子後面,難免有種小孩扮大人的感覺。

  【懷瑾同學,來信收到。】

  【禮物很好,對我來說很實用,謝謝。】

  「嘻嘻!」

  馬玉有點小開心,感覺鼻子都通了。

  【不必如此看重我,我只是比你多吃了幾年的飯,談不上什麼權威,也不要迷信權威;權威是立起來給後人打倒的,就像《新青年》主張打倒孔家店一樣,否則社會沒法進步。】

  【我希望你能聽到新骨頭生長的拔節之聲,這遠比看清路重要。若是骨頭不夠硬,路擺在你面前,想必你也不敢走。】

  有道理!

  馬玉每次收到竹君子的回信,總感覺在他在耐心教導小妹妹,被一點點引導、慢慢懂得道理,這樣的人實在是太溫柔了。

  【此外,你所提到的讀書會與勤工儉學的事宜,這很好,我非常贊同。】

  【《新青年》刊登過一篇《體育之研究》,上面提出青年應當是『健壯的而非體弱的』,補齊了中甫先生提出的口號。去參加勞動可以鍛鍊身體,望你能與同窗堅持下去,但如今的世道對女生不友好,出門在外要注意人身安全。】

  「我一定會的!」

  馬玉給自己打氣。

  【對了,最近的《京話日報》看了麼?上面刊了一部《駱駝祥子》,很值得你一看。】

  【祥子與你見到的那位讀書人,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兩種命運,有相通之處,但祥子才是如今時代的代表。】

  【閱後若有感悟,可在回信中略談一二。】

  「感悟......這燕京客實在可惡!居然把祥子的結局,寫得那麼慘!」

  馬玉氣鼓鼓地說道,咬牙切齒。

  之後還拿手指頭狠戳書桌上擺放的《京話日報》,要是吳竹站在她面前自爆馬甲,估摸著都會直接上嘴狠狠咬一口。

  【最後,你期待的那部小說,仍在筆下艱難生長,請耐心等待一些時日。】

  【讀書重要,更重要的是身體,保重】

  【竹君子】

  【民國七年九月二十九】

  馬玉像以往一樣,鄭重地將信紙收好,提筆寫回信。

  寫著寫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在書桌上找到一份《公言報》,摺疊起來塞進信封里。

  【最近政府像是狗急跳牆,居然頒布了《報紙法》草案,遞進國會力求通過。我雖看不太懂其中的條款,但也能感受到來者不善,您跟《新青年》的諸位先生,一定要保重!】

  她嘚瑟地拍拍手,覺得自己應該能幫到忙。


  外面傳來奶奶的怒吼:

  「小玉兒!藥都快燒乾了!你躲在屋裡幹什麼!」

  「啊?來了......」

  「奇怪,哪來的公鴨?」

  ......

  兩天後。

  燕大紅樓二層西面第三十四教室。

  吳竹被郭心剛硬拽過來,說是參加「燕大新聞研究會」的納新演講,講師是位很厲害的人物。

  當他見到講台後那位西裝革履的溫潤男子,腦中立馬蹦出「鐵肩扛道義,辣手著文章」這句話!

  台上帶著金絲眼鏡、五官端正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後世新聞學者繞不開的先驅——

  邵振青!

  亂世飄萍吶......

  難怪連蔡元培、陳中甫、李守常等人都來了,就坐在第一排。

  吳竹決定聽聽,但是會開點小差,所以特地坐在後排,躲在人群後面。

  因為梁壽名剛剛給他遞了信,說是《京話日報》收到的讀者來信,還邀請他過幾天去東興樓赴宴。

  他本來懶得動彈,可聽到要分紅的消息,立馬答應了下來。

  沒錢寸步難行,誰也不能跟錢過不去......

  而且楊子珍不久前也跑了過來,把懷瑾同學的回信交給他,厚厚一沓,不知道裡面裝了些什麼。

  要不是郭心剛非要扯個人一起,他現在肯定在宿舍拆信、回信。

  「先生們,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邵振青......」

  待台下落座的差不多,台上人開始演講。

  郭心剛聽得倒是很認真,拿出筆記本記錄金句。

  吳竹一心二用,將《京話日報》的讀者來信收了起來,而後拆開懷瑾同學的信,主打一個區別對待。

  裡面是一張信紙,與被疊起來的報紙。

  他滿頭霧水,把報紙抽出來攤開,發現是昨天的《公言報》,定睛一看,副刊上刊有對《駱駝祥子》的評論。

  嚴格來說是批判。

  【近日,坊間某報刊登小說《駱駝祥子》,描摹車夫苦狀,文詞俚白、頗引議論。我報觀之,此文雖有細節之真,然立意偏狹,專事渲染個體之困頓悲戚,於國家艱難轉型、百廢待興之大局,全然不見。】

  【當此南北議和未成,海外各國虎視眈眈,文學創作,理應以溫和醇厚之品,導人向善,助益社會穩定。】

  【此等專寫社會一角陰暗,將政府努力視而不見的文字,恐易挑動未明事理者之情緒,於團結民心、共維時艱,實無裨益。】

  【在此,我輩以為,文人下筆,當知分寸,重責任。若只求刻畫之『真』,而忘卻大局之『重』,甚或為求新穎而刻意搜羅黑暗,則非但無助於世道人心,反有滋生不滿、誤導視聽之嫌。】

  【望著者能自省,多作有益於鼓舞國民精神,展現我民族堅韌向上的篇章,方為正道。】

  【評論員豐載】

  吳竹表示這個他很熟!

  不就是典型的大局黨嘛!

  車夫要為當局想,我不被搶誰被搶......

  對於這種抽象的論調,他選擇一笑了之,沒有生氣的必要。

  什麼階級說什麼話,安福俱樂部的那群傢伙,能說出什麼好話才怪。

  指望安福系的文人改口,除非槍桿子架在他們頭上,否則絕無講道理的可能,這就是為什麼需要武器的批判。

  吳竹沒閒工夫去招惹這群傢伙,倒是主刊上的一篇時政新聞,吸引了他的視線。

  【段祺瑞總理向國會遞交《報紙法》】

  這倒是跟他切身相關,於是耐著性子朝下看去。

  【任何報刊凡發行前,必須獲得警察官署的批准,未經許可不得出版】

  【發行人須在報紙發行前繳納數額不等的保押費】

  【警察廳在認為報導內容有重大危害時,有權勒令報紙停止發行】

  【嚴禁登載「淆亂政體」「妨害治安」「敗壞風俗」等內容......】

  吳竹仔細想了想,這貌似是將袁世凱當政時期,頒布的《報紙條例》拿出來再運用,就連內容都大差不差。

  無非就是用可以任意解釋的法條,來扼殺反對的聲音......

  看來北洋政府意識到,近幾年輿論場的不利,再不出台點什麼法案,得步隔壁沙皇的後塵。

  吳竹扣了扣耳朵,笑的很放肆。

  燕京客跟竹君子寫的小說,發行者是《新青年》跟《京話日報》,跟湘南學生吳竹有什麼關係?

  他滿腦子都是回懷瑾同學的信件,又想到「抓周樹人跟魯迅有什麼關係」的梗,不小心發出了「桀桀桀」的怪笑,在只有邵振青一人演講的大教室中,顯得格外刺耳。

  上學時最害怕的寂靜忽然出現,人們齊齊扭頭朝他這邊看來,看見是風頭正盛的竹君子,眼神里或多或少帶點疑惑。

  您老乾什麼呢?

  邵振青被不和諧的聲音打斷,繼而望向呆滯的吳竹:

  「這位同學,請問您是對我的發言有什麼不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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