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對《駱駝祥子》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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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明。

  與燕京相隔近三千里的淞滬,這裡是另一派洋氣的景象。

  商業GG掛在大樓側邊,電車、汽車、黃包車在街道上並行,時不時還能看到出街遛彎的洋人。

  相較於市井化的燕京,這裡工業化的氣息要更濃一些,政治環境也更為寬鬆。

  以望平街為中心的一串地址,聚集了《申報》《新聞報》《時報》等主流報館,連帶著形成了「撰稿——編輯——印刷——發行」的產業鏈,稱之為華夏報業中心都不為過。

  而《小說畫報》編輯部也位於此,總編包天笑騎著三槍牌自行車,來到編輯部樓下吃了碗陽春麵,每日照例打開專屬信箱,將來往信件捧在胸前,一步步踏上樓梯。

  要說《新青年》主張白話文,但旗下第一本白話小說,也是今年才發表出來的。但《小說畫報》自1917年創刊起,便尊崇「以白話為正宗」的宗旨,通篇全部採用白話文,還會配上精美的插圖,做到了雅俗共賞、領先文壇。

  現在白話文的勢頭愈演愈烈,大有勢不可擋之勢,包天笑心裡自然傲氣。

  對於同人們編纂,亦或者寄來的稿件,他的要求也比以前嚴格許多。要做到優中選優,絕不刊登翻譯作品,全篇以原創為主,因此手下編輯篩過一遍後,還要將篩選的稿件送給他覆核。

  當他推開編輯部大門,編輯兼撰稿同人周瘦鵑早已到此多時,正伏案疾書,看樣子正在翻譯西洋小說,因為他還兼職為《申報》撰稿。

  「瘦鵑,今天的稿件有點多,我分一半給你,幫我篩篩看。」

  包天笑分出一半信件,輕輕放在周瘦鵑桌上。

  周瘦鵑沒有回話,只是點頭示意,搖晃間露出稀疏的頭頂。

  包天笑捧著剩下的稿件,獨自進了最里側的獨立辦公室,開啟一天的工作。

  ......

  「呼!」

  當太陽透過巨大玻璃床,灑在周瘦鵑的身上,他漸漸感覺到疲倦,乾脆丟下手中鋼筆。

  伸了個懶腰緩解疲勞後,他隨手抽出一封信件——

  材質就是普通的牛皮紙,上面貼滿郵票,最關鍵的是厚厚一疊,與《小說畫報》平日裡收到的投稿大不相同。以至於第一眼就看到了,甚至懷疑有人故意消遣他。

  不會寄來一堆垃圾吧?

  這年頭郵費可不便宜,誰閒的這麼蛋疼......

  周瘦鵑扯了扯本就稀疏的頭髮,看向信封表面,右上角寫著寄信人的地址。

  【燕京市三眼井胡同五十九號,燕京客寄。】

  他吃了一驚,沒想到這稿件還是從燕京寄來的,燕京文人不好好圍著《新青年》轉悠,跑淞滬文壇來湊什麼熱鬧?

  要知道兩處文壇的風格迥然不同,燕京文壇以高校為依託,注重于思想啟蒙;而淞滬文壇則以市場為依託,注重於商業價值,多少有點八竿子打不著邊。

  懷著疑惑的心情,周瘦鵑拿裁紙刀拆開信封,掏出那一疊厚厚的稿件。

  入眼的文字密密麻麻,採用從左到右排列的小楷體,看起來倒是賞心悅目。

  《駱駝祥子》

  這個標題倒是讓他分外疑惑,更加不知道作者寫的是什麼,是賣駱駝的祥子?還是一隻叫祥子的駱駝的故事?

  作為鴛鴦蝴蝶派的得力幹將,並且主編過已經停刊的《禮拜六》,他經手的常是辭藻華麗、劇情曲折,專供都市各階級消遣的娛樂稿子。

  無非就是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亦或者某樁離奇的社會黑幕,而他期待的也正是這些,絕非不知所云的東西,好比這部有點反套路的小說。

  他往下看去,果不奇然,跟傳統的舊通俗文學不同,以作者的第三人稱視角單刀直入。

  【我們所要介紹的是祥子,不是駱駝,因為「駱駝」只是個外號;那麼,我們就先說祥子,隨手兒把駱駝與祥子那點關係說過去,也就算了。】

  眼看作者有解釋標題的意圖,周瘦鵑耐著性子朝下看去。

  【燕京的洋車夫有許多派......祥子,在與「駱駝」這個外號發生關係以前,是個較比有自由的洋車夫,這就是說,他是屬於年輕力壯,而且自己有車的那一類:自己的車,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裡,高等車夫。】

  原來「駱駝」是洋車夫祥子的外號,放到淞滬,應該是黃包車夫祥子......這倒是有點意思。


  整體的文風極度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描寫,就是在單純的講故事。

  跟淞滬文壇喜愛的風格完全不同,甚至於都不同於魯迅的風格,有種溫厚的燕京市井風格,難怪作者的筆名會是燕京客。

  可這樣的文字,反倒有股莫名的力量。

  周瘦鵑仿佛從這間裝潢華麗的辦公室中,一躍來到燕京的胡同口,眼前站著一位身材壯實的青年車夫。

  他看得仔細,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不肯放過,徹底代入進去。

  就好像跟在祥子身後,看著祥子穿好衣服,從最初的跑車開始,租車攢了三年的錢,然後換了輛新車。

  面對祥子過生日的描寫,他不自覺地笑了,更是為祥子開車廠的願望憧憬。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這作者想幹嘛?!

  周瘦鵑看完第一卷結尾,心中的預感實在不妙。

  在他看來祥子已經夠苦了,接下來應該是發展事業,然後娶妻生子,如此一輩子也挺好。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二卷。

  【他自己的車,弓子軟得顫悠顫悠的,連車把都微微地動彈;車箱是那麼亮,墊子是那麼白,喇叭是那麼響;跑得不快怎能對得起自己呢,怎能對得起那輛車呢?】

  【車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樣地小心。小心與大膽放在一處,他便越來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與車都是鐵作的。】

  【外面的謠言他不大往心裡聽,什麼張勳率領辮子軍堵在城外,他都不大注意。】

  周瘦鵑看到這個背景設定,本就身為小說作家的他,怎會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緊接著他便看到,祥子冒險出城,結果連人帶車被辮子軍抓去,新車也被搶走,關於未來的願望統統破滅!

  「非人哉。」

  周瘦鵑默默吐槽作者,實在是過於絕情。

  不過祥子後面牽了三匹駱駝走,攢足了東山再起的資本,想來是為了先抑後揚,才設立一、二卷的劇情。

  後面厚厚的一疊紙,估計就會寫祥子對著油燈發愣後,如何在瞬間看清世間的規則,從而發家致富的故事。

  他接著翻到第三卷,果不其然,祥子又開始拼搏。

  「甚好,甚好......」

  然後接著朝下看去,接著就是包月僱主陳教授,因為在學生中宣傳過激思想,被警察廳的特務追捕。而祥子遭受到無妄之災,被一名姓張的偵探敲詐積蓄,又回到一無所有的境地!

  【祥子想找個地方坐下,把前前後後細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場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麼;事情變化得太快了,他的腦子已追趕不上。沒有地方給他坐,到處是雪。小茶館們已都上了門,十點多了;就是開著,他也不肯進去,他願意找個清靜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轉著的淚隨時可以落下來。】

  「草!」

  周瘦鵑是個感性的人,要不然也不會以擅長寫「哀情」題材的小說著稱。此刻情緒被拉起來,看見祥子想哭,他竟也流下了淚水。

  溝槽的燕京客!

  他現在已經拿不準作者想幹什麼了,因為這種套路他從未見到過,簡直是把主角往死里虐,虐一遍還不夠,硬要拿起來,反覆丟進油鍋里炸。

  情深虐戀的小說,也是鴛鴦蝴蝶派的擅長題材,但如此真實的、市井小民的,甚至不帶一絲絲感情的,他是第一次見到,急匆匆地朝下看去。

  當看到祥子又回到人和車廠,面對虎妞的軟磨硬泡,最後妥協接受畸形婚姻時,難免長呼一口濁氣。

  這種對於女性的描寫,顛覆了他對小說女主的認知。既不是佳人、也不是蕩婦,而是市井胡同中粗野的,充滿算計的可恨女人,卻又能讓人感覺到悲憫。

  這文筆,這人物,太狂野。

  這樣也好,怎麼說虎妞也給祥子又買了輛車,終究還是實現了願望,吃軟飯就吃軟飯吧,虎妞不也跟家中決裂了,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求你了,燕京客!

  別再整點么蛾子出來了!

  結果他看到了虎妞因為迷信,且好吃懶做,最終難產而亡。

  【祥子的車賣了!】

  簡短、有力的幾個字,使周瘦鵑又扯掉幾根頭髮:

  「唉!有情有義,可恨可悲......」

  至此已經是第三次墜入深淵了,連家人帶車統統失去,估計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摸著胸脯自問,入如果他是祥子,會倒在第幾次?

  恐怕第一次就得陷入正流行的自殺主義思想風波......

  失了車,祥子離開了被迫淪為娼妓的小福子,墮落、麻木,吸菸上癮了,與主家的姨太太通姦,甚至產生惡毒的想法,直到發現自己染上性病,於是更自暴自棄,什麼都無所謂了,直到再度遇見劉四爺。

  【我的女兒呢?】

  【「死了!」祥子呆呆地在那裡立著,不曉得是自己,還是另一個人說了這兩個字。】

  【祥子勝利了!晚間的冷氣削著他的臉,他不覺得冷,反倒痛快。】

  【一口惡氣吐出,祥子從此永遠吸著新鮮的空氣。看看自己的手腳,祥子不還是很年輕麼?祥子將要永遠年輕,教虎妞死,劉四死,而祥子活著,快活地,要強地,活著——惡人都會遭報……都會死,只有忠誠的祥子活著,永遠活著!】

  周瘦鵑很難評價這種「勝利」,但眼見祥子又找回最初的傾向,還是不自覺的期盼著。

  陳教授是個好人,答應給祥子跟小福子一個出路。

  去找小福子吧,去把小福子帶到陳教授家中打雜,兩人以後這樣活著,挺好,別折騰了。

  【祥子的心要跳出來,一直飛到空中去,與白鴿們一同去盤旋!什麼都有了:事情,工錢,小福子,在幾句話里美滿地解決了一切,想也沒想到呀!】

  【天下的女人多了,沒有一個像小福子這麼好,這麼合適的!他已娶過,偷過;已接觸過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輕的;但是她們都不能掛在他的心上,她們只是婦女,不是伴侶。】

  【他開始想些實際的:先和陳教授支一月的工錢,給她買件棉袍,齊理齊理鞋腳,然後再帶她去見陳太太。穿上新的,素淨的長棉袍,頭上腳下都乾乾淨淨的,就憑她的模樣,年歲,氣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討陳太太的喜歡。】

  看到這些,周瘦鵑笑了,鬆了口氣。

  翻到下一張稿紙時,他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祥子不想說話。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著那扇破門,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棄了:「我找小福子!」】

  【「她在哪屋裡呢?」祥子的眼忽然睜得帶著殺氣。】

  【「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一指,「吊死在樹林裡了!」】

  「糟了!」

  看著僅剩幾頁的稿紙,周瘦鵑慌張道。

  比祥子更底層的小福子死了,祥子最後一點精神寄託也沒了,那結局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了。

  再不可能有反轉,或者說,反轉已經夠多了,終於到放下懸念的時候。

  【陳教授救不了祥子的命......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這條狗一樣,一天的動作只為撿些白薯皮和須子吃。將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麼也無須乎想了。】

  【人把自己從野獸中提拔出,可是到現在人還把自己的同類驅逐到野獸里去。祥子還在那文化之城,可是變成了走獸。一點也不是他自己的過錯。】

  當看到祥子的精神徹底毀滅,墮落成好吃懶做,靠紅白喜事為生的「陌路鬼」。

  窗外日頭已經升到最高了,曬得皮膚發熱、發燙,可周瘦鵑像是被丟進了冰窟。

  他以為祥子最後會自殺,結尾卻要比死更可怕,變成失了魂的行屍走肉......

  這部名為《駱駝祥子》的「奮鬥史」太黑暗了,比任何黑幕小說都要黑暗,簡直不給讀者一丁點希望。

  作者沒有附帶任何個人視角下的評價,沒有對這個黑暗的社會進行任何主觀抨擊,只是單純的講了這麼厚厚一沓的故事,可深度卻絲毫不弱於那些直擊現今社會的社論。

  周瘦鵑將最後一頁稿紙丟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思索良久,他也沒搞清楚該不該過稿,於是轉身朝主編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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