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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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

  吳竹只睡了一個時辰,到現在還手腕發酸。

  為了不耽擱時間,他將寫好的小說交給楊懷中後,帶上畢業證與論文就奔向燕大。

  一路上的風景與昨天不盡相同,晨間的燕京煙火氣十足,食物多是後世的那幾樣,但時代加成的濾鏡還是讓他頻頻駐足。

  最終考慮到今天要面試,他放棄了豆汁兒配焦圈的經典搭配,老老實實吃了碗羊霜湯。

  被一個又一個洋車夫超越,他終於來到燕大。有了昨天的教訓,也沒再去找門衛搭話,而是徑直朝校內走去,一路靠著詢問學子找到校長辦公室。

  咚、咚、咚!

  吳竹敲響大門。

  「請進。」

  裡面傳出一陣略顯老態的聲音。

  剛推開門。

  辦公室兼顧辦公與會客使用,書架跟報刊架上塞滿了典籍、雜刊,牆上還安裝有掛鍾與暖氣片,實用中又不失雅致。

  辦公桌後坐著一位身穿長袍馬褂,眼眶深陷、鼻樑高挺,頭上的黃髮卻梳成小辮,正戴著老花鏡喝茶看報的老者。

  老者身側還站有一位裝煙倒茶的僕人,兩人之間的打扮並無二致,但在燕大校長辦公室內顯得非常的違和。

  在吳竹的記憶里,縱觀整個燕大,能有這幅打扮的教授,只有那位特立獨行,在整個新文化運動中,處於絕對保守地位的滿清遺老、著名腐儒,外加最有文化的戀足癖,在燕大教授英吉利文學的——

  辜鴻銘......

  誰也不能否認這位的學識,誰也不能否認這位的固執。

  畢竟能公開「瘦、小、尖、彎、香、軟、正」癖好的傢伙,放到後世都少見,保守的老輩子在性方面異常奔放。

  「娘希匹。」吳竹只有這一個想法。

  要早知道今天歸辜鴻銘代班輪值,他還不如不來......

  他準備的論文跟擅長的東西,完全是為新文化派量身定製的,本來以為能見到胡適之流,哪能想到一上來碰到這位.......

  要是在這位面前大談白話文、大談反對封建禮教、大談文學革新......

  下場可想而知!

  畢竟辜鴻銘的桀驁不馴是出了名的,聽到這些東西,不可能不嘲諷兩句,而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善茬,到時候肯定得吵起來!

  吳竹打了個寒顫,想走,這學不上也罷。

  「觀爾面生,緣何立於此為門神?」

  辜鴻銘放下茶杯,抬眼與吳竹對視。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

  吳竹咬咬牙,朝屋內走去:

  「在下零陵學子吳竹,畢業於湘南省立第二師範學院,聽聞燕大招收研究員,特地前來燕京求學,想進入國文所。」

  辜鴻銘坐直了身體,伸手示意吳竹落座:

  「請坐,試言爾對國文之見。」

  吳竹一屁股落座,細細斟酌,最後決定說實話:

  「我認為國文到了革故鼎新的時候......」

  「嗯?」

  「......在我看來,國文應當少點先生這樣的阻礙,方能破而後立。」

  「?」

  燕大紅樓二層東側靠北的校長辦公室,爆發了有史以來最猛烈的爭吵,文言文與白話文交織互罵,引得路過學子紛紛駐足聆聽。

  ......

  與此同時。

  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九號四合院。

  這裡是陳中甫的住址,也是《新青年》編輯部地址。

  靠近胡同的北邊三房,門前掛著用黑色油墨寫有【新青年編輯部】的木質招牌,內部擺放一張張拼起來的辦公桌,上面的信件、稿紙堆積如山,等著值守編輯進行篩選採用。

  負責本輪值守的錢玄同,一大早就迎來同僚的拜訪,並且給他帶來一封信件。

  說是一位年輕人的白話小說投稿,絕對符合《新青年》的需求,臨走前面上還有些意猶未盡。

  看楊懷中那個架勢,要是他不收投稿,大有搶回去自己品鑑的意味。


  說實話。

  錢玄同不信,並且懷疑楊懷中在演他。

  他對於這種托關係進《新青年》的行為感到不齒!

  如果真有真才實學,直接找上門就好嘛!

  不接受外部投稿是一回事,但你來了總不能把你打回去吧?

  多少會給點面子看看,何必找中間人?

  只有水平不咋的作家,才會對自己的作品如此不自信!

  他一想到投稿的是個位年輕人,八成是個學生,就感到莫名的害怕,深怕一會被噁心到。

  但身為編輯,什麼文章沒見過?不然還要編輯幹什麼?

  不就是先替讀者嘗嘗鹹淡,只是偶爾會一頭扎進屎堆里......

  距離九月的《新青年》發行還有些日子,閒著也是閒著,錢玄同並沒有將信件丟到一旁,而是就著豆漿包子拆封,一邊吃早餐一邊查看。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麼都睡著。】

  湯勺「哐當」一聲掉進碗裡,他鄭重地拿起稿紙。

  這個字跡跟老友那潦草,但透著筋骨勁的字不同,反而工整的近乎刻板。

  可是為何文風如此相像?

  字裡行間完全不像是初學者,將白描的精準使得淋漓盡致!

  他重新將目光放到標題上。

  《藥》

  一個單字標題,但意味深長,留足了回味的空間。

  錢玄同戴上圓框眼鏡,來到窗邊,借著晨起朝陽,繼續朝下讀去。

  【老栓聽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只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

  【老栓又吃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樣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裡閃出一種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燈籠,已經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還在......】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他的手抖不止,越來越厲害了。

  因為這種字句,他只在老友的筆下看見過!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

  去年年底爭論的細節,錢玄同至今還記得。

  他曾強行克服怕狗的心理,在紹興會館從白天坐到子夜,終於喚醒那個在鐵屋裡抄碑裝睡的人,也成功在今年五月炸響整座文壇,而現在那個人躺回補樹書屋,宣布永久停筆。

  就連他每次前去,都會被門房擋回來。

  文壇都在惋惜,一次刺殺,毀掉了新文學最鋒利的劍,甚至有論敵斷言,新文學就此作罷。

  非也!

  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錢玄同十分好奇「老栓」要去幹什麼?

  直到他讀到了人血饅頭。

  【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向他攤著;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這給誰治病的呀?】

  【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現在只在一個包上,仿佛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

  他頭皮發麻,死死盯著故事,直到......

  【吃下去罷,病便好了。】

  【睡一會罷,便好了。】

  錢玄同被震得魂游天外,呆呆地翻過茶館內麻木、愚昧的談論後。

  【那墳與小栓的墳,一字兒排著,中間只隔一條小路。】


  【他們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這紅白的花,卻還能明白看見。花也不很多,圓圓的排成一個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齊。】

  墳墓!夏瑜的墳墓,憑空多出的花環!

  自有後來人!

  這是筆者的暗示嗎?!

  暗示他能接過魯迅的筆鋒!

  稿紙從錢玄同的指尖滑落,稀稀疏疏,散了一地,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彎腰去撿,指尖碰到紙張時,才發現手心冰涼,也看到最後一頁上,筆者生活困難,需要稿費過日子的懇請。

  「樹人......樹人......」

  「不!這不是樹人!」

  錢玄同喃喃自語,額前發白、嘴唇顫抖,像老栓那般拾起稿紙,心中的激動無以復加。

  在走街串巷的小販叫賣聲中,文中那隻「箭也似的飛去」的烏鴉,直直衝出《新青年》編輯部的院門。

  他不顧路上行人異樣的眼光,熱淚盈眶,揮舞著手中稿紙:

  「中甫!藥!新文學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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