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班花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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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拿著雞蛋,他正要咬,院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

  「謝律在家嗎?」

  是個女聲,年輕清脆,帶著點縣城口音,和雙水村土生土長的腔調不太一樣。

  謝友山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聞聲抬起頭。

  王玉芬也擦了擦手,探頭往外看。

  謝律手裡的雞蛋停在了嘴邊。

  這個聲音,他記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蛋殼碎屑,走到門口。

  院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姑娘。

  此刻午後的陽光正好斜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確良碎花襯衫,袖子規規矩矩地扣到手腕,下身是深藍色的滌綸長褲,褲線筆直,腳上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露出白皙的腳背。

  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用一根紅色的橡皮筋束著,額前有幾縷碎發散下來,被微風輕輕拂動。

  這是趙晚晚,曾經班裡的班花。

  謝律看著她,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

  趙晚晚,跟謝律縣一中的同班同學。

  坐在他前面兩排,總是扎著馬尾,上課時背挺得筆直,老師提問時總會第一個舉手。

  她的成績很好,幾乎每次都排在年級前三。

  當然,總是在謝律後面。

  為此她沒少跟謝律較勁,每次考試都要跟謝律比,每次都比不過,但她就是不服輸。

  她家是縣城的雙職工家庭。

  父親趙建國在縣鋼鐵廠當保衛科科長,是個腰板挺直,說話鏗鏘有力的校領導,母親李秀琴在紡織廠工作,溫柔賢惠。

  趙晚晚是他們的獨生女,家境比大多數農村同學好得多。

  只不過她從不炫耀,反而學習格外刻苦。

  謝律記得,上一世的這個時候,趙晚晚也來過。

  那天晌午,也是這麼熱。

  她騎著自行車,從縣城趕到雙水村,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把他拉到屋後的棗樹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充滿皂粉味的手帕包,一層層剝開,內里整整齊齊碼著一小沓十元鈔票。

  她當時說話的時候,臉漲得通紅:「這都是我攢的一百塊,你先拿去用。」

  只不過那時候的謝律,還是個書呆子。

  滿心都是錄取通知書的事,又自卑於家裡的窘迫,果斷的慌亂拒絕趙晚晚的好意。

  他說父親已經想到辦法了,錢夠用。

  其實那時候,父親謝友山已經準備去李瀚文家下跪了。

  後來他們都去了武漢上大學。

  他在武大,趙晚晚錄取在了華師大。

  兩所學校離得不遠,坐公交車也就幾站路。

  剛開學時他們還見過幾次,趙晚晚來找他借過書,他也去華師大找趙晚晚聽過講座。

  但不知怎麼的,倆人之間聯繫漸漸就淡了。

  也許是因為學業繁忙?也許是因為少年人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當時的謝律總覺得自己欠她一份人情,卻又還不起。

  再後來,他從劉振宇那裡聽說,趙晚晚畢業後回了縣裡,在縣一中教書,一直沒結婚。

  她父母急得不行,托人介紹了好幾個,她都給推了。

  劉振宇說這話時,語氣里滿是惋惜:「晚晚多好的姑娘啊,也不知在等什麼。」

  當時的謝律正在準備評教授的材料,聽了也只是點點頭,說各有各的活法。

  可現在想來,那句話里藏著多少遺憾,他竟從未細究過。

  「謝律?」

  趙晚晚見他在那發呆,又輕軟喚了一聲。

  她站在院門外,手扶著那輛二六式女式自行車的車把。

  車是鳳凰牌的,保養得很好,車鈴鋥亮。

  雙職工家底在他面前擺著。

  「哦,在。」

  謝律回過神來,快步走過去,「趙晚晚,你怎麼來了?」


  趙晚晚看了眼院裡正往這邊瞧的謝友山和王玉芬,壓低聲音:「聽說你…聽說你錄取通知書的事了…我能進去說嗎?」

  「進來吧。」謝律側身讓開。

  王玉芬已經迎出來了,她熱情臉上堆著笑:「是謝律的同學吧?快進來坐,外頭熱。」

  趙晚晚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規規矩矩地停靠在他家開裂土牆的牆邊。

  她轉身對王玉芬微微鞠躬:「阿姨您好,我是謝律的同學,趙晚晚。」

  「哎,好…好。」王玉芬上下打量著趙晚晚,眼裡滿是兒子討到媳婦一樣的歡喜。

  這姑娘長得俊,白白淨淨,穿著體面,說話也禮貌,一看就是好人家的閨女。

  「吃午飯了沒?家裡剛煮了雞蛋,我給你拿一個?」

  「不用了阿姨,我吃過了。」

  趙晚晚忙擺手,又看向謝律,「謝律,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謝律看她神色認真,點點頭:「去我屋裡頭吧。」

  兩人前後腳進了謝律房間,房間不大,一張炕占了大半,靠窗擺著一張舊書桌,桌上整整齊齊地壘著高中課本和複習資料。

  牆上貼著一些獎狀,都是謝律這些年得的。

  趙晚晚進屋後,沒有坐,而是站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

  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律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點紅的透光。

  「怎麼了?」謝律問,其實這個時候他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趙晚晚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手帕包。

  淺藍色格子手帕,洗得發白,邊角有些毛,一股皂粉味飄散在空氣中,十分好聞。

  她一層層打開,裡面露出一沓錢。

  十元一張,一共十張,疊得整整齊齊。

  「這個給你。」她把錢遞過來,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謝律沒有接。

  他看著那沓錢,又看看趙晚晚。

  她的臉已經完全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頸,握著錢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看得出攥得很緊。

  「我聽說...聽說你們村那個文書,要二百塊錢才肯給你通知書。」

  這麼快傳到她耳朵里了?

  謝律心裡一沉,並沒有伸出手去接。

  趙晚晚見他不接,突然又有些著急,語速快了些:「這是…我攢了很久…就這些...攏共一百塊…你先拿去,剩下的再想辦法,考上武大多不容易…不能因為這種事耽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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