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一念起,萬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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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瀚文知道謝律這一番話是故意說給他聽得,刺耳的很。

  他本來就看不爽謝家,又加上憋了一早上的火,現在也是終於忍不住了。

  「謝律啊。」

  李瀚文拉長了聲音,臉上擠出一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真不愧是考上武大的高材生,年紀輕輕,本事不小啊,都會找外人來欺負同村人了。」

  李瀚文這話說得巧妙,一句話就把本來是他李瀚文故意卡著謝律的錄取通知書不肯給的問題,說成了是謝律找著外村人欺負自家村裡的。

  一下子就把自己說成了個受害者一樣。

  謝友山一聽立馬就急了:「李瀚文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王玉芬也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燒火的鐵鉗:「李瀚文,你再污衊我兒子一個試試!」

  對於被李瀚文說的有些上頭了的父母,謝律主動伸手攔住了他們。

  他看著李瀚文,臉上的笑容沒變,甚至還更深了些。

  「李叔說得對。」謝律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點火氣。

  「咱們雙水村就這麼大,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今天麻煩李叔跑這一趟,實在不好意思。」

  「通知書我收到了,李叔要是沒別的事,我就不留您了,天熱,您早點回去歇著,可別給你曬著了。」

  對於跟這種人生氣甚至動手,犯不著。

  人家就是故意激自己動手呢,對方好抓住把柄。

  謝律這話說得客客氣氣,滴水不漏的。

  可李瀚文聽著,總覺得裡頭謝律沒安好心。

  他想再說點什麼,可看著謝律那雙平靜的眼睛,話又卡在喉嚨里。

  這小子不對勁,跟他以前見過的年輕人都不一樣。

  一般的半大小子,被他這麼一激,要麼臉紅脖子粗地爭辯,要么半天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謝律什麼反應都沒有。

  平靜的反倒讓李瀚文有點心裡發毛。

  李瀚文忽然覺得沒意思。

  他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走出院門時,還故意把門帶得哐當一聲響。

  謝友山和王玉芬看著李瀚文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這才鬆了口氣。

  王玉芬一把搶過謝律手裡的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眼圈又紅了。

  「孩他爹,你快過來看,真是咱兒子的武大錄取通知書,拿到了,真拿到了。」

  謝友山也趕忙湊過來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那張紙,生怕把它給碰壞咯。

  「兒子,你到底是找了誰?劉振宇家真在教育局有人?」

  謝律笑了笑,沒直接回答:「爸,媽,通知書拿到就行了,別的你們就別問了。」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外空蕩蕩的土路。

  李瀚文剛才那副不情不願又不得不低頭的模樣,還在他眼前晃。

  這種人,謝律見得多了。

  上輩子在頂流大學教書,後來在學術界混,哪一行哪一處沒有這種角色?

  本事不大,心眼不小,手裡有點權力就恨不得用到極致,一旦碰上硬茬,又慫得比誰都快。

  跟他們爭辯,沒意義。

  跟他們置氣,不值得。

  李瀚文今天來送通知書,嘴上不饒人,其實心裡已經虛了。

  而這壓力,來自於賀崇山。

  老賀的效率果然高。

  謝律心裡估算著,從他寄出稿子到現在,也就十來天時間。

  老賀不僅看了稿子,還真的去查了他的錄取情況,甚至動用了關係。

  這份人情,他得記著。

  至於李瀚文。

  謝律走進屋,在炕沿上坐下。

  李瀚文今天敢扣他的錄取通知書,明天就敢扣別人的。

  可那些沒有關係,沒有門路的普通農家孩子呢?

  他們的錄取通知書被扣了怎麼辦?


  他們的大學夢被敲詐了怎麼辦?

  謝律想起上輩子,他後來看過一些資料。

  謝律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上輩子拿了一輩子筆,寫了無數文章,教了許多學生。

  可除了在學術圈裡有點名氣,除了那幾篇發表在《求是》上的文章,他到底改變了什麼?

  現在他回來了,回到了1985年。

  他腦子裡裝著未來四十年的知識,記得無數經典文學作品,知道歷史發展的脈絡。

  如果只是為了自己過得好,他大可以靠著先知先覺,寫幾篇爆款文章,賺足稿費,讓父母過上好日子,讓自己成為知名作家。

  可那樣夠嗎?

  李瀚文這種人,他那個小舅子那種人,這個時代無數利用手中一點權力就欺壓百姓的人,他們會因為謝律一個人過得好,就收斂嗎?

  不會。

  謝律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當然不會現在就跳出來,大喊要懲惡揚善。

  這不現實,也太幼稚了。

  但他可以寫作。

  用筆寫,寫出這個時代的真實,寫出小人物的苦難,寫出權力如何異化人性,寫出公平如何被踐踏。

  一篇《無間道》只是開始。

  他要寫的,還有很多。

  李瀚文和他小舅子,他們不會在這個位置上干太久了。

  謝律有這個把握,不是因為他要親自去舉報,而是因為時代的浪潮正在湧來。

  隨著改開的深化,法治建設的推進,輿論監督的興起。

  這些大勢,會沖刷掉很多不合時宜的人和事。

  他要做的,只是順著浪潮推一把。

  僅此而已。

  「兒子。」王玉芬掀開門帘進來,臉上還帶著剛剛因為開心流淚殘留著的淚痕,但臉上笑容燦爛,「媽給你煮雞蛋吃!咱們慶祝慶祝!」

  謝律轉過頭,看著母親那張因為常年勞作而早早生出皺紋的臉,心頭一軟。

  「謝謝媽。」

  雞蛋剛煮好,燙得很。

  王玉芬用瓢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涼水,把兩顆雞蛋浸進去。

  謝律蹲在灶台邊上看,王玉芬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涼水裡撥弄著雞蛋,臉上掛著這些天來最舒展的笑容。

  王玉芬撈出一顆,在圍裙上擦了擦水,遞給謝律:「趁熱吃,補補身子,去了武漢,可就沒媽給你煮雞蛋了。」

  謝律自然的接過雞蛋,在手裡顛了顛。

  褐色的蛋殼還滾燙,他兩隻手倒換著,小心翼翼地開始剝殼。

  蛋白露出來,白白嫩嫩的,冒著熱氣。

  他正要咬,院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

  「謝律在家嗎?」

  是個女聲,年輕清脆,帶著點縣城口音,和雙水村土生土長的腔調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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