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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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初被祝孝胥帶走之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黃興桐是不知道她在當晚就被劫走了。

  黃興桐一家仍被圈禁著,消息閉塞,家中三個年輕人都沒了消息,就算知道他們是主動在做什麼事情,做家長的心裡總是不放心的,且外頭並沒有再傳消息進來,仿佛他們家被遺忘了,被閒置了。這種等待的感覺比真的出事更加煎熬。

  先頂不住的是沈絮英,她憂慮黃初,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身體終於慢慢垮塌下去,開始臥床不起。

  黃興桐愛妻心切,遞了消息出去要請大夫,並沒有被准許。

  當時黃興桐就要發作,後來還是被沈絮英勸了下來,怕他真鬧起來也被帶走,沈絮英一個人在家裡,更加危險。

  家裡物資也有限,藥帶了很多給石頭拿走,剩下的對沈絮英內補也沒什麼幫助。

  飲食上也十分拮据。羅淑桃被黃興榆帶回去之後,可以預料地沒法再管這攤子事,她本人怎樣尚不可知,掌家的一應事項都回到了沈玉蕊手裡。

  沈玉蕊自然不會對弟弟妹妹家有什麼多餘的仁慈,她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第一招就是把黃興桐家晾了半個月沒送東西過去,意思是第一天就給你們送了那麼多,再怎麼樣撐半個月總夠了吧,你家肯定也有餘糧,現在是犯了錯受罰在家裡反省的人,反省要那麼好的物質條件做什麼,一定是反省不夠,還要再罰。

  黃興桐家裡下人最起頭那一旬並不知道沈玉蕊真的敢就這麼撒手不管了,飲食規格上並沒有怎麼變動,結果到第二旬才發現可能有變,這時候來不及地儉省也是徒勞了,根本的不夠,最後幾乎每天每個人都在餓肚子。期間往隔壁遞了無數次消息,沈玉蕊還說有力氣求救就是還沒罰夠,讓不用管,結果一直到將近一個月了才第二次給送糧,且數量和質量都不如羅淑桃那次送的好,黃興桐這邊的下人們也不敢說什麼,甚至不敢問再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就在這段時間裡,不僅是沈絮英,連二姑娘黃頌也病了。

  冬季濕冷,黃頌這個年紀好動,奶娘在她中暑那件事後就給遣走了,交給何媽媽帶,何媽媽是老媽媽,帶孩子就是生怕孩子著涼,身上沒命地加衣服,黃頌沒走兩步就一身汗,出了汗又要脫衣服,擦身子,一來一回著了涼,飲食又沒跟上,就病倒了。

  這次再遞信出去求醫,依然沒準許。

  可能看守的人不覺得有什麼,他們本身出身也不會太好,日子過得糊塗,覺得像黃興桐這樣只是關著不讓出門,有吃有喝還有下人伺候,已經是神仙日子了,怎麼還不老實,要求那老些多,就是沒事找事。

  但對黃興桐這種曾經苦過,後來靠自己把日子過好了的人來說,剝奪自由的圈禁也許尚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但忍飢挨餓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恐懼,會直接將人帶回到最原始的本能里。連飯也吃不上對他這樣的人似乎是一種最難以啟齒的悲哀。尤其妻女又這樣病著,黃興桐作為一家之主的無力感在這種情況下達到了頂峰。

  他必然不可能再忍耐,幾乎是目眥欲裂地衝去闖門。

  這時候另一重悲哀也顯現出來:即便他再憤怒,再想大鬧一場,書生的體力與混子的體力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他鬧不起來,守門的人兩下一架就把他架回去了。

  對黃興桐來說簡直是他此生未經過的最大恥辱。

  當然守門的不會真的不顧忌他,把這個事情上報了,隔天沈敬宗終於鬆口,讓劉大夫帶藥進來給沈絮英母女看病。

  劉大夫便是最最開始,給黃初介紹周家船上有空餘可以讓石頭上去的人。

  劉大夫本身能在這行里做這麼久,自己的醫術是一方面,還有就是做藥材生意。除了最基本的藥材,靠海吃海,南洋許多稀少珍奇的東西也從他手上過,商路逐漸打通之後,除藥材之外香料也是進項的一個大頭。

  劉大夫的大宗收益依附著周家,但並不完全綁定,其中微妙的立場便體現在這次。

  他趁給沈絮英與黃頌診脈的空檔,將黃初被人劫走出海,周家開船出去找人也沒有音信的消息報知了黃興桐。

  黃興桐一怔。他剛經歷過那樣的打壓恥辱,自己也有點喪氣,想不到劉大夫願意在這種時候雪中送炭。

  什麼醫者仁心其實都是虛的,醫者見過的私隱數不勝數,人性在病痛中後宅中根本經不起折騰,在大夫面前是完全坦白赤裸的。

  劉大夫做這件事只有一個原因,他願意在這種時候賣黃興桐一個好,是相信他也許有翻身壓過周沈聯手的時候。

  劉大夫道:「其實老爺何必呢。我這輩子是沒出過遠門,沒進過京城,不知道外頭的日子是什麼樣。可人能有什麼差別呢,在我們這些看病的人眼裡,人都是一樣的臭毛病。沒有地方是淨土,小地方的勾心鬥角只有比外頭更厲害的,因為地方小,東西少,爭搶才更激烈。當然也只是我一家之言,老爺自己想吧。」


  黃興桐沒有當即應聲,只是送劉大夫走的時候,望著他背影也有很長時間。

  不論他想了什麼,能做的事情,也得等到他出去再說。

  而沒想到,沒過多久,他就真的能出去了。

  只是是被請出去的。

  沈敬宗派了衙役來請他,說是請,實際流程是提人的態度。

  黃興桐安撫了家裡人,沈絮英這兩天已經稍微好點了,黃頌病了她便不敢再為黃初傷神,總歸眼前的人更加緊迫,因此精神好了一點。黃興桐就叮囑她,然後自己跟著走了。

  到了地方,果然是衙門,只是沒想到是一場升堂審理的案子。

  堂下已經跪了許多人,打頭那個是周時泰。

  他身後還有幾個跪伏著的人,看不清面孔,衣著上倒不像是夥計,或者是也起碼是等次比較高的夥計。

  周時泰道:「小人所言屬實,請大人查問,小石盪屠村一案確乃黃家勾結倭寇所為。」

  黃興桐眨了眨眼。

  沈敬宗拍了驚堂木,黃興桐下意識回過頭看向他。沈敬宗此時整個人退縮進他那身上任後很少穿的官服里,又仿佛從一身衣服里得著勇氣似的,抬著下巴覷眼瞪著黃興桐。

  黃興桐瞪回去。

  心想怎麼,你還想我跪你?

  他就站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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