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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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這時若還敢裝傻說什麼他聽不明白,黃初就預備踢他一腳。

  可能是這點攻擊性從她的眼睛裡透露出來了,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舔了舔牙齒,鬆開了撐在她兩側的手,站直了。

  黃初道:「你這裡同花廳一樣看得見園子,」她側過頭看著身後的窗景,腦後的鈍痛已經麻木,她伸手勾住了窗欄,「你不是整天呆在屋子裡讀書,你閉門不出只是為了避開人,趙東的事情之後下人中間也有說閒話的,說是你的原因禍害了家裡的姑娘。你不想解釋只能避開。中午園子裡沒有人,你想休息,就只能在那個時候進園子走一走。那天你就是這樣遇上偷偷溜進來的表姨母的。」

  「大姑娘知道得真清楚。難不成是躲在什麼地方偷看了。」

  黃初搖頭。她要是真的看見了,一定會去攔羅淑桃。正因為沒看見才悔恨,現在來找男人出氣。

  「你跟表姨母說了什麼?」

  她想確定男人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沒想到男人真的笑了出來。

  「大姑娘比表姑娘更了不得。我說了什麼?」他微微後仰,嘲弄的神氣,「表姑娘在園子裡見了我,知道我是趙東的徒弟,第一句話讓我別過去,第二句話問我想做什麼。」

  他意有所指,「說和做的區別,大姑娘不明白,表姑娘清楚得很。」

  黃初皺眉,不喜歡其中猥褻的暗示。

  男人的語氣並不把她的質問當一回事,也不擔心她知道了他曾經見過羅淑桃。

  「……你為什麼不阻止她呢?」

  「我是什麼人,我管這個閒事。一個不好連我自己都遭殃。表姑娘的名聲,我還是寄人籬下,怎麼敢沾上她。」

  「你可以不用這麼說話的,」黃初道,「表姨母沒有為難過你,我也沒有這個意思,你何必急著撇開她。」

  男人一臉無趣的表情,「大姑娘不如學學我,有些東西還是避開些好。沾上是什麼下場,你也看見表姑娘了。」

  「什麼東西?」

  男人不說話,低頭直直看著黃初。黃初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警告她離他遠點,別再沾上來。

  「若你真像你自己說的那樣事不關己,那天就不該替表姨母隱瞞,因為事發之後難保表姨母不會說出你。你提前告知爹一聲就能擺脫責任,不是更好。」

  黃初看著他,「你是故意的。你希望表姨母鬧出事情來。表姨母告訴過你她去找的是大伯父不是祝師兄嗎?」

  「還有再之前,趙師傅那次。」黃初繼續補充,「趙師傅偷酒喝是他的不是,但也沒有隱瞞,他本來就不出工,幹活的都是你,住得離你們近的下人都知道這些,他喝醉了躺在屋裡睡覺對你還更好些,清醒了反而要打你。一瓶酒什麼也不值,你要是真不想他喝,送還回去或是倒了,都可以,趙師傅拿不住你動手腳的證據。可你卻拿了這瓶酒故意跑出來,還特意挑了能讓其他人看見的時間,好告訴給趙師傅,讓他來找你,最後大庭廣眾鬧起來。」

  黃初說話時盯著男人的神情不放,想看出一些蛛絲馬跡,情緒的泄露。

  但是沒有。

  男人那種不屑一顧的神情讓她背後發涼。在男人眼裡,趙師傅與羅淑桃沒有什麼不同,一個虐待他的老師傅和一個無知無害的小姑娘,在他眼裡一般像……像他畫畫時用的筆,看的圖譜,現在念書時手裡拿的書。只是工具而已。

  她顫抖著張了張嘴,思緒再往前推,推到了最早。

  「……是我不讓他打你,我阻止了趙師傅,讓你意識到有機可趁嗎?」

  黃初不知道趙師傅對男人說的那番話。說她喜歡他,他便可以順水推舟哄她高興,暗示這家裡沒有男人,家業遲早要分出來,他不怕死便能占個先機,一步一步來,先抓住了人,安排一個清閒安逸的長工,然後慢慢圖謀。

  男人心裡是認同趙師傅的說法的,黃初對他最初的那點仁慈是他可以抓住的機會。

  只是趙師傅的說法太天真,太想當然,他甚至看不到一個大家小姐代表的機遇是什麼,只想著一個安穩的差使,然後想著男女之間那點事。

  趙師傅沒看到黃初背後的黃興桐,男人看見了,心裡的成算便已經大不一樣。

  他想改命,想往上爬,靠女人是做不到的,靠下三濫的手段也是沒可能的。

  但趙師傅的主意也沒浪費,最後送了他自己一程,讓男人徹底跟他斬斷了師徒關係。


  還有意外之喜,讓男人有了認字讀書的機會。

  到此為止,都沒有超出男人的計劃之內。

  但要說男人是處心積慮走到這一步,也不至於。

  他只是擅長等待,像深夜裡後巷蹲伏在陰影里的野狗,他可以沉默地等待整天整夜,不論多久,直到獵物從他眼前走過,他躥出去,一點聲音都不聽見,獵物已經進了他的嘴裡。

  他慣常沉默,沉默是他最好的保護色。黃興桐評價他慎言,耐得住性子,畫畫和讀書寫字都是需要長久忍耐的功夫。

  他也沒想到黃初能看穿他的沉默。

  理智上,男人知道這是巨大的隱患。甚至隱患已經被擺在了檯面上,黃初主動來見他,把一切挑明了,相當於把刀尖對準了他的咽喉。

  但情緒上比起羞惱與憤怒,男人更強烈的感覺是一股躁動。

  黃初從進門起便是冷靜自持的。她不怕他,被他用那種流氓鬥狠的街頭手段戲弄之後她也敢這樣與他說話。

  她貼著窗站著,外頭的光打在她身後,照得整個人連根根髮絲都明晰,身段也更加縮小。

  可她臉上的表情古井般波瀾不驚。那種料定的神氣男人不喜歡,又垂著眼,睫毛像是透明的蛛絲,連眼皮也是透明的,透出底下塑像般的雙眼。

  男人見過這樣的眼睛,在鄉下土廟的祭壇上,黃土爛泥漫天揚塵,跪在地下的人全都衣衫襤褸,卻寧可虧待自己,也要省儉供奉祭壇上光鮮慈悲的菩薩。

  香燭後面的菩薩都是這樣的眼睛,淺淡的,低垂的。

  黃初的神氣便讓陽光也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退縮之後蔓延出來,像菩薩的光暈令人畏懼。

  男人的身體因為這種畏懼而興奮,戰慄,想要動手毀滅掉什麼。

  毀掉這個女人麼?

  不是。不是。他跟趙東不一樣。

  他想毀掉她身上的光,想毀掉她波瀾不驚的神氣,想毀掉她對他說的那些話。

  那麼關懷,那麼慈悲的樣子,顯著她是個善良的好人,她關心所有落難的不幸的人,包括曾經的他自己。

  男人覺得虛偽又噁心。鄉下的菩薩最終在一次匪禍中被山匪砸了,沒人再去費心補修,男人也因此離開家鄉流浪著找活謀生。

  黃初也該是這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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