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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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蕊從沈絮英房裡出來,問過下人,找到羅三姑娘房裡,在西廂房一間底屋。

  「一東一西,這些下人倒是會安排。」她打趣。

  羅三姑娘沒說話,也沒露表情,坐在茶座上把玩一個瓷杯子。

  沈玉蕊道:「你要是沒這個心,儘早回去,你娘家姐姐大把,不是看你會畫兩筆,這好事還輪不到你。」

  「做人後娘,算什麼好事……」

  沈玉蕊譏誚道:「你倒想做頭婚娘子,看看你家尋不尋得到人!要不一輩子在家做老姑娘,要不就去嫁白身!」

  羅三本來想說白身有什麼不好。羅家與沈家是姻親,嫁了個女兒進去,當初還是一般的讀書人家,只是時過境遷,羅家兩代沒有做官的人,一家子秀才,生計倒是不用愁,門楣卻敗落得便極快,如今都在鄉下住著,跟沈家在城裡有別院的不一樣。羅三又是旁支的旁支,家中姐妹多,不受重視,她便是才情再好,若沒有沈玉蕊去找,一輩子也就耽擱在鄉下了。

  鄉下禮教輕些,羅三也有青梅竹馬,農家的兒子,總帶些零嘴來找她玩,也知道送她花和小玩意兒,木訥的少年,高倒是高,只是要幫家裡幹活,總傴僂著背,手上也不乾淨,指甲縫裡有泥土。

  曾經也是可以拿來向姐妹炫耀的資本,有人追求總矜貴些。

  「你看看嫁到那樣的人家去,一輩子你還能再拿幾次畫筆。從此跟媳婦婆子混作一堆,只曉得生孩子,不出三五年就成老婦了。」

  沈玉蕊的話未必全真,也可能只是嚇唬她。

  但是羅三真的害怕,她見過出嫁後的姐姐,沒有沈玉蕊說得那麼不堪,太太的排場總有,可讓少女看來,地主婆一般,俗氣,不是她想像中自己的未來。

  她又忍不住想到黃二老爺。做過翰林的男人就是不一樣,那種書卷氣,高挑清瘦,寬闊的背脊直挺挺的,像他愛畫的竹子。拿畫筆的手從袖管里伸出來,十指修長,手背上青筋蜿蜒沒入袖口,讓她忍不住想像袖子裡的手臂,結實有力,穩穩地懸持著畫筆。

  能和這樣的人廝守一生,就算是繼室,也是極有吸引力的。

  沈玉蕊見羅三低著頭,臉頰泛紅,便知自己摸中了她的心思。

  「還說不說那蠢話了?」

  「……可黃二老爺喜愛他妻子,都沒正眼看我。」

  沈玉蕊不耐,「你跟一個遲早要死的人較什麼勁?他喜愛她,你讓他原樣喜愛你不就行了。不然白白生得這麼年輕,男人都是喜歡年輕的,你怕什麼。」

  羅三不疑這話,從小也聽聞家裡那些婆子說自家男人嘴饞,喜歡調戲年輕的丫頭。可還是不放心。

  「我看二表姐身體不像那麼差,養一養,指不定就緩過來了。我總不能賴著給人做妾。」

  她隱約知道自己的幸福是要建立在另一個女人的死亡上,良心不安,低著頭不敢看人,聲音也發虛。

  因此沒看見沈玉蕊眼裡閃過的一絲陰霾。

  「她若是緩過來,也是你帶給她的福氣,只有更加地感激你。」她淡淡地說,「若你能給他們家生個兒子,他們全家都感激你。」

  其實羅三也奇怪,沈玉蕊到底是隔房的嫂子,就算是親上加親,也太熱心了點,就算羅三真給黃二老爺續上弦,於她又有什麼好處?

  她忽然想到了黃大老爺。與黃二老爺相似的相貌,只是更粗壯,更木訥。聽說書也讀得不如弟弟,至今還是個秀才,在弟弟的書院裡混個塾師的位置。

  ……是嫉妒吧?嘴上親熱,實是嫉妒遠不如自己的妹妹嫁的男子比自己的好,寧可換一個人上來,也不願意看妹妹過得比自己好。

  羅三覺得自己頗懂一點這種姐妹間的勾心鬥角,看向沈玉蕊的眼神便有些憐憫。

  許她也欽慕黃二老爺呢,那樣的丈夫誰不心動,她偏只得著個殘次品,有了對照,反而比得不著更難過。

  可惜了,叔叔與嫂子,沈玉蕊是一輩子也沒機會了。

  不像她,她這麼年輕,又與黃二老爺興趣相投,她若是想,還比不過那個病秧子?

  ……

  黃初進屋時沈絮英已經收了哭聲。身體不好,連哭也沒有力氣。

  她眼圈紅紅的,見了女兒心有慚愧,便歪著頭,不想給黃初看到,嘴上還道:「困了,打了兩個呵欠就這樣,支撐不住,一娘還是去別處吧,讓娘睡會兒。」


  黃初沒接她的話,徑直問道:「當初生容娘,是嬸娘的主意?」

  沈絮英猛地抬起頭,慌得不行。

  「你,你聽誰說的,沒有的事……」

  「大夫不是早說娘體虛,想再有子嗣極難,怎麼就懷上了?」

  「這又是誰告訴你的?女兒家怎麼能聽這種話。」

  「娘不說,我讓何媽媽說了。嬸娘給娘帶了極兇險的藥,是不是?」

  「……」

  「何媽媽那麼大的人了,說起來還哭。說是補藥,吃下去也確實精神許多,她還為著去廟裡給嬸娘燒香祈福。沒想到是催命藥,透支了精神血氣,就為了懷上孩子,生下孩子,母體也沒有營養再恢復自身,所以娘的身子一直好不了,是傷了根了。」

  「……也沒有那麼兇險。我是知道的。大夫也說只要好好養著……」

  「如今三年了,不是還沒養好?娘怎麼能答應這麼危險的事。要是真有個好歹,我怎麼辦,爹怎麼辦,剛出生的容娘怎麼辦?」

  「可、可你爹他……終究沒有兒子……」

  黃初冷冷道:「嬸娘倒是有兒子,勇哥兒讀書不成,成日在書院耍錢逗鳥,爹都教訓多少次了,都不聽。這就是有兒子的好了?」

  「那畢竟……黃家的香火……終究是我對不起你爹。」

  砰的一聲,房門開了。黃興桐走進來。

  顯然是什麼都聽見了,氣得很,踏步進來得急了些,簡直像要衝到床上來,被何媽媽半道拉住了,借力打力讓他原地打了個圈,怪滑稽的,可人在氣頭上也不覺得了。

  沈絮英徹底慌了神,手在被褥上抓得緊緊的,想掀開來躲進去。

  黃初拉著何媽媽默默地出去帶上門。

  「這樣行麼。」何媽媽還是擔憂地望著裡面,「老爺別嚇著你娘啊。」

  「那你說個法子。人都住進家裡了,再瞞著,娘還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黃初道。

  「我爹又不是廢物,憑什麼這些內宅事不能告訴他,非得娘自己受著。讀書人又不是讀成神仙了,內宅難道不也是爹的家?倒好像內宅瑣事污了他耳朵,有本事他別在家裡住著算了。明明只要告訴他知道,他不上當,誰也沒法從中挑撥。」

  何媽媽心頭一驚,沒聽見過大姑娘講這麼氣沖沖的話,還那樣說自己的爹,沒規矩。

  可她也不阻止,因為聽著實在舒心。

  是啊,憑什么女人受委屈,被逼得勾心鬥角,互相間說句話都夾槍帶棒,男人就能當甩手掌柜,坐享其成。

  老媽媽們都知道,後宅安寧看的不是主婦多大手腕,而是男主人心正不正。再高明的手腕,也擋不住夫君鐵了心一房一房往家裡抬人,不過是被逼得沒辦法了,被逼著學會的生存之道,又何其可憐。

  這麼一想,何媽媽便覺得大姑娘讓她把老爺拉來聽壁腳雖然不光彩,實在是個好主意。

  她轉頭想和黃初說兩句貼心話,發現黃初正拎著自己的袖子發呆。

  「怎麼了?袖子蹭髒了?」

  「不知道,」黃初從袖子裡掏出兩隻筆來,上頭不是黑色的墨水,而是彩色的漆,「呀,是剛剛撞了畫匠的架子,跌進來的吧。得給人送回去,賠個不是。」

  「那我陪著姑娘去。」

  「算了,自己家裡有什麼。你去備點吃的喝的,娘和爹說話,一定要哭,待會兒沒力氣了,餓得快呢。」

  「哎是,這就去,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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