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在時空盡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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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別院】,地下冰窖。

  這院子的前主人是個講究人,在正房底下挖了個深達三米的冰窖,早年間用來儲冰,後來被改造成了練功房。

  如今,這裡成了顧清河最理想的恆溫工作室。

  此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試劑味道。

  那件從井壁「地音瓮」里取出的楠木匣子,此刻正敞開著放在操作台上。

  匣子早已腐朽不堪,但裡面層層包裹的油紙勉強隔絕了百年的濕氣。

  即便如此,當顧清河小心翼翼地揭開最後一層油紙時,裡面的天青色戲服依然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酥脆感。

  「纖維已經嚴重碳化了。」

  顧清河戴著護目鏡,屏住呼吸,聲音低沉:

  「稍微用點力,它就會碎成粉末。針線縫補是不可能了。」

  「那怎麼辦?」林小鹿在一旁舉著補光燈,大氣都不敢出。

  「固化。」

  顧清河拿起一支裝有透明液體的霧化噴槍:

  「用高分子的絲蛋白加固液,給它做一層看不見的『人工皮』。我不修補它的破洞,我只維持它現在的形態。」

  「嗤——」

  細密的霧氣均勻地落在脆弱的織物上。

  這是一種與時間賽跑的搶救。

  顧清河的手極穩,藥液滲透進即將崩解的纖維中,像是在給垂危的病人注入最後一口元氣。

  隨著藥液風乾,戲服原本黯淡的天青色竟奇蹟般地顯露出來一絲光澤。

  領口的蘭花刺繡雖然殘缺,但在燈光下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絕針法。

  「我們救不回一件新衣服。」

  顧清河放下噴槍,看著眼前這件布滿歲月傷痕的戰袍:

  「但我們能救回一段歷史。」

  「夜鴉,開始掃描。」

  「收到!」

  早已架設好設備的夜鴉按下回車鍵。

  雷射掃描儀的紅線掃過戲服的每一個褶皺。

  電腦屏幕上,一個原本殘破的3D模型,正在AI算法的輔助下,根據戲服殘留的紋理和老照片的資料,被一點點「虛擬還原」。

  現實中無法修補的遺憾,將在虛擬的世界裡,重獲新生。

  ……

  地面上,院子裡的布置也已接近尾聲。

  姜子豪這次沒敢亂花錢搞什麼花哨的現代舞台,而是找來了懂行的老師傅,在老槐樹下搭起了一座純木結構的「野台子」。

  紅燈籠高掛,條凳擺齊。

  一切都按照民國老照片裡的樣子復刻。

  第三天傍晚。

  雪後的京城格外寧靜。

  槐樹胡同的街坊們驚訝地發現,平日裡冷清的凶宅門口,竟然停滿了一溜掛著紅字牌照或通行證的黑色轎車。

  下來的幾位老人,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間都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

  「那是……張老?」

  「那是李董?」

  路過的懂行路人嚇得把手機都收了起來。

  這些平日裡只在新聞聯播或財經雜誌上出現的大佬,此刻竟然齊聚在這個破落的胡同口。

  他們都是梅長青的弟子。

  收到師父要在祖宅辦「最後一場堂會」的消息,他們推掉了所有的事務,從天南地北趕來。

  「這院子……就是師爺當年的家?」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顧清河身上,微微頷首:

  「年輕人,有心了。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顧清河一身黑色中山裝,站在門口,行拱手禮:

  「各位請入座。茶已泡好。」

  晚上八點。

  月上中天。

  四合院的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院子裡,梅長青的弟子們分坐兩旁,神情肅穆,無人交談。


  顧清河、林小鹿、姜子豪和夜鴉站在角落裡,守著那些精密的投影設備。

  戲台上,並沒有演員。

  只有那件被「固化」好的天青色戲服,被放置在一個玻璃展櫃中,立在舞台中央。

  梅長青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台前。

  他今天精神出奇的好,臉上甚至有一絲紅潤。

  他脫下了厚重的大衣,裡面竟然穿著一身整潔的戲裝箭衣。

  「師父……」

  梅長青看著那件殘破的戲服,眼淚無聲滑落。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

  拒絕了弟子的攙扶。

  「開機。」顧清河低聲道。

  林小鹿按下回車鍵。

  「滋——滋——」

  一陣老舊留聲機的電流聲響起。

  緊接著,全息投影儀啟動。

  無數光點在戲台上匯聚,與那件真實的破舊戲服重疊。

  光影流轉間,那件破衣服仿佛時光倒流,重新變得光鮮亮麗。

  而在衣服之中,一個半透明的、虛幻的女子身影,緩緩浮現。

  她懷抱琵琶,低眉信手續續彈。

  雖然看不清五官,但那身段的風流,那水袖輕揚的優雅,活脫脫就是當年的小青衣!

  與此同時,音響里傳出了經過降噪修復的、百年前的唱腔:

  「……沒來由……遭刑憲……受此大的苦……」

  那是《竇娥冤》。

  淒婉,悲愴,穿透了百年的風雪。

  梅長青看著那個虛影,仿佛變回了八十年前那個蹲在台邊練功的小徒弟。

  他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張開嘴,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接上了那句詞:

  「……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

  蒼老的聲音,與錄音里年輕清亮的女聲,在這一刻奇蹟般地融合。

  全息投影中的「師父」轉身,甩袖。

  現實中的「徒弟」邁步,亮相。

  一個是數據構成的魂,一個是肉體凡胎的人。

  他們在光影交錯中對視,在這座老槐樹下,完成了一場跨越生死的合唱。

  「……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

  台下的弟子們早已淚流滿面,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碎了這場夢。

  就在這時。

  那隻一直蹲在屋檐下的八哥「大爺」,突然振翅飛起。

  它盤旋在全息投影的光柱中,追逐著那個虛幻的影子,發出了興奮而又依戀的叫聲:

  「角兒!好角兒!」

  「賞!賞!賞!」

  這一聲鳥叫,像是某種信號。

  全息影像中的女子似乎聽到了,她停下動作,微微側頭,仿佛跨越了時空,對著梅長青,也對著那隻鳥,盈盈一拜。

  曲終。

  光影消散。

  梅長青站在台上,保持著那個謝幕的姿勢。

  他看著虛空,臉上帶著一種孩子般滿足的微笑。

  然後,他的身體晃了晃。

  「師父!」

  弟子們驚呼著沖了上去。

  梅長青倒了下去,倒在了師父守護了一生的戲服旁。

  但他沒有痛苦。

  他在那個夢裡,終於追上了師父的腳步,跟著她……回家了。

  院子裡一片寂靜。

  只有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曳,似在送別。

  顧清河走上台,蹲在梅長青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指下的脈搏已經停止。

  「走了。」

  他站起身,對著這位為了傳承耗盡一生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梅老,一路走好。」

  風雪再起。

  但這不再是淒涼的風,而是謝幕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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