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隻會唱戲的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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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底,顧清河單手抓著繩索,另一隻手極其迅速地脫下衝鋒衣外套。

  那只在黑暗中炸毛的生物顯然是被侵入者激怒了,它撲騰著翅膀,尖銳的喙像雨點一樣啄向顧清河的手臂,嘴裡還在瘋狂輸出:

  「滾蛋!滾蛋!刁民!該殺!」

  「脾氣還挺大。」

  顧清河眉頭微皺,但他沒有傷害它。

  作為入殮師,他的手既能縫合最脆弱的皮膚,也能在瞬間爆發出極強的控制力。

  他看準時機,猛地將外套一兜。

  「呼——」

  黑色的衝鋒衣像一張大網,精準地將那團躁動的黑影裹了個嚴嚴實實。

  世界清靜了。

  只剩下衣服里傳來悶悶的撲騰聲和幾句含糊不清的國粹罵街。

  顧清河拉了拉繩子:「拉我上去。」

  ……

  井口。

  林小鹿死死拽著繩子,手心裡全是汗。

  姜子豪和夜鴉也衝過來幫忙。

  三人合力,終於把顧清河拉了上來。

  顧清河翻身躍出井口,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懷裡抱著那一團鼓鼓囊囊的衣服。

  「師父……這……這是啥?」姜子豪躲得遠遠的,咽了口唾沫,「是那個女鬼的……頭嗎?」

  「頭你個大頭鬼。」

  顧清河白了他一眼。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開衝鋒衣的一角。

  一隻通體漆黑、羽毛有些凌亂、頭頂還豎著一撮呆毛的鳥,從衣服里探出了腦袋。

  它那雙圓溜溜的綠豆眼警惕地環視四周,然後張開黃色的嘴巴,對著姜子豪就是一嗓子:

  「咿——呀——!」

  「哪怕是……千刀萬剮……」

  姜子豪兩腿一軟,差點給這鳥跪下:「臥槽!它……它成精了!」

  「是八哥。」

  顧清河伸手按住想要飛走的鳥,動作熟練地檢查它的翅膀和爪子:

  「這是一種極具模仿能力的鳥類。而且,這是一隻海南鷯哥,也就是俗稱的『秦吉了』,壽命長,嗓門大,模仿人聲最像。」

  夜鴉湊近了看,一臉失望又一臉驚嘆:

  「所以……沒有紅衣女鬼?沒有百年怨氣?就……就一隻鳥?」

  「還有物理學。」

  顧清河指了指井底:

  「那個洞口連接著一個陶土燒制的瓮。在古代戲台下,這種裝置叫『地音瓮』,用來通過共振放大聲音。這隻鳥躲在瓮里叫喚,聲音被放大了數倍,再加上井壁的回聲,聽起來就像是幽冥地府傳來的戲腔。」

  真相大白。

  沒有鬼。只有一個巧合的聲學結構,和一隻無家可歸的鳥。

  林小鹿湊過來,看著那隻瑟瑟發抖的八哥,眼神變得柔軟:

  「它看起來好老啊……羽毛都快掉光了。」

  顧清河捉住鳥的腳,輕輕擦去上面的泥垢。

  一個暗黃色的銅製腳環露了出來。

  上面刻著極小的兩個字,雖然磨損嚴重,但依稀能辨認出——【青衣】。

  眾人都沉默了。

  「青衣……」夜鴉喃喃自語,「難道真的是百年前那位名角『小青衣』養的?」

  「八哥活不了那麼久。」顧清河搖搖頭,「但這隻鳥至少也有二十歲了,算是鳥里的百歲老人。它應該是那個傳說中『十年前住進來就瘋了』的租客養的。」

  「那個租客大概是個戲迷,或者是小青衣的後人。他在這院子裡天天練戲,這鳥就學會了。」

  顧清河撫摸著八哥粗糙的爪子:

  「後來人走了,或者是死了。但這隻鳥留了下來。」

  「它把這口井當成了家。或者是那個主人最後消失的地方就在井邊。」

  「它每晚唱戲,不是為了嚇人。」

  顧清河看著八哥那雙渾濁卻倔強的眼睛:


  「它是在等人。」

  「它在等那個教它唱戲的人回來。」

  院子裡靜悄悄的。

  雪花落在八哥的頭頂。

  它似乎聽懂了顧清河的話,不再掙扎,而是垂下頭,發出一聲低低的、類似嘆息的聲音:

  「……官人吶……」

  林小鹿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它好可憐……這十年,它就一直躲在那個黑漆漆的洞裡,唱給空氣聽嗎?」

  「以後不會了。」

  顧清河站起身,把八哥遞給林小鹿:

  「抱好了。別讓它凍著。」

  他轉身走向工具箱,拿出一把剪刀和一塊木頭。

  「既然住了我的院子,那就是我顧家的鳥。」

  「姜子豪,去買點麵包蟲,要活的。夜鴉,去把那個破燈籠拆了,我要給它做個窩。」

  ……

  半小時後。

  一個精緻的、帶有保暖絨布的木製鳥架,掛在了正房的屋檐下。

  八哥站在架子上,吃飽了姜子豪貢獻的豪華麵包蟲大餐,精神好了不少。

  顧清河還幫它修剪了過長的指甲和喙。

  「以後你就叫『大爺』吧。」

  顧清河對著鳥說道,「畢竟你歲數比我們都大。」

  八哥歪著頭,看了看顧清河,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慈愛的林小鹿。

  它突然撲騰了一下翅膀,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謝賞!謝賞!」

  「嘿!這鳥神了!」姜子豪樂了,「還會說吉利話呢!」

  「它還會罵人呢。」顧清河淡淡道,「剛才在井底,它罵我『刁民』。」

  「哈哈哈哈!」

  四合院裡爆發出一陣久違的笑聲。

  那種陰森、恐怖的氛圍,隨著這隻鳥的「歸順」,徹底煙消雲散。

  齊薇薇聽到動靜,又趴在牆頭上看熱鬧。

  當她看到那隻「厲鬼」正站在顧清河肩膀上吃蟲子時,驚得嘴裡的糖都掉了:

  「我靠……你們這群人……連鬼都收編了?」

  林小鹿沖她揮揮手:

  「薇薇!下來吃夜宵!我們抓到『鬼』了!」

  「來了!」

  齊薇薇二話不說,翻牆而入。

  顧清河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和鳥。

  老槐樹下,燈光昏黃。

  雖然是凶宅,雖然是寒冬。

  但在這個瞬間,這裡有了煙火氣。

  他走到林小鹿身邊,從她手裡拿回自己的眼鏡,重新戴上。

  鏡片遮住了眼底的溫柔。

  「眼鏡沒碎。」他低聲說。

  林小鹿臉一紅,把手背在身後:

  「嗯。我也……沒受傷。」

  「那就好。」

  顧清河轉身走向廚房:

  「既然人都齊了,那就……起鍋,燒油。」

  「今晚,吃銅鍋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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