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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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的雨,總是比市區來得更早一些。

  當第一滴雨水敲打在寬大的落地窗上時,「半山雅居」的這棟獨棟別墅,終於結束了長達兩周的改造,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

  這棟房子,從這一刻起,有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一樓,是林小鹿的人間。

  陽光房被徹底打通,原本陰森的客廳此刻鋪滿了一塊巨大的、來自土耳其的暗紅色波西米亞地毯。

  光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陷進了雲朵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草拿鐵和新鮮泥土的味道。

  林小鹿是個植物狂魔。

  她把大葉龜背竹、天堂鳥和琴葉榕搬進了屋子,高低錯落的綠植在角落裡肆意生長,將這裡裝點得像是一個小型的熱帶雨林。

  顧清河的「超大靜音魚缸」也到位了。

  一米五長的生態缸,水草搖曳。

  三條胖乎乎的黑色蘭壽金魚在裡面慢吞吞地遊動,憨態可掬。

  「這邊!往左一點!對!」

  林小鹿指揮著姜子豪,把一幅巨大的、色彩濃烈的抽象油畫掛在玄關正中央。

  畫上是大片大片的紅與金,熱烈得像一團火,一進門就能灼傷人的眼睛。

  「呼……累死小爺了。」

  姜子豪毫無形象地癱在價值不菲的真皮沙發上,手裡還要死死護著那個斷手模型。

  他現在走哪帶哪,說是盤出了包漿能辟邪。

  「林老闆,咱們這畫風是不是太……太躁了點?」姜子豪指了指周圍,「這紅紅綠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什麼網紅民宿。」

  「這叫生命力!」林小鹿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滿意地環視四周。

  她轉過頭,看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厚重的、黑色的隔音門。

  那是兩個世界的交界線。

  「也不知道那位收拾得怎麼樣了。」

  ……

  地下室,是顧清河的深淵。

  穿過那道隔音門,原本喧囂的雨聲、姜子豪的抱怨聲,瞬間被切斷。

  世界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這裡的空氣濕度被恆溫系統嚴格控制在45%,溫度恆定在22度。

  空氣中沒有香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氛,混合著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

  沒有地毯,只有光潔如鏡的水泥自流平地面,反射著冷白色的燈光。

  整面牆的黑胡桃木展示櫃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顧清河的收藏:

  各種材質的骨灰盒半成品、精緻的入殮工具、還有那些逼真得令人髮指的人體器官模型。

  它們不像商品,更像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透著一股肅穆的秩序感。

  大廳正中央,放著那張顧清河的手術台。

  此刻,它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燈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顧清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正戴著白手套,將一把剛剛消過毒的止血鉗,極其精準地掛在牆上的工具板上。

  旁邊是一排長短不一的手術刀,間距分毫不差。

  強迫症的天堂。

  也是生人勿進的禁地。

  「咔噠。」

  隔音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暖意混合著樓上的咖啡香,不合時宜地鑽了進來。

  林小鹿探進半個腦袋,手裡還抱著一盆剛買的小雛菊。

  「那個……顧清河?」她小聲喊道,似乎怕驚擾了這裡的空氣。

  顧清河沒有回頭,只是摘下手套:「進來說話。記得換鞋。」

  林小鹿換上專用的防塵拖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把那盆開得燦爛的小雛菊舉到顧清河面前,獻寶似的笑了笑:

  「我看你這兒太冷清了,只有黑白灰。送你一盆花吧?這叫『小太陽』,很好養的,放在這兒也能去去陰氣。」

  顧清河看了一眼那盆花。

  花瓣上還帶著露珠,泥土裡散發著微生物的氣息。


  「我這裡不需要。」

  顧清河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泥土裡有黴菌孢子和小昆蟲,這裡都是精密儀器。而且,花粉也會影響我對氣味的判斷。」

  林小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嘟囔道:「矯情怪……哪有那麼嚴重嘛。」

  她有些失落地把花抱回去。

  在這個充滿了死亡氣息的空間裡,她只是本能地想為他點亮一點顏色。

  「等等。」

  顧清河突然叫住了她。

  他轉身走到門口堆放雜物的一個角落。

  那裡堆著幾個尚未拆封的快遞箱,上面貼著【幸福·清河物資採購-林小鹿】的標籤。

  那是搬家那天林小鹿硬塞進來的,說是給地下室的「軟裝」,結果被顧清河一直扔在角落吃灰。

  顧清河彎下腰,劃開其中一個箱子的膠帶。

  拎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物件,是一盞造型復古的檯燈。

  銅質的燈座,墨綠色的玻璃燈罩,很像老電影裡銀行家桌上的那一盞。

  顧清河把那個物件放在工作檯旁邊空蕩蕩的角落裡,插上了電源插頭。

  「啪。」

  一盞造型復古的墨綠色檯燈亮了起來。

  他調整了一下燈罩的角度,低聲說道:

  「花有花粉,會有細菌,會枯萎。但這盞燈不會……」

  顧清河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盆小雛菊,最後落在林小鹿錯愕又驚喜的臉上。

  在這一片冷白與灰黑的死寂世界裡,這一抹暖黃色的光暈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異常溫柔。

  就像是在深淵的底部,點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

  夜深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隱隱滾過天際。

  姜子豪已經在二樓的客房睡得像頭死豬。

  林小鹿窩在一樓沙發上修圖,顧清河在地下室看書。

  「叮咚——」

  門鈴聲穿透了雨幕,顯得格外淒清。

  林小鹿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凌晨一點。

  誰會在這種暴雨的深夜造訪一棟傳說中的「凶宅」?

  她心裡有些發毛,拿起手機給顧清河發了個消息:

  【上來接客!有情況!】

  兩分鐘後。

  顧清河從地下室走了上來。他順手拿了一把醫用剪刀,神色警惕。

  兩人走到玄關,打開了門。

  冷風夾雜著雨水撲面而來,讓林小鹿打了個寒顫。

  門口的感應燈亮起。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年輕女孩。

  她渾身濕透,薄薄的白色連衣裙貼在身上,頭髮凌亂地粘在臉頰上。

  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腳邊匯成一灘水漬。

  她沒有撐傘,也沒有穿鞋。

  赤裸的雙腳上沾滿了泥濘和劃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走來的。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

  但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睛。

  一雙完全死寂的、沒有焦距的眼睛。

  哪怕看著面前的兩個人,也像是在看著一片虛無。

  林小鹿被這幅景象嚇住了,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顧清河卻上前一步,擋在了林小鹿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手腕上。

  那裡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找誰?」顧清河的聲音低沉,卻並沒有攻擊性。

  女孩緩緩抬起頭。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隨時會被風雨吹散:

  「聽說……你們這裡能辦葬禮?」

  林小鹿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對!我們是專業的!那個……小姐你先進來擦擦雨水吧?」

  女孩沒有動。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顧清河,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突然湧起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卻又極其壓抑的渴望。

  「我不想辦那種死人的葬禮。」

  女孩顫抖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還在跳動的心臟:

  「我想問……」

  「這裡,能埋活人嗎?」

  「我想把自己埋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女孩那張絕望而美麗的臉。

  也照亮了顧清河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深沉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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