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正義」小姐,你見過爐膛里的「煤渣」喊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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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下午兩點五十分。

  貝克蘭德的天空,依舊維持著那副死氣沉沉的鉛灰色。

  像是誰把一塊髒抹布,蓋在了城市頭頂。

  奧利安坐在喬伍德區一家中檔旅館的窗邊,手裡捏著那枚水晶打磨成的單片眼鏡。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著樓下馬車駛過的嘈雜聲。

  以及自己小腿肌肉偶爾傳來的、因為昨晚劇烈運動而產生的細微抽搐。

  那種酸痛感很真實。

  真實得讓他覺得,昨晚那個「為了牛排在街頭狂奔的瘋子」,和現在這個「即將登上灰霧的神棍」,產生了嚴重的割裂感。

  「呼……」

  他對著單片眼鏡哈了一口氣,用絨布一點點擦去上面的指紋。

  動作嚴謹、緩慢,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將上膛的槍。

  隨著指紋消失,他眼底的那絲疲憊也被強行壓了下去。

  兩點五十八分。

  奧利安戴上眼鏡,調整了一下嘴角上揚的弧度。

  那個會因為腿疼而呲牙咧嘴的「俗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俯瞰命運的【高塔】。

  「上班了。」

  ……

  灰霧之上,亘古不變的寂靜神殿。

  一道道深紅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在青銅長桌旁凝固成幾道模糊的人影。

  「下午好,『愚者』先生。」

  「下午好,『倒吊人』先生。」

  奧黛麗·霍爾小姐那輕快如百靈鳥般的聲音,率先響起。

  她總是這麼充滿活力,仿佛貝克蘭德的霧霾,永遠無法侵蝕這位貴族小姐的好心情。

  奧利安身形凝聚,熟練地向後一靠。

  全員到齊。

  還沒等克萊恩開口維持秩序。

  奧黛麗那壓抑不住的興奮聲音,就已經響了起來:

  「愚者先生,蘭爾烏斯死了!」

  這個名字一出,一直保持沉默的「倒吊人」阿爾傑猛地抬起頭。

  就連還處於懵懂狀態的「太陽」戴里克,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是的。」

  克萊恩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早就知曉了一切:

  「我知道。」

  奧黛麗的眼睛瞬間亮了,那種粉絲見到偶像實錘的崇拜感幾乎要溢出來:

  「格萊林特子爵告訴我,蘭爾烏斯死在了下水道里。

  他的屍體上……覆蓋著好多張塔羅牌!」

  「有倒吊人,有太陽,有世界,有正義……當然,還有愚者。」

  她轉向奧利安,碧綠的眸子裡閃爍著求證的光芒:

  「還有您的牌,『高塔』先生。」

  「這簡直就是一場完美的……審判。」

  奧黛麗在腦海中描繪著那個畫面:

  在陰暗污穢的下水道里,神靈的眷者從天而降。

  以塔羅牌為刑具,對那個褻瀆神靈的詐騙犯進行了神聖的處決。

  這是何等的威嚴,何等的儀式感!

  這一定是「塔羅會」的集體意志體現!

  面對少女那熱切的求證目光,奧利安並沒有否認。

  他透過單片眼鏡,看著奧黛麗,嘴角勾起一抹微妙而讚許的弧度。

  「你的直覺很敏銳,正義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仿佛在點評一出剛落幕的歌劇般的從容:

  「不過,比起『審判』這個詞……」

  「我更願意稱之為……『強制謝幕』。」

  「謝幕?」奧黛麗微微一怔。

  「是啊。」

  奧利安向後靠去,雙手交叉,語氣里透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一個拙劣的演員占據了舞台太久,製造了太多的噪音。」


  「所以,必須有人去拉下閘門,讓一切……回歸靜默。」

  他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變得幽深:

  「那些塔羅牌,不過是送給這位失敗演員最後的……葬禮花束罷了。」

  「很相襯,不是嗎?」

  全場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奧黛麗細細品味著這番話,眼中的崇拜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濃了。

  不是為了憤怒而殺戮,而是為了「修正舞台」而讓其「謝幕」。

  這是何等的氣度!何等的從容!

  在「高塔」先生眼裡,連半神層次的博弈,都不過是一場需要被修正的戲劇嗎?

  「既然謝幕了,那就讓它歸於靜默吧。」

  坐在上首的克萊恩適時地開口,聲音平緩而深遠。

  完美地接住了自家助手拋出的「藝術隱喻」。

  他輕笑一聲,目光仿佛穿透了灰霧,看向了那個渾濁的人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與嘆息:

  「可惜的是……在這座光鮮亮麗的舞台之下。」

  「像他那樣扭曲而瘋狂的『演員』,還有很多。」

  「這樣的時代……」

  「真是邪神降臨的溫床啊。」

  邪神降臨的溫床?

  阿爾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愚者」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蘭爾烏斯涉及「真實造物主」。

  而愚者感嘆溫床……

  難道是在暗示,還有更多類似的陰謀,正在這片大地上發酵?

  「溫床?」

  奧黛麗有些不解,作為一名生活在優渥環境中的貴族。

  她很難將繁華的貝克蘭德與這個詞聯繫起來。

  「您是指……那些罪犯嗎?」

  「不。」

  一直沉默的「世界」突然開口了。

  那是克萊恩的捧哏時間。

  他用那種仿佛含著沙礫的嘶啞嗓音,緩緩描述道:

  「在東區,在那些陽光照不到的爛泥坑裡……」

  「人不是人,是會喘氣的牲口。」

  「五六個人擠在一間發霉的籠子裡,為了一個便士出賣皮肉,為了半磅餿掉的黑麵包去捅穿同類的喉嚨。」

  「那裡的孩子是早夭的鬼魂,工人是燃燒的灰燼。」

  「所以才會留下那句絕望的俗話:在東區,白髮……比黃金還要稀罕。」

  奧黛麗怔住了。

  她雖然知道貧民窟很苦,但從未想過會是這種直觀的、血淋淋的地獄景象。

  「怎麼會……這樣?」

  她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搖搖欲墜。

  「很驚訝嗎?」

  一個輕飄飄的聲音鑽了進來。

  奧利安把玩著單片眼鏡,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這個充滿悲憫與沉重的氛圍里,他的聲音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尖銳得可怕。

  「正義小姐,這沒什麼好驚訝的。」

  「對於貝克蘭德的那些工廠主和議員們來說,那裡不是地獄。」

  「那是……天堂。」

  「天堂?」奧黛麗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是啊,工業奇蹟的天堂。」

  奧利安攤開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講解一台精密機器的運作原理:

  「正義小姐,請拋棄那些多餘的同情心,試著像一位工廠主那樣思考。」

  「在這個蒸汽轟鳴的時代,他們不是人。」

  「是……人形的煤炭。」

  他透過單片眼鏡,眼神里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理智與冷漠:

  「一塊優質的煤炭,如果在爐膛里燃燒得太久,變成了無法燃盡的『爐渣』,那是對鍋爐空間的浪費。」

  「最好的燃料,就應該在三十歲之前,在火力最旺的時候……徹底燒成灰燼。」


  「然後被風吹走,騰出位置給下一鏟子新鮮的煤。」

  他看著奧黛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輕聲補上了最後一句讓空氣凝固的總結:

  「只有這樣,名為『貝克蘭德』的蒸汽機……才能轉得比誰都快。」

  「至於灰燼的哭聲?」

  奧利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反問了一句:

  「正義小姐,別傻了。」

  「你見過……『煤渣』喊疼嗎?」

  轟。

  這些話語,仿佛一道雷霆在奧黛麗的腦海中炸響。

  她看著面前這位優雅的「高塔」先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是比「世界」描述的慘狀,更讓人絕望的……理性的冷漠。

  「世界」讓她看到了痛苦的表象。

  而「高塔」……直接將這台精密機器下最殘酷的運作邏輯,血淋淋地剖開在眾人面前。

  克萊恩坐在灰霧深處,沒有反駁,也沒有補充。

  這種時候,沉默是最好的佐證。

  只有真正看清了這層血肉淋漓的「現實」。

  所謂的「善良」,才不會變成廉價的「自我感動」。

  「好了。」

  克萊恩輕輕敲擊桌面,終止了這個過於沉重的話題。

  「開始交易吧。」

  「愚者」平穩威嚴的聲音在神殿內迴蕩,將眾人的思緒強行拉回了長桌之上。

  「世界」陰冷的目光投射而來,「高塔」則漫不經心地擦拭著單片眼鏡。

  面對這兩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阿爾傑頭皮發麻。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來穩住局面。

  「在交易之前,有一件急事。」

  阿爾傑的聲音低沉,帶著風暴欲來的壓抑:

  「海上的格局,變天了。」

  「新的海盜將軍誕生了——」

  「『疾病中將』,特雷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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