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水彩與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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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水彩與紐扣

  李昂掛斷德里克的電話。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

  洗車行被鑿牆,保險柜被撬,值夜的人失蹤。

  這事情不對勁。

  第十街區是蠍子的地盤,洗車行更是他用來洗帳的前哨站。

  能精準找到那個位置,還清楚後巷沒有監控,說明對方做足了準備。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小毛賊。

  但這事可以先放放。

  蠍子在現場,維克多在查信號,德里克會負責協調。

  他現在有另一件事要辦。

  李昂調轉方向,朝第九街區東邊的一條小路拐了過去。

  他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棟灰色公寓樓前停下腳步。

  這裡是傑克的臨時住所。

  他伸手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

  傑克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條擦槍布。

  他身後的桌子上,一把拆解開的M4步槍零件擺放得整整齊齊。

  「老闆。」

  「東西準備好了?」

  「水彩筆和素描本。」

  傑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半秒,然後轉身從沙發旁的塑膠袋裡掏出兩樣東西。

  一盒二十四色水彩筆,還有一本A4大小的厚素描本。

  水彩筆的包裝盒上,印著一隻色彩鮮艷的卡通長頸鹿。

  李昂接過來翻看,水彩筆的筆帽是圓頭的,不容易戳傷手指。

  素描本的紙張也足夠厚,畫水彩不會輕易洇透。

  「挑得不錯。」

  「我讓里奇去買的,他說他女兒以前用的就是這個牌子。」

  傑克的語氣很平淡,但「他女兒以前」這幾個字里,藏著不便探尋的往事。

  李昂沒有追問。

  他把水彩筆和素描本裝進一個黑色塑膠袋,轉身朝門外走去。

  「我出去一趟,大概兩三個小時回來。」

  「洗車行的事,蠍子和維克多在處理,有進展讓他們直接發消息給我。」

  「格里戈和桑托斯呢?」

  「等晚上再說。」

  傑克點了下頭,沒有多問。

  他已經習慣了老闆的節奏,殺人是任務,買水彩筆也是任務。

  這兩件事之間,不存在任何邏輯上的矛盾。

  李昂拎著塑膠袋走出公寓樓。

  他站在路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是輛老舊的豐田凱美瑞,車漆褪色發白,後視鏡用膠帶纏了三圈。

  司機是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白人,車廂里瀰漫著廉價空氣清新劑和菸草混合的氣味。

  「去哪?」

  「梅普爾街,過了十三街區往北兩個路口。」

  司機轉動方向盤,車子搖搖晃晃的駛上了主路。

  收音機里正放著鄉村音樂,有氣無力的吉他聲從破損的喇叭里漏出來。

  李昂靠在后座上,把塑膠袋擱在自己腿上。

  袋子裡的水彩筆盒硌著他的大腿肌肉。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卡通長頸鹿。

  長頸鹿咧著嘴笑,脖子上繫著一條紅圍巾,旁邊寫著「讓世界充滿色彩!」

  他想起了安娜上次送他的那幅畫。

  畫裡有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樹,樹下站著兩個火柴人。

  一個高的,一個矮的。

  矮的那個頭上畫著兩朵花,高的那個手裡拿著一個圓圓的東西。

  安娜說,那是蘋果。

  「給你的,因為你看起來很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認真得不像一個孩子。

  李昂的手指在塑膠袋上輕輕敲了兩下。

  計程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

  「你是華夏人?」

  「嗯。」

  「我以前有個華夏鄰居,做菜特別香。」

  「每次他一炒菜,我家窗戶都得關上,不然我老婆就嫌我做的飯難吃。」

  李昂沒有接話。

  司機沒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後來他搬走了,我老婆也走了。」

  他停頓了一下。

  「當然,這兩件事沒什麼聯繫。」

  李昂從後視鏡里,看到司機臉上扯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你老婆為什麼走?

  「她說我沒有上進心。」

  司機聳了聳肩膀。

  「我說我每天開十二個小時的車,還不夠上進嗎?」

  「她說那不叫上進,那叫原地打轉。」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所以你現在一個人?」

  「一個人,還有一條狗。」

  「狗有上進心嗎?」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沒有,它比我還懶,但它不嫌棄我。」

  車子拐進了梅普爾街。

  這條街比第九街區的主街要乾淨不少。

  路邊有幾棵行道樹,雖然葉子落了大半,但樹幹依然挺立。

  「前面路口停。」

  司機把車靠邊停下。

  李昂掏出十塊錢遞過去。

  「不用找了。」

  「謝了,願上帝祝福你。」

  李昂拎著塑膠袋下了車。

  計程車搖搖晃晃的開走了,排氣管冒出一股灰藍色的煙。

  他站在路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傑羅姆的新住處,就在前面那棟三層公寓樓的二樓。

  上次他來的時候,給傑羅姆安排了一份守夜的工作。

  那份工作的薪水,比傑羅姆以前在街上混的收入高出一倍。

  最重要的是,不用冒生命危險。

  傑羅姆接受了。

  他不是因為想接受,而是因為安娜需要他活著。

  李昂走進公寓樓,爬上二樓,在204號門前站定。

  他抬手敲了三下門。

  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傑羅姆警惕的低聲詢問。

  「誰?」

  「李。」

  門打開了。

  傑羅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下面是一條運動褲。

  他的眼睛裡還帶著睡意,頭上的髒辮亂糟糟的歪向一邊。

  「李?!你怎麼來了,快進來」他的聲音里滿是驚訝。

  李昂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進去。

  看著李昂,傑羅姆撓了撓頭,隨手關上了門。

  麥片已經泡得發軟,牛奶變成了淺褐色。

  茶几旁邊的地板上,鋪著一張毯子。

  毯子上散落著幾支蠟筆和幾張畫紙。

  畫紙上是各種歪歪扭扭的塗鴉,有房子、花朵、貓,還有一個看不出是什麼的圓形物體。

  「安娜呢?」

  「在裡屋睡覺,她昨晚咳了半夜,才剛剛睡著。」

  傑羅姆壓低了聲音。

  他看了一眼李昂手裡的塑膠袋。

  「你這是..

  」

  李昂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拿出水彩筆和素描本。

  「上次她送了我一幅畫,這是回禮。」

  傑羅姆的視線,在那盒水彩筆上停留了兩秒。

  包裝盒上的卡通長頸鹿,正衝著他咧嘴笑。


  「二十四色的..

  「1

  傑羅姆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一直想要一盒水彩筆,說蠟筆畫不出她想要的顏色。」

  「她說蠟筆畫的天空不夠藍。」

  李昂在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地上的一張畫紙。

  畫紙上是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下面站著一個小人。

  小人的頭髮用黑色蠟筆塗滿,身上穿著一件棕色的衣服。

  小人旁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

  D—A—D

  「她畫的你?」

  傑羅姆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她說我像一棵樹。」

  「樹?」

  「因為我站著不動的時候很高,但風一吹就會搖晃。」

  李昂看著畫上那個火柴人大小的「樹」,唇角牽動了一下。

  「她觀察力不錯。」

  「她的觀察力太好了。」

  傑羅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用雙手用力的搓了搓臉。

  「上次我偷偷哭,是在廚房裡,水龍頭開得很大,聲音蓋得嚴嚴實實。」

  「結果第二天她畫了幅畫給我,畫的是一朵雲在下雨,雲的旁邊寫著爸爸的雲」。」

  傑羅姆說完這句話,深深的低下了頭。

  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繃緊。

  「我連哭都瞞不過她。」

  李昂沒有接話。

  他把畫紙放回地上,身體靠在了沙發背上。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窗外傳來一陣尖銳急促的鳥叫聲,不知是什麼鳥。

  「她的病怎麼樣了?」

  「上周去複查了,醫生說暫時穩定。」

  傑羅姆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但她需要做手術,是先天性的心臟缺陷,如果不做手術的話..

  」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手術費多少?」

  「醫生說,至少要十五萬。」

  傑羅姆的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加上術後的恢復和藥物,可能要二十萬。」

  「你現在存了多少?」

  「加上你之前給的,和這幾個月守夜的工資,大概攢了兩萬出頭。」

  傑羅姆的聲音里沒有抱怨,只有一種乾澀的平靜。

  「還差十八萬。」

  李昂看著茶几上那碗泡爛的麥片。

  牛奶的顏色,已經徹底變成了灰褐色。

  「這麥片是你的早飯?」

  「嗯。」

  「就這個?」

  「安娜吃了煎蛋和麵包,我吃麥片就夠了。

  1

  李昂盯著那碗麥片看了三秒。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在便利店買的花生,扔到傑羅姆的腿上。

  「吃點正經東西。」

  傑羅姆低頭看著那包花生,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他撕開包裝袋,往嘴裡倒了幾顆花生。

  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了起來。

  「李昂。」

  「嗯?」

  「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傑羅姆嚼著花生,聲音有些含混。

  「我是說,你現在是大人物了,整個城南都在傳你的名字。」

  「你完全沒必要跑到這裡,給一個小姑娘送水彩筆。」

  李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那張寫著「D—A—D」的畫紙上。

  「因為她畫的蘋果很圓。」


  傑羅姆停下了咀嚼的動作,滿臉困惑的看著他。

  「什麼?」

  「上次她畫了幅畫送我,畫裡有個火柴人手裡拿著一個圓的東西。」

  「她說那是蘋果,是給我的,因為我看起來很餓。」

  李昂的語氣很平。

  「在這片地方,有人願意把蘋果畫給一個陌生人,這件事本身就值一盒水彩筆。」

  傑羅姆愣在那裡,花生還鼓著他的腮幫子。

  他的眼眶慢慢變紅,但淚水沒有掉下來。

  他用力咽了一下,把嘴裡的花生吞了下去。

  「你這人說話,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要麼跟我說加油兄弟」,要麼就說上帝會保佑你的」。」

  「而你,直接送來了水彩筆。」

  傑羅姆把花生袋子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我更喜歡水彩筆。」

  裡屋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一顆小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安娜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的紅印。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像只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小貓。

  「爸爸,你在跟誰說話....

  」

  她的目光掃過客廳,最終落在了沙發上的李昂身上。

  她的瞳孔瞬間放大了。

  「是你!」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整個人像顆小炮彈一樣從門縫裡沖了出來。

  「安娜!慢點!你的心臟!」

  傑羅姆的話還沒說完,安娜已經衝到了沙發前面。

  她沒有直接撲上來,而是一個急剎車停在李昂面前。

  她兩隻手背在身後,仰著頭看他。

  「你來了!」

  「我來了。」

  「你吃了我畫的蘋果嗎?」

  李昂被這個問題問得頓了一下。

  「吃了。」

  「好吃嗎?」

  「很甜。」

  安娜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了兩顆缺掉的門牙。

  「我就知道!我畫的蘋果是全世界最甜的!」

  傑羅姆在旁邊長出了一口氣,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安娜,你不能跑那麼快,醫生說過..

  」

  「醫生說的話太多了。」

  安娜頭也不回的打斷了她父親。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茶几上的水彩筆盒,瞳孔里映出了那隻卡通長頸鹿。

  「那是什麼?」

  「送你的。」

  李昂把水彩筆盒和素描本推到茶几邊緣。

  安娜的嘴巴張成了一個0形。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了水彩筆盒的塑料包裝。

  「是水彩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二十四色的!」

  她猛地轉頭看向傑羅姆,眼睛裡全是亮光。

  「爸爸你看!是二十四色的!有二十四種顏色!」

  「我看到了,寶貝。

  傑羅姆的聲音有些沙啞。

  安娜小心翼翼的拆開包裝,打開了水彩筆盒。

  二十四支筆整齊的排列在盒子裡,從淺黃到深紫,像一道微縮的彩虹。

  她抽出一支藍色的筆,拔掉筆帽,在手背上畫了一道。

  「藍色的!是真正的藍色!」

  她又抽出一支綠色的。

  「綠色!像樹葉一樣的綠色!」

  她轉向李昂,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蠟筆畫不出這種藍色,蠟筆的藍色是假的,這個才是真的!」

  「那你現在可以畫真正的天空了。」

  安娜用力的點頭,頭上的髒辮跟著上下甩動。

  她抱著水彩筆盒,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裡。

  她一支接一支的拔開筆帽,聞著筆頭的氣味,在手背上試著顏色。

  不到兩分鐘,她的兩隻手背上就畫滿了各種顏色的線條,像兩塊調色板。

  傑羅姆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盯著安娜的側臉,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還有這個。」

  李昂把素描本也推了過去。

  安娜接過素描本,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是純白的,很厚實,摸上去有輕微的磨砂感。

  「這個紙好厚!」

  她用手指彈了彈紙面。

  「畫水彩不會爛掉了!」

  「對,專門畫水彩用的。」

  安娜抱著素描本和水彩筆盒,整個人陷進沙發里,臉上的笑容大得快要溢出來。

  她忽然抬起頭,表情變得很嚴肅。

  「我要畫一幅畫送給你。」

  「好。」

  「你想要什麼?」

  「你決定。」

  安娜歪著頭想了兩秒。

  「那我畫一條龍。」

  「龍?」

  「對,中國的龍,我在書上看過,很長很長,還會飛。」

  她用兩隻手比劃著名「很長」的長度,差點把水彩筆盒打翻。

  「不過我沒畫過龍,可能畫得不太像。」

  「沒關係,你畫的龍肯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安娜的嘴角幾乎翹到了耳朵根。

  「你等著,我現在就畫!」

  她抱著水彩筆和素描本,光著腳噔噔噔的跑回了裡屋。

  「安娜!慢....

  」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傑羅姆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還張著,後半句話被門板擋了回去。

  他緩緩放下手,轉頭看向李昂。

  兩人對視了一秒。

  「她跑起來的速度,不像心臟有問題的樣子。」

  李昂開口說。

  「她一高興就忘了。」

  傑羅姆的聲音很輕。

  「高興完了就開始喘,喘完了就咳,咳完了就躺在床上不說話。」

  「然後第二天又忘了,又開始跑。」

  他低下頭,雙手交握在一起。

  「小孩子就是這樣,她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不知道害怕,也不全是壞事。」

  傑羅姆抬起頭,看著李昂的側臉。

  「你有孩子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怎麼跟小孩說話?」

  「我不知道。」

  李昂的目光,落在了裡屋那扇緊閉的門上。

  「我只是在說實話。」

  傑羅姆沉默了一會兒。

  「李昂,手術的事..

  」

  「我會想辦法。」

  李昂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傑羅姆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進了廚房。

  「我去煮杯咖啡,你喝不喝?」

  「有茶嗎?」

  「沒有,只有速溶咖啡和自來水。」

  「那就咖啡吧。

  廚房裡傳來水壺燒水的聲音,還有杯子碰到台面的輕微叮噹聲。


  李昂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他丹田裡的黑色火焰,正在安靜的跳動。

  他的精神力半開放著,三百米範圍內的情緒信號在感知中閃爍。

  樓下有個老太太在跟鄰居抱怨水管漏水。

  隔壁房間有人在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是一檔脫口秀節目。

  主持人正在講關於減肥的段子。

  裡屋傳來水彩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安娜在畫龍。

  這個小姑娘,頭頂的斬殺線一直是「瀕危」狀態。

  先天性心臟缺陷,在這個世界的規則里,她的「價值」低到幾乎不存在。

  如果沒有人干預,她會在某一天悄無聲息的消失。

  就像那些收容所里的流浪漢一樣。

  沒有人會注意到,也沒有人會在意。

  但她畫的蘋果很圓。

  她畫的天空需要真正的藍色。

  她還要畫一條中國的龍。

  李昂睜開了眼睛。

  傑羅姆端著兩杯咖啡走了出來。

  咖啡的顏色很淡,顯然是一勺速溶粉兌了太多的水。

  「將就喝吧,我不太會弄這個。」

  李昂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很寡淡,還帶著一股鐵鏽味。

  大概是公寓的水管老化了。

  「你的車還在嗎?」

  「車?」

  傑羅姆愣了一下。

  「那輛房車?還在,停在第六街區的停車場裡,我每個月付五十塊停車費。」

  「還能開嗎?」

  「能是能,但發動機的聲音跟拖拉機似的,上次打火打了七八次才著。」

  「電瓶該換了。」

  「電瓶、輪胎、剎車片,全都該換了。」

  傑羅姆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車跟我一樣,哪哪都是毛病。」

  「但還活著。」

  傑羅姆的苦笑僵在臉上,然後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表情。

  「對,還活著。」

  裡屋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安娜舉著一張畫紙沖了出來,臉上沾著藍色和紅色的水彩。

  「畫好了!」

  她把畫紙舉到李昂面前。

  畫紙上畫著一個......東西。

  它有一個圓圓的腦袋,兩隻大眼睛,身體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長條。

  身上塗滿了紅色和金色,四隻爪子朝四個方向伸著,每隻爪子上有三根手指。

  龍的嘴巴張著,裡面吐出一團橙色的物體。

  「這是火嗎?」

  李昂指著那團橙色的東西。

  「不是,是雲。」

  安娜立刻糾正他。

  「中國的龍會吐雲,不是火。」

  「誰告訴你的?」

  「書上說的。」

  安娜把畫紙塞到李昂手裡。

  「好看嗎?」

  李昂低頭看著這條龍。

  它的比例完全不對,腦袋比身子大了三倍,爪子長在奇怪的位置,尾巴還分成了兩岔。

  但顏色確實很亮眼。

  紅色和金色交替塗抹,在白色的紙面上顯得格外鮮活。

  「好看。」

  「真的?」

  「真的,這是我見過畫得最壯的龍。」

  安娜的笑容收斂了一下。

  「它不胖!它是壯!」

  「對,是壯。」

  安娜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注意到李昂手裡的咖啡杯。

  「你在喝爸爸煮的咖啡?」


  「嗯。」

  「好喝嗎?」

  李昂看了一眼杯子裡淡得像刷鍋水的液體。

  「6

  ....獨一無二。」

  傑羅姆在旁邊幾不可察的翻了個白眼。

  安娜趴在沙發扶手上,歪著頭看李昂。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一定。」

  「那你能帶好吃的來嗎?」

  「安娜!」

  傑羅姆在旁邊低聲呵斥。

  「怎麼了嘛,我又沒有要很多。」

  安娜撅著嘴,理直氣壯的回應。

  「我只要一個甜甜圈就好了。」

  「什麼口味的?」

  「草莓的!上面要有那種彩色的小糖粒!」

  「行。」

  安娜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她從沙發扶手上滑下去,光著腳在地板上轉了一圈。

  「爸爸,他答應了!」

  「我聽到了。」

  傑羅姆的臉上滿是無奈,但唇角卻在上翹。

  李昂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走了。」

  「這麼快?」

  傑羅姆也跟著站了起來。

  「還有事要處理。」

  傑羅姆點了點頭,送他走到門口。

  安娜跟在後面,懷裡緊緊抱著她的水彩筆盒。

  「記得甜甜圈!」

  她在門口朝他喊。

  「草莓的!有彩色糖粒的!」

  「記住了。」

  李昂走出公寓樓,站在路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畫。

  那條壯實的龍趴在紙面上,吐著一團橙色的「雲」,兩隻大眼睛圓溜溜的瞪著他。

  他把畫紙小心的對摺了一次,塞進了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裡。

  紙張貼著胸口,還帶著一點水彩顏料未乾的潮濕感。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維克多發來的消息。

  「洗車行值夜兩人的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在第十二街區和第十三街區交界處的林肯大道上。」

  「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之後信號消失。」

  「另外,蠍子在保險柜附近發現了一樣東西。」

  消息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李昂點開照片,用手指將它放大。

  那是一枚金屬紐扣。

  紐扣的表面,刻著一個清晰的圖案。

  一隻鷹,和一條蛇。

  李昂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他盯著那枚紐扣看了整整五秒。

  然後,他撥通了傑克的電話。

  「集合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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