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禁地偶遇，檑城風雲，水貨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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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成濟坐在桌前，端著碗，筷子半天沒動一下。
沈芸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餚，又給君不悔碗裡添了些肉，自己卻沒怎麼吃。她看了丈夫一眼，見他眉頭緊鎖，心裡便明白了幾分。
「還在想蒼雲宗的事？」她低聲問。
古成濟嘆了口氣，放下碗筷。
「想不想都一樣，該來的總要來。」
沈芸臉色沉了下來。
「這蒼雲宗也欺人太甚了。這麼多年，兩家一直互相扶持，哪次有事不是出人又出力？」她越說越氣，「如今蒼雲宗有了先天強者，就翻臉不認人，背信棄義，吞併古家，這跟馬賊有什麼區別？」
古成濟搖了搖頭。
「弱肉強食，自古如此，蒼雲宗出了先天，實力大漲，自然要擴張。檑城就這麼大，古家實力不弱，又跟他蒼雲宗挨著。吞併古家，也在意料之中。」
沈芸瞪了他一眼。
「你倒替他們說話？」
古成濟苦笑：「我不是替他們說話，是認清形勢。先天高手，那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古家三位後天巔峰，在檑城也算一方勢力。可後天巔峰在先天面前，跟捏死螞蟻沒什麼兩樣。別說古家，就是整個檑城，也沒人能擋得住蒼雲宗。」
沈芸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她當然知道先天強者意味著什麼。
徐陽郡那麼大，先天強者一隻手數得過來。每一個有先天坐鎮的勢力，都是一方霸主。
便是統治江寧郡的歸元宗，或統治楚郡的鐵衣門，門中也不過幾位先天強者。這等強者就算去了八大宗門，也必然被禮義相待，以長老位之。
蒼雲宗有了先天，檑城這塊地盤，誰也攔不住他們吞併。如今提前告知一聲，說不定還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否則直接滅了古家，誰也無話可說。
「那……以後怎麼辦？」她問。
古成濟道：「併入蒼雲宗之後，古家還在，產業還在，只是換個旗號。大哥他們還在談，應該能爭取些好處。至少……面子上過得去。」
沈芸冷笑一聲：「產業還在？說得倒是好聽？他們是不是還說對古家子弟一視同仁，什麼利益不會少了古家？可不想想，馴獸的秘法是古家的立身之本，他能不拿過去？牧場遲早要交給蒼雲宗，古家的人，以後不就成了給蒼雲宗幹活的？」
古成濟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形勢比人強，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沈芸還想說什麼，看了君不悔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君不悔一直低著頭吃飯，動作不緊不慢，仿佛什麼都沒聽見。碗裡的飯吃完了，他又舀了半碗湯。
沈芸看著他，心裡一軟，把那些憤憤不平的話都壓了下去。
古成濟遲疑了下，看了君不悔一眼，道：「另外……古家的年輕子弟都要送進蒼雲宗？」
「什麼？！」沈芸黛眉一皺。
古成濟道：「這也是應有之義。說是拜入宗門學藝，其實也是人質，也是給兩家一顆定心丸。」
沈芸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悔也要去？」
古成濟看了君不悔一眼，嘆了口氣。
「他才六歲，按理說沒什麼必要。但大哥那邊傳話，說是這一代都要送去。不分年紀。」
沈芸急了：「不悔又不是古家的人，而且六歲的孩子送去能學什麼？這不是……」
「我知道。」古成濟打斷她，「原本我想著，等不悔再大幾歲，根基打牢些，就送去青湖島或者歸元宗試試。那種大宗門，實力強，傳承也厲害，比待在檑城強得多。可如今……他太小了，又沒有特別出眾的天賦。送去大宗門，人家未必肯收。就算收，咱們在那邊也沒有關係，一個六歲的孩子，誰照看他？」
沈芸沉默了。
君不悔依舊喝著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微微眯了眯。
「那……就讓他去蒼雲宗？」沈芸聲音低了下去。
古成濟沒說話。
飯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
君不悔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輕聲道：「姨父，姨母，我吃飽了。」
沈芸勉強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
「吃飽了就回屋歇著，明天姨母給你做桂花糕。」
君不悔應了一聲，起身離開。
走出飯廳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古成濟和沈芸還坐在桌前，兩人都沒說話，臉上掛著一樣的愁容。
他收回目光，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
夜色沉沉，古家宅院沉在一片暗影里。
君不悔沒有回屋，他沿著院牆慢慢走著，腦子裡轉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蒼雲宗吞併古家，已成定局。
他本來只想有個安穩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打根基，等身體長成，再做謀劃。
可現在，這點安穩也沒了。
蒼雲宗有了先天高手後，野心必然膨脹，檑城勢必大亂。古家併入蒼雲宗，勢必也會捲入混亂。
如果蒼雲宗的先天高手真的有辦法一掃檑城，定鼎乾坤那倒也還好。可惜，萬事難料。
可以君不悔對記憶中的信息了解，徐陽郡這片地方勢力錯綜複雜，各方大大小小勢力背後都站在大鹽商、青湖島、歸元宗、鐵衣門這些勢力的影子。
徐陽郡的混亂與其說是環境特殊，不如說是各方勢力刻意維持。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哪一方的勢力，都不會允許能夠一統徐陽郡的猛人出現。
有苗頭，說不定就會提前掐死。
不管古家是否併入蒼雲宗，在君不悔看來都是大禍。要麼被蒼雲宗所滅，要麼跟著蒼雲宗一起死。
君不悔更擔心的是古成濟與沈芸。
古家人死活與他無關，但古成濟夫婦畢竟照顧了他六年。以他幾百歲的心理對於感情自然看得淡薄，但也不至於到了無情無義的地步。
古成濟與沈芸的武功其實也不算弱，在二流武者中也算得上是拔尖，但想要安身立命卻遠遠不夠。
君不悔在思索著用什麼方式提升他們的實力。
武功秘籍，天才地寶，他手裡不缺。都可以迅速將古成濟夫婦實力提升至後天巔峰。
可是該怎麼解釋呢？
君不悔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夜空無星無月，黑得像一口鍋。
他站了片刻，忽然轉身，朝後山方向走去。
他準備提前安排後路。
……
古家家主古正陽的宅院，此刻燈火通明。
正廳里，古正陽坐在主位上，臉色帶著愧疚。孟氏坐在他身側，眼眶微紅，低著頭不敢說話。
古靈兒站在廳中，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著說不出的酸澀。
「靈兒，」孟氏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爹和我……也是沒法子。」
古靈兒輕輕搖頭：「娘，您別說了。女兒明白。」
她當然明白。
蒼雲宗要吞併古家，古家從此仰人鼻息。
白子棋是蒼雲宗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天賦卓絕，前途無量。既然已經看上了她，古家根本拒絕不了，或者說對古家而言，反而是一種好事。
對古家是好事。
對她……
古正陽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靈兒，爹知道委屈你了。那白子棋雖然不錯，可他比你大了五歲，你心裡可能覺得……」
「爹，」古靈兒打斷他，聲音平靜，「白師兄人品好，武功高，嫁給他，女兒沒有不願意。」
古正陽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女兒心裡不情願。
可他也知道，女兒不會說一個「不」字。
這就是他的女兒。
十二歲，卻比許多大人還要懂事。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永遠不會讓長輩為難。
古正陽心裡堵得慌，卻也只能點了點頭。
「就這麼定了，過幾日，兩家就把婚事定下來。」
古靈兒欠了欠身：「女兒聽爹的。」
她說完，轉身退出正廳。
走出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才終於垮了下來。她望著黑沉沉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古家牧場很大。
白天這裡熱鬧得很，馴獸師、僕役、家族子弟，來來往往，喧囂嘈雜。可到了夜裡，就只剩下風穿過柵欄的嗚咽聲，和那些野獸低沉的喘息。
古靈兒騎著幼狼，在牧場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幼狼才半歲，還沒長成，肩高只到她胸口。灰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她拍了拍幼狼的腦袋，幼狼低低地嗚了一聲，腳步輕快了許多。
古靈兒沒有目的地，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家裡太悶了，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牧場很大，往東是狼騎的圈舍，往西是野牛和花鹿的草場，往北是成片的樹林，再往北，就是家族的禁地。
古靈兒騎著幼狼，沿著草場邊緣慢慢走。月光灑在草地上，泛著淡淡的白光。遠處的樹林黑黢黢的，像一堵牆。
她正出神，忽然看見一道小小的黑影從草場那邊一閃而過，進了北邊的樹林裡。
古靈兒一愣，勒住幼狼，眯起眼睛往那邊看。
那黑影太小了，要不是月光正好照在那片空地上，她根本發現不了。
看那身形，像是個小孩。
古靈兒皺了皺眉。
這個時辰，牧場裡不該有孩子在。
她想了想，還是催動幼狼，朝那邊追了過去。
等她趕到樹林邊緣，那黑影已經不見了蹤影。
「禁地的守衛在幹什麼？竟然沒有發現？」
古靈兒四下張望，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樹影，和腳下被踩斷的枯枝。
「誰家的孩子，這麼晚了還亂跑。」她嘀咕了一句，本想轉身回去，卻又擔心那孩子真闖進禁地。
禁地里關著十幾頭凶獸，每一頭放出去都能屠村滅寨。往常想要帶出來配種，都需要家族中的高手組隊進入。小孩子進去，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古靈兒咬了咬牙，催著幼狼鑽進了樹林。
……
樹林裡暗得厲害。
月光被枝葉擋了個嚴實，只有偶爾幾道銀線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古靈兒騎著幼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她不敢走太快，怕驚動了什麼，又怕走錯了方向。
她不是第一次進這片樹林，可平時都是跟著長輩，走的是大路。今夜從側邊摸進來，路況完全不一樣。到處都是橫生的枝丫，到處都是絆腳的樹根，越往裡走，林子越密，越走越分不清方向。
不知轉了多久，古靈兒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她迷路了。
她勒住幼狼，四下張望。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樹影，看不出半點區別。她抬頭想找星星辨方向，可頭頂全是密不透風的枝葉，連一絲天光都看不見。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的不安。
不能慌，越慌越亂。
她身下的幼狼忽然停住了。
它渾身僵硬，四肢發軟，尾巴夾在腿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
古靈兒心中一凜。
她從未見過幼狼這種反應。
有東西來了。
古靈兒猛地轉頭，朝黑暗深處望去。
然後，她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綠幽幽的，懸在半空中，比火把還亮。它慢慢靠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照在那東西身上，照出一片灰白色的皮毛。
那是一頭狼。
不是她騎的這種幼崽，是一頭真正的成年巨狼。
它的肩高几乎有一丈，在古靈兒眼中是真真正正的龐然大物。它站在那裡，頭顱微微低垂，猙獰的獠牙微微張開，綠幽幽的眼睛盯著她，像盯著獵物。
古靈兒認出這是家族禁地里那頭用來配種的巨狼凶獸。她曾遠遠見過一次，那時候有家族的高手控制著它，那時她只覺得巨狼威風凜凜。
可現在，它就在她面前，只有幾丈遠，中間沒有任何柵欄，沒有任何護衛。
幼狼徹底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古靈兒的手攥緊了韁繩，指甲掐進肉里。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巨狼朝前邁了一步。
它的爪子踩在枯枝上，咔嚓一聲，在死寂的樹林裡格外刺耳。
古靈兒咬緊牙關，強撐著沒有閉上眼睛。
青杉白骨筆下的世界，盡在《我，華山掌門，兼職魔教教主！》。
巨狼又邁了一步。
它低下頭，鼻子湊近幼狼，嗅了嗅。幼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哀鳴，身體縮成一團。
巨狼張開嘴，露出滿口獠牙。
古靈兒渾身僵硬，腦中一片空白。
她想喊，喊不出聲。想跑，四肢卻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血盆大口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道古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不是古靈兒熟知的語言，語調很古怪。
古靈兒聽不懂那是什麼，只覺那聲音里有種奇異的力量，讓她的心跳莫名緩了下來。
讓她吃驚的一幕，她看見那頭巨狼停住了。
它抬起頭，越過古靈兒，朝她身後望去。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凶光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敬畏，又像是順從。
巨狼低下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然後，它後退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直到退進黑暗裡，消失不見。
古靈兒癱坐在幼狼背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汗濕。她的腦子亂成一團，什麼也想不明白。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猛地回過頭。
月光下，一頭巨大的花鹿從樹影里走出來。
那花鹿體長足有兩丈，渾身皮毛如錦緞般光滑，頭頂的角像兩株小樹，彎彎曲曲地伸向天空。
而它背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孩子。
很小，看起來只有五六歲。
他坐在花鹿寬厚的背脊上，身形筆直，沒有扶鹿角，就那麼穩穩噹噹地坐著。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清秀的面孔。
不悔，對，君不悔。
她在家族裡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遠遠看一眼，沒說過話。那孩子太安靜了，她一直以為他是性子孤僻，又或者是因為寄人籬下，不敢跟人親近。
可現在，她看著那頭巨狼在君不悔面前低頭退走，看著那頭花鹿像溫順的牛馬一樣馱著他走來，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人，是誰？
君不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其實在進入禁地密林之前，他就發現了古靈兒，只是他沒想到對方會膽大到跟著進入密林。
以往的印象，對方也不像熊孩子。
古靈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君不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恐懼，茫然，敬畏，還有一點點……
好奇。
……
蒼雲宗出現先天強者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潭，在檑城激起層層浪。
消息傳開那日，檑城大小勢力反應各異。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一件事，檑城的天，要變了。
蒼雲宗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古家併入蒼雲宗後，古正陽帶著古家另外兩名後天巔峰高手，還有家族中上百名三流以上的武者趕至蒼雲宗。
孟鶴鳴隨即召集宗門內所有長老。
新晉先天強者萬雲坐於上首，環視眾人，只說了一句話：「檑城太小了，容不下那麼多勢力。」
第一個遭殃的是城南的「鐵臂門」。這鐵臂門不過幾百號人，掌門是個後天巔峰，在檑城混了十餘年，靠著城中幾條街的武館和商鋪，倒也過得滋潤。
蒼雲宗的長老上門時，鐵臂門掌門還算識相，當場便表示願意歸附。蒼雲宗給的回覆，說歸附可以，但鐵臂門上下所有武館和商鋪自然也要交給宗門打理。掌門臉色變了又變，終究沒敢說半個不字。
鐵臂門歸附的消息傳開，檑城那些小勢力如夢初醒。有的連夜收拾細軟，趕在蒼雲宗使者上門之前逃離檑城；有的主動屈服，表示願為蒼雲宗效力。
也有的硬著頭皮想要抵抗，可蒼雲宗僅只是幾位後天巔峰長老出手，便被打得土崩瓦解。
短短一個月，檑城境內數十個小勢力，或被吞併，或遠走他鄉，或灰飛煙滅。
蒼雲宗門下弟子從數百人暴漲到兩千餘眾，後天巔峰高手增至八人，其中三人是古家帶來的，兩人是吞併其他勢力後收編的。
檑城內外，隨處可見身著蒼雲宗青灰色長袍的弟子。城外的莊子，收保護費的人變成了蒼雲宗弟子。城內，蒼雲宗的弟子在城門和各交通要道設卡收稅。原先的城主被殺，城主換成了蒼雲宗的弟子。
檑城還是那個檑城，可主人已經換了。
自然，蒼雲宗並非全無顧忌。檑城雖小，卻是徐陽郡八大城之一。青湖島、歸元宗、鐵衣門這些九州大宗門，都在檑城設有驛站，駐有弟子。
這些地方，蒼雲宗碰都不敢碰。
每次清掃勢力之前，孟鶴鳴都會親自核對名單，再三確認哪些是宗門的產業，哪些是大宗門的駐點，哪些是與大商會有勾連的鹽號。
碰到這些硬骨頭，蒼雲宗的弟子連多看兩眼都不敢，繞著走都嫌不夠遠。
不過這些障礙，不妨礙蒼雲宗成為檑城的主人。
如今，整個檑城，蒼雲宗只剩下一個敵人。
那就是盤踞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雷行幫。
……
雷行幫，檑城周邊最大的一股馬匪。五千人馬，五個當家，個個都是後天巔峰。
更讓檑城各方勢力忌憚的，是雷行幫背後的靠山，是揚州大鹽商的趙家。趙家手眼通天，據說與青湖島某位長老有姻親。有了這層關係，雷行幫才能在檑城邊上安安穩穩地待了這麼多年。
蒼雲宗想要一統檑城，雷行幫是繞不過去的坎。
孟鶴鳴一開始便想著先禮後兵。他派了門中一長老帶著厚禮去雷行幫山寨拜山。
那長老回來後，臉色難看得很。
「雷虎怎麼說？」孟鶴鳴問。
長老悶聲道：「雷虎說，蒼雲宗想怎麼折騰都行。但雷行幫的地盤，誰也不能動。他還說，先天高手確實了不得，但蒼雲宗也不要太目中無人。」
孟鶴鳴臉色沉了下來。
「他有沒有提什麼條件？」孟鶴鳴又問。
長老搖頭：「雷虎說得很死，沒有商量的餘地。」
孟鶴鳴轉頭看向坐在上首閉目養神的萬雲。
萬雲睜開眼，淡淡道：「已經給了他們背後之人的面子，可既然他們不識抬舉，那就滅了他們。」
……
三天後，蒼雲宗傾巢而出。
兩千弟子，浩浩蕩蕩開赴城北。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後天巔峰高手，古家的三位也在其中。古正陽騎在一頭高大的狼騎背上，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身後跟著古蒼河和周鐵山，兩人倒是神色自若，只是不時打量著前方的山路。
雷行幫顯然早有準備。蒼雲宗大軍還沒到，他們的探子已經把消息送了回去。等蒼雲宗的人馬抵達山寨下方時，雷行幫五千人馬已經在山前列陣。
五千人，黑壓壓一片。
最前面是三百騎兵，人人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鐵甲，手持長矛。這就是雷行幫最精銳的「雷騎」，三百人全是三流武者以上，大當家雷虎親自統領。雷虎身形魁梧，虎背熊腰，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手提一柄重達百斤的宣花大斧，渾身上下殺氣騰騰。
雙方隔著百丈對峙。
孟鶴鳴策馬上前，高聲道：「雷大當家，雷行幫若是願意歸順，在下保證，你們該有的好處一樣不少。」
雷虎哈哈大笑：「孟鶴鳴，你少來這套。我雷虎在這山上住了十幾年，誰也別想讓我挪窩。你蒼雲宗想一統檑城？行啊，從我雷虎的屍體上跨過去！」
孟鶴鳴臉色一沉，正要再說什麼，雷虎已經一揮手，身後五千人馬齊聲怒吼，聲震山野。
「既然雷大當家執意如此，那就別怪在下不客氣了。」孟鶴鳴退後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孟鶴鳴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殺！」
蒼雲宗弟子如潮水般湧上，與雷行幫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殺聲震天，鮮血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蒼雲宗人多勢眾，高手眾多，一開始便占據了上風。八名後天巔峰高手沖在最前面，所過之處，雷行幫弟子紛紛倒下，無人能擋。
雷虎見狀，暴喝一聲：「雷騎，跟我沖！」
三百雷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插蒼雲宗陣中。這三百人都是三流武者以上，個個悍勇，長矛齊出，瞬間將蒼雲宗的陣型衝出一個缺口。
雷虎沖在最前面，宣花大斧橫掃，兩名蒼雲宗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斬成兩截。
古正陽迎上前去，與雷虎對了一掌。兩人同時後退，古正陽臉色微變，雷虎卻哈哈一笑：「古正陽，你古家給蒼雲宗當狗，就不怕被人笑話？」
古正陽臉色鐵青，卻不接話，只是悶頭猛攻。兩人交手十餘招，不分勝負。雷虎一邊打一邊叫罵，把蒼雲宗上下罵了個狗血淋頭。古正陽面紅耳赤，手上卻愈發狠辣。
雷行幫雖然悍勇，終究敵不過蒼雲宗的高手眾多。八名後天巔峰分成兩組，一組纏住雷行幫其餘四位當家，另一組四處衝殺，雷行幫的陣型漸漸散亂。
三百雷騎雖精銳，可蒼雲宗的人實在太多，一波一波湧上來，雷騎漸漸抵擋不住。
孟鶴鳴站在高處，看著戰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高聲道：「師弟，該您出手了。」
萬雲從後方走來。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實際上已經五十多歲，先天強者有二百年壽命，很難以面容看出真實年紀。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與尋常的蒼雲宗弟子沒什麼兩樣。可當他站定的那一刻，戰場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雷虎的臉色一變。
他轉頭看向萬雲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後天巔峰與先天之間的差距，他比誰都清楚。
萬雲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划動。可當他手掌抬到胸前時，掌心忽然亮起一團瑩潤的光芒。
雷虎大吼一聲，舉起宣花大斧，拼盡全力朝萬雲擲去。百斤重斧帶著尖銳的破風聲，旋轉著飛向萬雲，力道之猛，足以將一面石牆轟塌。
萬雲看都沒看那斧頭一眼。他只是抬了抬手，掌心那團光芒化作一道無形的氣勁，後發先至，撞在飛來的宣花大斧上。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百斤重斧在空中炸成碎片，鐵屑四濺，落了一地。
全場死寂。
雷虎面如死灰，連退數步。
萬雲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左手一揮，又是一道氣勁激射而出。那氣勁比方才更快，更猛。
雷虎拼命閃避，可那氣勁太快了，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只覺得右肩一涼，低頭看去，整條右臂已經不見了，血水從傷口飆射而出。
「啊——！」
雷虎的慘叫聲還沒出口，萬雲的第三掌已到。
這一擊，直奔雷虎面門。
雷虎拼盡全身力氣，朝旁邊滾去。
氣勁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削掉了他半隻耳朵，撞在身後的山壁上，轟然炸開。碎石飛濺，塵土飛揚，那面山壁硬生生被炸出一個三尺深的大坑。
雷虎癱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右肩的傷口終於開始涌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萬雲面無表情，抬腳朝他走去。
雷虎卻忽然笑了起來。
萬雲停住了腳步。
「你笑什麼？」
雷虎抬起頭，死死盯著他，臉上的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嘲諷。
「萬雲！」雷虎忽然收住笑聲，一字一頓地說，「我他娘還以為你真成了先天，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撒泡尿自己照一照，你他娘算個狗屁先天——！！」
萬雲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再說一遍。」
雷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沫子：「我說你是水貨！狗屁的先天！也不知靠了什麼偏門取巧的手段，才勉強爬上來的廢物！」
萬雲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雷虎繼續道，「真正的先天高手出手，一招就能殺了我，怎麼可能現在還讓我喘氣？你個水貨還敢裝，笑死我！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蒼雲宗啊蒼雲宗，你們找了個水貨先天當靠山，還以為撿到寶了？我告訴你，你們高興得太早了！老子背後的人，會替老子報仇的！等他們來了，你們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先天！」
萬雲的臉色鐵青。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雷虎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最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
「你找死。」
萬雲抬起手，真氣凝聚，猛然轟下。
雷虎笑著抬起頭：「老子在下面等你。」
古成濟坐在桌前，端著碗，筷子半天沒動一下。
沈芸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餚，又給君不悔碗裡添了些肉，自己卻沒怎麼吃。她看了丈夫一眼，見他眉頭緊鎖，心裡便明白了幾分。
「還在想蒼雲宗的事？」她低聲問。
古成濟嘆了口氣，放下碗筷。
「想不想都一樣，該來的總要來。」
沈芸臉色沉了下來。
「這蒼雲宗也欺人太甚了。這麼多年，兩家一直互相扶持，哪次有事不是出人又出力？」她越說越氣，「如今蒼雲宗有了先天強者，就翻臉不認人，背信棄義，吞併古家，這跟馬賊有什麼區別？」
古成濟搖了搖頭。
「弱肉強食，自古如此，蒼雲宗出了先天，實力大漲，自然要擴張。檑城就這麼大，古家實力不弱，又跟他蒼雲宗挨著。吞併古家，也在意料之中。」
沈芸瞪了他一眼。
「你倒替他們說話？」
古成濟苦笑：「我不是替他們說話，是認清形勢。先天高手，那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古家三位後天巔峰，在檑城也算一方勢力。可後天巔峰在先天面前，跟捏死螞蟻沒什麼兩樣。別說古家，就是整個檑城，也沒人能擋得住蒼雲宗。」
沈芸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她當然知道先天強者意味著什麼。
徐陽郡那麼大，先天強者一隻手數得過來。每一個有先天坐鎮的勢力，都是一方霸主。
便是統治江寧郡的歸元宗，或統治楚郡的鐵衣門，門中也不過幾位先天強者。這等強者就算去了八大宗門，也必然被禮義相待，以長老位之。
蒼雲宗有了先天，檑城這塊地盤，誰也攔不住他們吞併。如今提前告知一聲，說不定還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否則直接滅了古家，誰也無話可說。
「那……以後怎麼辦？」她問。
古成濟道：「併入蒼雲宗之後，古家還在，產業還在，只是換個旗號。大哥他們還在談，應該能爭取些好處。至少……面子上過得去。」
沈芸冷笑一聲：「產業還在？說得倒是好聽？他們是不是還說對古家子弟一視同仁，什麼利益不會少了古家？可不想想，馴獸的秘法是古家的立身之本，他能不拿過去？牧場遲早要交給蒼雲宗，古家的人，以後不就成了給蒼雲宗幹活的？」
古成濟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形勢比人強，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沈芸還想說什麼，看了君不悔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君不悔一直低著頭吃飯，動作不緊不慢，仿佛什麼都沒聽見。碗裡的飯吃完了，他又舀了半碗湯。
沈芸看著他，心裡一軟，把那些憤憤不平的話都壓了下去。
古成濟遲疑了下，看了君不悔一眼，道：「另外……古家的年輕子弟都要送進蒼雲宗？」
「什麼？！」沈芸黛眉一皺。
古成濟道：「這也是應有之義。說是拜入宗門學藝，其實也是人質，也是給兩家一顆定心丸。」
沈芸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悔也要去？」
古成濟看了君不悔一眼，嘆了口氣。
「他才六歲，按理說沒什麼必要。但大哥那邊傳話，說是這一代都要送去。不分年紀。」
沈芸急了：「不悔又不是古家的人，而且六歲的孩子送去能學什麼？這不是……」
「我知道。」古成濟打斷她，「原本我想著，等不悔再大幾歲，根基打牢些，就送去青湖島或者歸元宗試試。那種大宗門，實力強，傳承也厲害，比待在檑城強得多。可如今……他太小了，又沒有特別出眾的天賦。送去大宗門，人家未必肯收。就算收，咱們在那邊也沒有關係，一個六歲的孩子，誰照看他？」
沈芸沉默了。
君不悔依舊喝著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微微眯了眯。
「那……就讓他去蒼雲宗？」沈芸聲音低了下去。
古成濟沒說話。
飯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
君不悔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輕聲道：「姨父，姨母，我吃飽了。」
沈芸勉強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
「吃飽了就回屋歇著，明天姨母給你做桂花糕。」
君不悔應了一聲，起身離開。
走出飯廳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古成濟和沈芸還坐在桌前，兩人都沒說話，臉上掛著一樣的愁容。
他收回目光，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
夜色沉沉，古家宅院沉在一片暗影里。
君不悔沒有回屋，他沿著院牆慢慢走著，腦子裡轉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蒼雲宗吞併古家，已成定局。
他本來只想有個安穩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打根基，等身體長成，再做謀劃。
可現在，這點安穩也沒了。
蒼雲宗有了先天高手後，野心必然膨脹，檑城勢必大亂。古家併入蒼雲宗，勢必也會捲入混亂。
如果蒼雲宗的先天高手真的有辦法一掃檑城，定鼎乾坤那倒也還好。可惜，萬事難料。
可以君不悔對記憶中的信息了解，徐陽郡這片地方勢力錯綜複雜，各方大大小小勢力背後都站在大鹽商、青湖島、歸元宗、鐵衣門這些勢力的影子。
徐陽郡的混亂與其說是環境特殊，不如說是各方勢力刻意維持。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哪一方的勢力，都不會允許能夠一統徐陽郡的猛人出現。
有苗頭，說不定就會提前掐死。
不管古家是否併入蒼雲宗，在君不悔看來都是大禍。要麼被蒼雲宗所滅，要麼跟著蒼雲宗一起死。
君不悔更擔心的是古成濟與沈芸。
古家人死活與他無關，但古成濟夫婦畢竟照顧了他六年。以他幾百歲的心理對於感情自然看得淡薄，但也不至於到了無情無義的地步。
古成濟與沈芸的武功其實也不算弱，在二流武者中也算得上是拔尖，但想要安身立命卻遠遠不夠。
君不悔在思索著用什麼方式提升他們的實力。
武功秘籍，天才地寶，他手裡不缺。都可以迅速將古成濟夫婦實力提升至後天巔峰。
可是該怎麼解釋呢？
君不悔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夜空無星無月，黑得像一口鍋。
他站了片刻，忽然轉身，朝後山方向走去。
他準備提前安排後路。
……
古家家主古正陽的宅院，此刻燈火通明。
正廳里，古正陽坐在主位上，臉色帶著愧疚。孟氏坐在他身側，眼眶微紅，低著頭不敢說話。
古靈兒站在廳中，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著說不出的酸澀。
「靈兒，」孟氏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爹和我……也是沒法子。」
古靈兒輕輕搖頭：「娘，您別說了。女兒明白。」
她當然明白。
蒼雲宗要吞併古家，古家從此仰人鼻息。
白子棋是蒼雲宗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天賦卓絕，前途無量。既然已經看上了她，古家根本拒絕不了，或者說對古家而言，反而是一種好事。
對古家是好事。
對她……
古正陽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靈兒，爹知道委屈你了。那白子棋雖然不錯，可他比你大了五歲，你心裡可能覺得……」
「爹，」古靈兒打斷他，聲音平靜，「白師兄人品好，武功高，嫁給他，女兒沒有不願意。」
古正陽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女兒心裡不情願。
可他也知道，女兒不會說一個「不」字。
這就是他的女兒。
十二歲，卻比許多大人還要懂事。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永遠不會讓長輩為難。
古正陽心裡堵得慌，卻也只能點了點頭。
「就這麼定了，過幾日，兩家就把婚事定下來。」
古靈兒欠了欠身：「女兒聽爹的。」
她說完，轉身退出正廳。
走出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才終於垮了下來。她望著黑沉沉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古家牧場很大。
白天這裡熱鬧得很，馴獸師、僕役、家族子弟，來來往往，喧囂嘈雜。可到了夜裡，就只剩下風穿過柵欄的嗚咽聲，和那些野獸低沉的喘息。
古靈兒騎著幼狼，在牧場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幼狼才半歲，還沒長成，肩高只到她胸口。灰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她拍了拍幼狼的腦袋，幼狼低低地嗚了一聲，腳步輕快了許多。
古靈兒沒有目的地，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家裡太悶了，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牧場很大，往東是狼騎的圈舍，往西是野牛和花鹿的草場，往北是成片的樹林，再往北，就是家族的禁地。
古靈兒騎著幼狼，沿著草場邊緣慢慢走。月光灑在草地上，泛著淡淡的白光。遠處的樹林黑黢黢的，像一堵牆。
她正出神，忽然看見一道小小的黑影從草場那邊一閃而過，進了北邊的樹林裡。
古靈兒一愣，勒住幼狼，眯起眼睛往那邊看。
那黑影太小了，要不是月光正好照在那片空地上，她根本發現不了。
看那身形，像是個小孩。
古靈兒皺了皺眉。
這個時辰，牧場裡不該有孩子在。
她想了想，還是催動幼狼，朝那邊追了過去。
等她趕到樹林邊緣，那黑影已經不見了蹤影。
「禁地的守衛在幹什麼？竟然沒有發現？」
古靈兒四下張望，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樹影，和腳下被踩斷的枯枝。
「誰家的孩子，這麼晚了還亂跑。」她嘀咕了一句，本想轉身回去，卻又擔心那孩子真闖進禁地。
禁地里關著十幾頭凶獸，每一頭放出去都能屠村滅寨。往常想要帶出來配種，都需要家族中的高手組隊進入。小孩子進去，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古靈兒咬了咬牙，催著幼狼鑽進了樹林。
……
樹林裡暗得厲害。
月光被枝葉擋了個嚴實，只有偶爾幾道銀線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古靈兒騎著幼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她不敢走太快，怕驚動了什麼，又怕走錯了方向。
她不是第一次進這片樹林，可平時都是跟著長輩，走的是大路。今夜從側邊摸進來，路況完全不一樣。到處都是橫生的枝丫，到處都是絆腳的樹根，越往裡走，林子越密，越走越分不清方向。
不知轉了多久，古靈兒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她迷路了。
她勒住幼狼，四下張望。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樹影，看不出半點區別。她抬頭想找星星辨方向，可頭頂全是密不透風的枝葉，連一絲天光都看不見。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的不安。
不能慌，越慌越亂。
她身下的幼狼忽然停住了。
它渾身僵硬，四肢發軟，尾巴夾在腿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
古靈兒心中一凜。
她從未見過幼狼這種反應。
有東西來了。
古靈兒猛地轉頭，朝黑暗深處望去。
然後，她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綠幽幽的，懸在半空中，比火把還亮。它慢慢靠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照在那東西身上，照出一片灰白色的皮毛。
那是一頭狼。
不是她騎的這種幼崽，是一頭真正的成年巨狼。
它的肩高几乎有一丈，在古靈兒眼中是真真正正的龐然大物。它站在那裡，頭顱微微低垂，猙獰的獠牙微微張開，綠幽幽的眼睛盯著她，像盯著獵物。
古靈兒認出這是家族禁地里那頭用來配種的巨狼凶獸。她曾遠遠見過一次，那時候有家族的高手控制著它，那時她只覺得巨狼威風凜凜。
可現在，它就在她面前，只有幾丈遠，中間沒有任何柵欄，沒有任何護衛。
幼狼徹底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古靈兒的手攥緊了韁繩，指甲掐進肉里。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巨狼朝前邁了一步。
它的爪子踩在枯枝上，咔嚓一聲，在死寂的樹林裡格外刺耳。
古靈兒咬緊牙關，強撐著沒有閉上眼睛。
青杉白骨筆下的世界，盡在《我，華山掌門，兼職魔教教主！》。
巨狼又邁了一步。
它低下頭，鼻子湊近幼狼，嗅了嗅。幼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哀鳴，身體縮成一團。
巨狼張開嘴，露出滿口獠牙。
古靈兒渾身僵硬，腦中一片空白。
她想喊，喊不出聲。想跑，四肢卻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血盆大口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道古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不是古靈兒熟知的語言，語調很古怪。
古靈兒聽不懂那是什麼，只覺那聲音里有種奇異的力量，讓她的心跳莫名緩了下來。
讓她吃驚的一幕，她看見那頭巨狼停住了。
它抬起頭，越過古靈兒，朝她身後望去。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凶光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敬畏，又像是順從。
巨狼低下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然後，它後退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直到退進黑暗裡，消失不見。
古靈兒癱坐在幼狼背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汗濕。她的腦子亂成一團，什麼也想不明白。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猛地回過頭。
月光下，一頭巨大的花鹿從樹影里走出來。
那花鹿體長足有兩丈，渾身皮毛如錦緞般光滑，頭頂的角像兩株小樹，彎彎曲曲地伸向天空。
而它背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孩子。
很小，看起來只有五六歲。
他坐在花鹿寬厚的背脊上，身形筆直，沒有扶鹿角，就那麼穩穩噹噹地坐著。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清秀的面孔。
不悔，對，君不悔。
她在家族裡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遠遠看一眼，沒說過話。那孩子太安靜了，她一直以為他是性子孤僻，又或者是因為寄人籬下，不敢跟人親近。
可現在，她看著那頭巨狼在君不悔面前低頭退走，看著那頭花鹿像溫順的牛馬一樣馱著他走來，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人，是誰？
君不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其實在進入禁地密林之前，他就發現了古靈兒，只是他沒想到對方會膽大到跟著進入密林。
以往的印象，對方也不像熊孩子。
古靈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君不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恐懼，茫然，敬畏，還有一點點……
好奇。
……
蒼雲宗出現先天強者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潭，在檑城激起層層浪。
消息傳開那日，檑城大小勢力反應各異。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一件事，檑城的天，要變了。
蒼雲宗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古家併入蒼雲宗後，古正陽帶著古家另外兩名後天巔峰高手，還有家族中上百名三流以上的武者趕至蒼雲宗。
孟鶴鳴隨即召集宗門內所有長老。
新晉先天強者萬雲坐於上首，環視眾人，只說了一句話：「檑城太小了，容不下那麼多勢力。」
第一個遭殃的是城南的「鐵臂門」。這鐵臂門不過幾百號人，掌門是個後天巔峰，在檑城混了十餘年，靠著城中幾條街的武館和商鋪，倒也過得滋潤。
蒼雲宗的長老上門時，鐵臂門掌門還算識相，當場便表示願意歸附。蒼雲宗給的回覆，說歸附可以，但鐵臂門上下所有武館和商鋪自然也要交給宗門打理。掌門臉色變了又變，終究沒敢說半個不字。
鐵臂門歸附的消息傳開，檑城那些小勢力如夢初醒。有的連夜收拾細軟，趕在蒼雲宗使者上門之前逃離檑城；有的主動屈服，表示願為蒼雲宗效力。
也有的硬著頭皮想要抵抗，可蒼雲宗僅只是幾位後天巔峰長老出手，便被打得土崩瓦解。
短短一個月，檑城境內數十個小勢力，或被吞併，或遠走他鄉，或灰飛煙滅。
蒼雲宗門下弟子從數百人暴漲到兩千餘眾，後天巔峰高手增至八人，其中三人是古家帶來的，兩人是吞併其他勢力後收編的。
檑城內外，隨處可見身著蒼雲宗青灰色長袍的弟子。城外的莊子，收保護費的人變成了蒼雲宗弟子。城內，蒼雲宗的弟子在城門和各交通要道設卡收稅。原先的城主被殺，城主換成了蒼雲宗的弟子。
檑城還是那個檑城，可主人已經換了。
自然，蒼雲宗並非全無顧忌。檑城雖小，卻是徐陽郡八大城之一。青湖島、歸元宗、鐵衣門這些九州大宗門，都在檑城設有驛站，駐有弟子。
這些地方，蒼雲宗碰都不敢碰。
每次清掃勢力之前，孟鶴鳴都會親自核對名單，再三確認哪些是宗門的產業，哪些是大宗門的駐點，哪些是與大商會有勾連的鹽號。
碰到這些硬骨頭，蒼雲宗的弟子連多看兩眼都不敢，繞著走都嫌不夠遠。
不過這些障礙，不妨礙蒼雲宗成為檑城的主人。
如今，整個檑城，蒼雲宗只剩下一個敵人。
那就是盤踞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雷行幫。
……
雷行幫，檑城周邊最大的一股馬匪。五千人馬，五個當家，個個都是後天巔峰。
更讓檑城各方勢力忌憚的，是雷行幫背後的靠山，是揚州大鹽商的趙家。趙家手眼通天，據說與青湖島某位長老有姻親。有了這層關係，雷行幫才能在檑城邊上安安穩穩地待了這麼多年。
蒼雲宗想要一統檑城，雷行幫是繞不過去的坎。
孟鶴鳴一開始便想著先禮後兵。他派了門中一長老帶著厚禮去雷行幫山寨拜山。
那長老回來後，臉色難看得很。
「雷虎怎麼說？」孟鶴鳴問。
長老悶聲道：「雷虎說，蒼雲宗想怎麼折騰都行。但雷行幫的地盤，誰也不能動。他還說，先天高手確實了不得，但蒼雲宗也不要太目中無人。」
孟鶴鳴臉色沉了下來。
「他有沒有提什麼條件？」孟鶴鳴又問。
長老搖頭：「雷虎說得很死，沒有商量的餘地。」
孟鶴鳴轉頭看向坐在上首閉目養神的萬雲。
萬雲睜開眼，淡淡道：「已經給了他們背後之人的面子，可既然他們不識抬舉，那就滅了他們。」
……
三天後，蒼雲宗傾巢而出。
兩千弟子，浩浩蕩蕩開赴城北。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後天巔峰高手，古家的三位也在其中。古正陽騎在一頭高大的狼騎背上，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身後跟著古蒼河和周鐵山，兩人倒是神色自若，只是不時打量著前方的山路。
雷行幫顯然早有準備。蒼雲宗大軍還沒到，他們的探子已經把消息送了回去。等蒼雲宗的人馬抵達山寨下方時，雷行幫五千人馬已經在山前列陣。
五千人，黑壓壓一片。
最前面是三百騎兵，人人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鐵甲，手持長矛。這就是雷行幫最精銳的「雷騎」，三百人全是三流武者以上，大當家雷虎親自統領。雷虎身形魁梧，虎背熊腰，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手提一柄重達百斤的宣花大斧，渾身上下殺氣騰騰。
雙方隔著百丈對峙。
孟鶴鳴策馬上前，高聲道：「雷大當家，雷行幫若是願意歸順，在下保證，你們該有的好處一樣不少。」
雷虎哈哈大笑：「孟鶴鳴，你少來這套。我雷虎在這山上住了十幾年，誰也別想讓我挪窩。你蒼雲宗想一統檑城？行啊，從我雷虎的屍體上跨過去！」
孟鶴鳴臉色一沉，正要再說什麼，雷虎已經一揮手，身後五千人馬齊聲怒吼，聲震山野。
「既然雷大當家執意如此，那就別怪在下不客氣了。」孟鶴鳴退後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孟鶴鳴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殺！」
蒼雲宗弟子如潮水般湧上，與雷行幫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殺聲震天，鮮血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蒼雲宗人多勢眾，高手眾多，一開始便占據了上風。八名後天巔峰高手沖在最前面，所過之處，雷行幫弟子紛紛倒下，無人能擋。
雷虎見狀，暴喝一聲：「雷騎，跟我沖！」
三百雷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插蒼雲宗陣中。這三百人都是三流武者以上，個個悍勇，長矛齊出，瞬間將蒼雲宗的陣型衝出一個缺口。
雷虎沖在最前面，宣花大斧橫掃，兩名蒼雲宗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斬成兩截。
古正陽迎上前去，與雷虎對了一掌。兩人同時後退，古正陽臉色微變，雷虎卻哈哈一笑：「古正陽，你古家給蒼雲宗當狗，就不怕被人笑話？」
古正陽臉色鐵青，卻不接話，只是悶頭猛攻。兩人交手十餘招，不分勝負。雷虎一邊打一邊叫罵，把蒼雲宗上下罵了個狗血淋頭。古正陽面紅耳赤，手上卻愈發狠辣。
雷行幫雖然悍勇，終究敵不過蒼雲宗的高手眾多。八名後天巔峰分成兩組，一組纏住雷行幫其餘四位當家，另一組四處衝殺，雷行幫的陣型漸漸散亂。
三百雷騎雖精銳，可蒼雲宗的人實在太多，一波一波湧上來，雷騎漸漸抵擋不住。
孟鶴鳴站在高處，看著戰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高聲道：「師弟，該您出手了。」
萬雲從後方走來。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實際上已經五十多歲，先天強者有二百年壽命，很難以面容看出真實年紀。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與尋常的蒼雲宗弟子沒什麼兩樣。可當他站定的那一刻，戰場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雷虎的臉色一變。
他轉頭看向萬雲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後天巔峰與先天之間的差距，他比誰都清楚。
萬雲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划動。可當他手掌抬到胸前時，掌心忽然亮起一團瑩潤的光芒。
雷虎大吼一聲，舉起宣花大斧，拼盡全力朝萬雲擲去。百斤重斧帶著尖銳的破風聲，旋轉著飛向萬雲，力道之猛，足以將一面石牆轟塌。
萬雲看都沒看那斧頭一眼。他只是抬了抬手，掌心那團光芒化作一道無形的氣勁，後發先至，撞在飛來的宣花大斧上。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百斤重斧在空中炸成碎片，鐵屑四濺，落了一地。
全場死寂。
雷虎面如死灰，連退數步。
萬雲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左手一揮，又是一道氣勁激射而出。那氣勁比方才更快，更猛。
雷虎拼命閃避，可那氣勁太快了，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只覺得右肩一涼，低頭看去，整條右臂已經不見了，血水從傷口飆射而出。
「啊——！」
雷虎的慘叫聲還沒出口，萬雲的第三掌已到。
這一擊，直奔雷虎面門。
雷虎拼盡全身力氣，朝旁邊滾去。
氣勁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削掉了他半隻耳朵，撞在身後的山壁上，轟然炸開。碎石飛濺，塵土飛揚，那面山壁硬生生被炸出一個三尺深的大坑。
雷虎癱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右肩的傷口終於開始涌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萬雲面無表情，抬腳朝他走去。
雷虎卻忽然笑了起來。
萬雲停住了腳步。
「你笑什麼？」
雷虎抬起頭，死死盯著他，臉上的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嘲諷。
「萬雲！」雷虎忽然收住笑聲，一字一頓地說，「我他娘還以為你真成了先天，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撒泡尿自己照一照，你他娘算個狗屁先天——！！」
萬雲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再說一遍。」
雷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沫子：「我說你是水貨！狗屁的先天！也不知靠了什麼偏門取巧的手段，才勉強爬上來的廢物！」
萬雲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雷虎繼續道，「真正的先天高手出手，一招就能殺了我，怎麼可能現在還讓我喘氣？你個水貨還敢裝，笑死我！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蒼雲宗啊蒼雲宗，你們找了個水貨先天當靠山，還以為撿到寶了？我告訴你，你們高興得太早了！老子背後的人，會替老子報仇的！等他們來了，你們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先天！」
萬雲的臉色鐵青。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雷虎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最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
「你找死。」
萬雲抬起手，真氣凝聚，猛然轟下。
雷虎笑著抬起頭：「老子在下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