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物是人非,廢人,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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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物是人非,廢人,如何處置?

  次日,晨光熹微。

  馬蹄在華陰縣義館門前停下,封不平翻身下馬。

  館門早已敞開,兩名教習早已候在石階下。

  「封大俠。」主事教習姓陳,年約四旬,此刻眼下泛著青黑,迎上前抱拳,「驚動您親至,實是————」

  「人在哪?」封不平打斷寒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只是眉宇間那道豎紋比平日深了些。

  「後廚柴房。」陳教習側身引路,「人已關押,是館裡幫工的婆孫倆中的孫子,叫小莊。死的是——是甲字三舍的令狐沖。」

  封不平腳步未停,隻眼角餘光瞥了陳教習一眼。

  令狐沖這名字他不算陌生。

  數月前各館呈報的「潛質」名錄里,華陰館報了三個名字,頭一個就是令狐沖,評語是「根骨清奇,悟性超群,然心性跳脫,需嚴加規束」。

  當時他還對君不悔笑言,此子若打磨得當,或可成華山未來樑柱。

  儘管當時君不悔臉色古怪,讓他疑惑不解————

  如今樑柱未成,先折了。

  穿過前庭時,已有早起的學子在檐下洗漱,見他們一行疾行而過,皆噤聲垂目,眼神里藏著驚惶與窺探。

  正堂里,幾位當值教習俱在。

  封不平踏入時,原本低抑的爭執聲戛然而止。

  「封大俠。」眾人紛紛起身。

  封不平徑直走到主位坐下,「說。」

  陳教習硬著頭皮上前,將昨夜之事簡略陳述。

  「雞是後廚所養,昨日丟失兩隻。」陳教習補充,「管事曾問責看管的方婆孫,婆孫賠了錢。想來是令狐沖等人偷雞烤食,被小莊撞破,爭執間下了死手。」

  話落,堂內一片死寂。

  坐在右側末位的趙教習忽然冷哼一聲,自光掃過堂內同僚,語帶譏誚:「此事根源,未必不在平日管教。若有人早早對令狐沖嚴加約束,而不是縱容偏愛,視規矩如無物,何至於釀成今日之禍?害人害己!」

  這話意有所指,堂內幾位教習頓時臉色難看。

  李教習忍不住反駁:「趙兄此言差矣!令狐沖固然有錯,但罪不至死!那跛子小莊平日陰沉寡言,下手卻如此狠毒,分明是本性惡劣!與管教何干?」

  「就是!」於教習幫腔,「方婆孫受館裡恩惠,才有棲身之所,如今竟行兇殺人,簡直是恩將仇報!」

  「當初就不該收留這些來歷不明之人————」

  「如今鬧出人命,外院選拔在即,傳出去成何體統?」

  低語聲四起,推諉、指責、懊悔,混作一團。

  封不平始終沉默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節奏平穩。

  待聲音稍歇,他才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說完了?」

  堂內一靜。

  「帶我去看兇手。」他起身,不容置喙。

  後廚院落比前庭更顯破敗。

  雞圈籬笆歪了一角,地上有凌亂腳印。

  柴房門口圍了不少學子,踮腳伸頸朝里張望,被教習一聲厲喝,頓時如受驚雀鳥四散。

  門口守著兩名佩教習,皆是三十上下年紀,面沉如水。

  後廚劉管事也在,他搓著手,額角沁汗,見封不平到來,慌忙躬身:「封大爺,小的失職,實在沒想到————」

  封不平擺手止住他話頭,自光落在柴房門口跪著的老婦人身上。

  是方婆婆。她似乎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花白頭髮散亂,臉上淚痕已干,只剩麻木的灰敗。

  她朝著柴房門口守著的兩名教習,不住地磕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青石板上已見淡淡血印。嘴裡反覆念叨著含混的字句:「饒了他————都是我的錯————老婆子替他去死————求求你們————」

  聲音嘶啞,氣若遊絲。

  守門的一名教習面露不耐,呵斥道:「嚎什麼嚎!你孫子殺了人,還是館裡看重的學子,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再擾攘,連你一併處置!」

  另一教習也向封不平拱手,語氣激憤:「封大俠,此子兇殘成性,絕不能輕饒!必須嚴懲,以做效尤!否則館內人心惶惶,外院選拔也必受影響!」


  封不平沒接話。

  他走到柴房門前,透過門縫看向內里。

  昏暗光線下,一個消瘦身影蜷在角落柴堆旁。

  衣服破損,露出的皮膚上有青紫鞭痕,額角傷口並無包紮,滲出的血將衣衫染成暗紅0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背脊挺得筆直,沒有因傷痛佝僂。

  封不平推門而入。

  柴房內氣味渾濁,混著霉味、塵土味和淡淡血腥。小莊聞聲緩緩抬頭。

  四目相對。

  封不平怔了一瞬。

  那張臉相比起兩年前初見之時更消瘦,輪廓嶙峋,膚色蒼白。記憶中的稚嫩和膽怯已經不再,反而一雙眼睛,冷得像兩口深井,映不出半點光。

  竟然是他?

  原來一直在義館裡。

  很難說得清封不平此時心中的複雜。

  小莊看著封不平,他顯然沒認出封不平,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恐懼,沒有好奇。

  仿佛眼前來人是誰,與他毫無干係。

  封不平壓下心頭那絲複雜的悸動,側頭對門外道:「都退下。劉管事,帶方婆婆去安頓,弄些吃食熱水。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為難她。」

  「封大俠!」守門教習急道,「這兇手————」

  「退下。」封不平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

  門外靜了片刻,終是腳步聲漸遠。

  柴房門被輕輕掩上,只留一線天光。

  柴房內重歸寂靜。

  封不平走到小莊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還認得我?」他問。

  小莊看著他,眼神依舊空洞,緩緩搖頭。

  封不平心中那點微末的期待沉了下去。

  也是,當年不過匆匆一面,這孩子又經歷了那般慘事,不記得才是常理。

  他目光下移,落在小莊那條不自然曲著的左腿上。

  眉頭一皺。

  他伸手,觸及少年膝彎。

  小莊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躲閃,任他探查。

  封不平手掌順著腿骨緩緩向下,觸感從僵硬到畸形,脛骨中段有明顯的錯位癒合的凸起,筋肉萎縮,關節僵硬。

  他眉頭越皺越緊。

  這腿傷斷骨後未經妥善接續,就這般歪斜著長合,如今已徹底定型,畸形且無力。

  莫說習武,便是正常行走都顯跛態。

  他撤回手,又快速在小莊肩、臂、脊骨幾處關鍵位置探了探。越探,心頭那點惋惜便越濃。

  這孩子根骨原本極佳,肩寬腰細,關節柔韌,本是練劍的上好材料。

  可能這兩年顛沛饑寒,再加上腿傷拖累,如今已是形銷骨立,經脈滯澀,那點先天稟賦幾乎被磨耗殆盡。

  廢了。

  封不平心中暗嘆。

  江湖之中,一副好根骨可遇不可求。當年他錯過,如今再見,卻已是這般光景。

  天意弄人,不過如此。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昨夜殺人後,為何不逃?」

  小莊依舊坐在地上,仰頭看他。

  晨光從門縫漏入,照亮他半張蒼白側臉,額角血漬已凝成暗痂。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害怕。

  「一人做事一人當。」

  頓了頓,他看向門外方向。

  方婆婆已被帶走,那裡空無一人。

  「婆婆年紀大了,很辛苦。好不容易有個地方容身,有口安穩飯吃。」他聲音很低,像在陳述與自己無關的事,「沒必要,為我這個廢物牽連進來。」

  封不平心中微動。

  這孩子如今看著冷如冰石,倒並非全無人性。

  他沉默片刻,道:「在這裡待著,別生事。你和你婆婆,暫時不會有事。」

  小莊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疑惑,但很快湮滅。


  他低下頭,恢復了那尊石像般的姿態。

  封不平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柴房。

  門外,陳教習等人並未遠離,見狀圍攏上來。

  封不平不等他們發問,直接吩咐:「找個人給他看看傷。不必鎖拿,看著別讓他離開這院子就是。」

  「封大俠,這————」陳教習愕然。

  「照做。」封不平語氣不容置疑,又補充,「此事我來處置,你們安撫館內學子,照常課業,不得議論喧譁。令狐沖後事,待我回山稟明掌門後再行安排。」

  說罷,他不再停留,徑直出了義館大門。

  晨風拂面,帶來遠山草木清氣,卻吹不散他心頭那點沉鬱。

  他輕輕搖了搖頭。

  終究是,可惜了。

  封不平回到華山玉女峰時,已近午時。

  穿過迴廊時,正遇見君不悔自外歸來。

  兩年時光,這位掌門師弟氣質愈發沉凝,青衫緩帶,步履從容,面上總帶著三分溫和笑意。

  「封師兄匆匆歸來,可是有事?」君不悔問道。

  封不平抱拳一禮,將華陰館之事簡略說了。

  「受害之人什麼情況?」君不悔微微皺眉。

  封不平略微回憶,「是個無親無故的孤兒,去年善堂收養後送入義館的。此事處理起來倒不麻煩,只是外院選拔在即,恐對館內風氣有些影響。」

  聽到「無親無故」,君不悔眉頭舒展,點了點頭:「既是孤兒,便無苦主糾纏。好生安葬便是。至於兇手,」

  他略一沉吟,「交由衙門處置,不必過分張揚。」

  他頓了頓,發現盲點,隨口問道:「你說那行兇的少年是並非館中學子,也沒被教導功夫?是何來歷?」

  封不平便將小莊來歷說了,末了補上:「那孩子我兩年前曾見過一面,本是塊好材料————可記得我當時上山後,次日便下山,便是為了接這孩子上山,未想有緣無份,如今再見——腿已殘廢,根骨也廢了————」

  君不悔也想起了,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興趣,「是有這回事,當初我還勸慰師兄幾句」

  。

  封不平點了點頭,道:「我與這孩子終歸是有點緣分,即便無法收為弟子,也想求個人情。」

  「師兄何必見外。既然如此,」君不悔輕笑,道:「先不忙著處置,師兄明日將人帶來,我見見再說。」

  封不平眉頭一松:「多謝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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