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底下最好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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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家,在左家龐大的產業體系中,屬於「同宗佃戶」。因為都姓左,身上流著稀薄但確實存在的左家血脈,所以租種左家的靈田時,地租定得相對「仁慈」。

  每年收穫的靈米,交完租子,剩下的還能讓一家人吃飽,偶爾還能扯幾尺新布,買點油鹽醬醋,甚至給姐妹倆買串糖葫蘆。

  用爹爹的話說,算是「富農」了。

  而那些租種左家田地、卻不姓左的外姓佃戶,才是真的悽慘。地租高得嚇人,辛勞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靈米往往只夠一家人勉強果腹,年年掙扎在溫飽線上。遇到年景不好,或是家裡有人生病,立刻就可能陷入絕境。

  小時候她曾懵懂地問過爹爹:「為什麼外姓的伯伯們,和我們家種一樣的田,卻比我們家苦那麼多?」

  記得爹爹當時正在編竹筐,聞言手一頓,抬頭看了看遠處雲霧中的仙山,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半晌才悶聲道:「因為……他們不姓左。」

  語氣複雜,有慶幸,有一絲不忍,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那時的她似懂非懂。

  她只是覺得,那些外姓孩子穿得破破爛爛,瘦骨嶙峋,看她的眼神有時帶著羨慕,有時又帶著她看不懂的疏離甚至……怨恨?她本能地感到不安,這些問題,便再也不敢問出口。

  但童年的底色,終究是明亮的。

  爹娘從未因為她和妹妹是女孩,就流露出半分不滿或輕視。相反,她和妹妹冷秋,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爹爹會笨拙地給她們扎風箏,雖然總是飛不高;娘親會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邊縫補衣物,一邊給她們講那些不知從哪聽來的、關於仙人斬妖除魔的零碎故事。

  妹妹冷秋比她小兩歲,性子安靜些,總喜歡跟在她屁股後面,奶聲奶氣地喊「姐姐」。姐妹倆會在田埂上挖野菜,在小溪邊捉小魚,在夏夜的星空下,並排躺在院子裡涼蓆上,數著永遠也數不完的星星。

  那時候的歲月,流淌得很慢,像門前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叮叮咚咚,無憂無慮。

  空氣里永遠瀰漫著泥土和稻香。

  那是天底下,最好的歲月。

  ——

  五歲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爹爹左仲春染了風寒。起初只是咳嗽,發熱,家裡人沒太當回事,凡人嘛,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熬點薑湯,發發汗,也就好了。

  可爹爹的病,卻一天重過一天。咳嗽越來越厲害,臉色潮紅,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流,人迅速消瘦下去。

  娘親急了,請了鎮上的郎中來看。郎中把了脈,開了幾副草藥,搖頭嘆氣:「寒氣入肺,已成痼疾。若是早些時候,或許還有救。現在……難。」

  郎中沒明說「早些時候」是什麼時候,但是她後來還是懂了。所謂早些時候,就是剛得病時,若能請動一位修士出手,哪怕只是鍊氣期一層樓的修士,施展一道最基礎的「祛病術」或「回春術」,驅散體內病氣,滋養受損的肺腑,這風寒根本不算什麼。

  可請一位鍊氣修士出手,需要錢,需要「神仙錢」。

  她們家雖然有些餘糧,但換算成神仙錢,連請修士出診的「跑腿費」都不夠。

  爹爹躺在床榻上,咳嗽得撕心裂肺,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娘親日夜守在床邊,以淚洗面,迅速憔悴下去。三歲的妹妹嚇得哇哇大哭,只知道拉著她的衣角,一遍遍地問:「姐姐,爹爹怎麼了?爹爹什麼時候好起來?」

  那時的她站在床邊,看著爹爹痛苦的樣子,看著娘親絕望的眼神,看著妹妹茫然的淚水,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凡人是如此脆弱。

  一道風寒,就能摧毀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就能讓一個溫暖的家,瞬間崩塌。

  她們拿出了家裡所有的積蓄,甚至變賣了一些勉強算得上值錢的東西,湊了一小筆錢,托人去請一位據說心腸不錯的鍊氣修士。

  錢送出去了,人卻沒來。

  後來才知道,那點錢,只夠請動修士「考慮」一下。而顯然,那位修士「考慮」的結果,是不值得為這點錢和一個註定沒有回報的凡人家庭,浪費寶貴的法力。

  在這個修仙是第一生產力的世界,治癒一道風寒,對修士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可這「舉手之勞」,對凡人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天塹。

  爹爹最終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在一個寒風呼嘯的深夜,他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後,忽然平靜下來,握住娘親的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地看了她和妹妹一眼,眼神里有不舍,有遺憾,或許還有一絲解脫。


  然後,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爹爹走了。

  家裡的天,塌了一半。

  生活的重擔,毫無緩衝地壓在了娘親寧玉荷瘦弱的肩膀上。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耕種著原本需要壯年男子才能勉強維持的靈田。

  娘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

  曾經溫柔帶笑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和愁苦。挺直的腰背,漸漸佝僂。手掌上的老繭,一層疊著一層,裂開又癒合,留下深深的紋路。

  五歲的左清秋和三歲的左冷秋,被迫在一夜之間「長大」。

  她們不再追逐蝴蝶,不再嬉笑玩鬧。姐姐學著幫娘親燒火做飯,照看更小的妹妹;妹妹也努力邁著小短腿,跟在姐姐後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瑣事。

  生活從五彩的畫卷,變成了沉重的灰色。空氣中不再是稻香,而是藥草的苦澀和眼淚的咸澀。

  直到六歲那年秋天。

  左家派人到各個聚居點,召集所有的六歲孩童,集中到鎮上的學堂,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啟蒙」。

  所謂的啟蒙,就是教孩子們識字,然後發下一本最基礎、無屬性的養生類鍊氣功法——《養氣訣》。

  先生是一位鍊氣五層左右的左家修士,他板著臉宣布:

  「功法給你們練三個月。三個月內,若能感應到天地靈氣,便是有『空竅』,有修仙資質,可繼續深造。若感應不到,那就是沒有空竅,是凡人的賤命,三個月後繼續回去種地!」

  語氣冰冷,不帶絲毫感情,仿佛在宣讀某種既定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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