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進退維谷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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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一切堪稱完美，連一扇智能門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房門只要感應到她體內的植入物，就會自動解鎖開啟，並在她進屋後悄無聲息地合上。
她只要隨口報出一串購物清單，從零食生鮮到換季衣物無所不包，系統就會自動安排送貨上門，甚至連物流配送都不用她操半點心。
這就好比擁有了一位完美的隱形管家，逢年過節你既不需要給他包紅包塞小費，也壓根不需要記住他的名字。
顯然，官方還真給她配了一位現實里的保潔員，儘管她連對方的影子都沒見過。
她能確認這人存在的唯一依據就是，每次下班回家，換洗的衣物總是熨帖得筆挺，整個房間也總是一塵不染。
就算她故意從吧檯上常備的糕點上捏一粒碎屑扔在檯面上，等她下次回來時，那粒碎屑也一定會憑空消失。
然而，無論是無所不能的智能門還是手眼通天的官方，都給不了她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東西，時間。
資金倒從來不是問題，她前腳剛跟科學顧問抱怨需要更好的算力配額，六小時後，她就拿到了業內最頂尖的超算資源。
可即便如此，科學顧問也沒法讓一天憑空多出三個小時，更不可能推遲那如同催命符般的發射死線。
行星的相對位置死死卡住了發射窗口期，距離最近、航程最短的完美窗口，要麼在今年十一月也就是區區八個月後，要麼在明年的十二月。
孫連城起初異想天開地要求在今年就發射，但所有參與該項目的工程師都給他潑了冷水，直言這純屬痴人說夢。
事實上，哪怕是爭取在二十一個月後的發射，難度也已經大到了離譜的程度了。
真正讓她夜不能寐的，甚至讓她近乎走火入魔一樣的反覆驗算積分的原因，是她心底揮之不去的疑慮，二十一個月，真的夠用了嗎？
在孫司長近乎逼迫的高壓的指令下，工程師們硬著頭皮拋出了一個乍看之下可謂瘋狂了的方案，直接從現役的空間站上強行拆下兩個核心的艙段，臨時在尾部拼湊一個搭載了核反應堆和重型離子推進器的動力的中樞，再滿載數千噸的用來電解提取氧氣和氫氣的水資源，就這樣，一艘生拼硬湊的科學的怪船，即將踏上遠征火星的絕命之旅。
最要命的是，上面要求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把這套縫合的系統全部完工，並且要將漫長的火星航程強行壓縮到了五個月以內，這何止是「有點」瘋狂了，簡直是徹底瘋了吧。
倒不是說這方案違背了物理定律，只是工期被壓縮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能量消耗的峰值也高得令人髮指，要是他們當初說的是「三年造船，兩年飛抵火星」，她絕對能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把這活兒給利索地辦了。
她也是這麼跟那幫人抗議的。
但作為回應，對方直接向她攤牌了A國火星探測任務的絕密情報，從A國在大規模軌道太空飛行器建造領域那令人膽寒的底蘊，到情報部門推算出的A國察覺「火星異常」的時間節點，再到一旦A國發現端倪，他們搶占目標的恐怖速度。
按現有計劃，搶在兩年多內完工，團隊對截胡A國還有幾分把握，可如果是五年？那乾脆洗洗睡吧，黃花菜都涼透了。
局勢就是這麼個進退維谷的破局勢。
這套系統所需的恐怖電量，根本不講道理，不是技術上達不到，而是極其不合理，那可是相當於整座超級大都市的驚人功耗。
反應堆本身反倒是最容易解決的環節，早在二十世紀，人類就設計出了能在比她家廚房還小的空間裡穩定輸出龐大熱量的微型堆芯。
米楠也非常清楚該如何利用加壓液態鈉循環系統，將堆芯的熱量高效導出，這門技術早已熟爛於心，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將配套的渦輪機和發電機組進行極限微縮，以滿足苛刻的尺寸要求。
不過，科學顧問已經把這塊硬骨頭扔給了專門的研發團隊，而且他們拍著胸脯保證技術壁壘已經攻克。
可渦輪機運轉完之後呢？
體積和重量是死穴中的死穴，更不可能指望在飛船上裝載數百萬噸的冷卻水來搞蒸發散熱。
這會兒，她正抱著超級平板，反覆跑著那些越來越離譜的實驗性冷卻系統的模擬數據，越跑越覺得抓狂，機艙里空乘人員正在播報飛行注意事項，她卻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這該死的滔天熱浪到底該怎麼處理？究竟怎樣才能把它們排散到真空里去？
攻克難題的希望似乎越來越渺茫，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身旁有人在跟她說話都沒察覺，直到空乘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米楠女士，您還好嗎？我們馬上就要準備起飛了，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座椅角度需要幫您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嗎？」
「我沒事，剛才腦子裡在想一些工程上的麻煩事。」
「正常人在高強度用腦兩個小時後，就很難再保持最佳狀態了，也許您應該試著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好好享受這趟升空之旅。等飛船平穩進入軌道後，您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繼續工作。」
這恐怕很難，看著空乘轉身離開的背影，米楠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時間。
廣播裡突然拉響了起飛倒計時兩分鐘的警報，空乘人員在客艙最前方的專屬位置坐定，轉頭察看後方乘客。
坐那種反向座椅承受重力加速度？米楠暗想，那絕對能把五臟六腑都擠成一團，這位空乘小姐遠比她看起來要硬核得多。
二十秒倒計時警報響徹機艙，米楠最後環顧了一圈四周，只見客艙內每個座位上方都齊刷刷地亮起了綠燈，智能監控系統已經完成了全艙掃描，確認沒有任何未固定的散落雜物，且每位乘客都已妥善系好安全帶。
最後一遍起飛前自檢程序走完，主控電腦解除安全鎖死，授權點火，隨著駕駛員啟動空天飛行器的引擎，機艙內頓時被渦輪扇葉尖嘯與尾噴管轟鳴交織的深沉雙重奏所填滿。
滑跑起飛的推背感與普通商用客機相差無幾，只是加速更加狂暴，離地也更早，緊接著，機頭猛地高高揚起，在混合動力引擎的瘋狂咆哮聲中，飛行器以極具壓迫感的三十度仰角直刺蒼穹。
僅僅升空一分半鐘，他們就以突破一馬赫的超音速撕裂了十公里處的對流層，加速度驟然飆升，空乘頭頂的數字面板無情地顯示著，高達2.2G的重力正將米楠死死地按在座椅靠背上。
又過了一分多鐘，飛行器頂著三倍音速的狂飆，一舉鑿穿了三十公里的高空，緊緊包裹著米楠頭頸的智能抗荷緩衝泡棉鎖死了她的視線，讓她無法輕易轉頭，好在正前方高清3D全息屏幕的視野，遠比透過左側厚重防輻射舷窗看去要清晰得多。
當窗外的天際從深邃的靛藍毫無徵兆地褪入死寂的漆黑時，米楠在那片虛無中，隱約捕捉到了一抹朦朧而柔和的粉藍色地球輪廓。
眨眼之間，速度表已飆升至五倍音速，高度突破六十公里，飛行器的主助推混合引擎徹底放棄了從這近乎真空的大氣邊緣榨取氧氣的徒勞舉動。
伴隨著內部閥門的切換，引擎瞬間進入純火箭推進模式，開始瘋狂吞噬燃料艙里的液氧和液氫，將推力壓榨到極限。
升空五分鐘後，他們正式跨越一百公里的卡門線，在這片絕對真空里，飛行器正以每秒3.5公里的恐怖初速狂飆突進，此時再談論什麼音速已經毫無意義。
一級助推器的燃料已逼近極限，只留下夠它自動返航降落的底線冗餘，駕駛員果斷切斷了主油路，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機械脫鉤聲，巨大的助推段被拋離，翻滾著向地面墜去。
而客艙飛船則點燃了自身的軌道引擎，繼續向著更高的星海攀升，過載的壓迫感驟然一松，米楠在心裡暗自鬆了口氣，謝天謝地，這趟折磨人的過山車終於不再像大重量臥推那麼要命了，她總算不用再拿自己的體重來體驗舉重訓練了。
在隨後的十五分鐘裡，飛船的速度每秒又增加了四公里，高度也攀升了三百公里，飛行員關閉了引擎，此時他們已穩定在近地軌道上，即使完全失去動力，也能在此無限期地停留。
雖然熱層那微弱卻持續不斷的阻力最終會將飛船重新拖回地球……但到那時，他們想必早已離開了。
米楠望向窗外，只見那道由淡藍與純白交織的弧形地平線勾勒出巨大的雲帶，與大西洋朦朧的冰綠色相映成輝，她真的身處太空了，這種感覺美妙極了，而最棒的是，她竟然沒有吐！
失重狀態下，她的早餐不再沉甸甸地壓在胃底，而是安分地懸浮在裡面，看來太空暈動症貼片果然有效。
秘書曾向她保證過貼片絕對管用，但她也聽說這東西並非萬無一失，好在現在看來，它至少能有效控制症狀。
「這體驗真夠帶勁的。」坐在她對面的傢伙說道。
他說得沒錯，米楠點了點頭，心想這可真是件了不起的事。
飛行員通過廣播通知大家，飛船正與軌道拖船進行最後階段的對接，可能會有些許顛簸，但實際上，那種碰撞感微乎其微。
雖然並未親眼目睹，但米楠心裡清楚，這艘拖船的設計理念與飛船的運載助推器如出一轍，由於拖船完全在太空中作業，既不需要機翼、流線型機身和進氣口，也不需要運載器那種堅固的結構框架。
不過，它與運載器一樣，也是無人駕駛、遠程操控的。
此刻，飛船正由乘組手動操控，等接近空間站時，控制權便會交接給空間站的系統，駕駛員將拖船引至飛船下方，兩船對接時，拖船上那剛硬的碳複合材料網狀吊籃與飛船完美契合。
拖船兩側配備有雙組發動機和燃料箱，其體積遠比當初將他們送離地球的那艘運載器要小得多。
雖然沒有飛行員的廣播通知，太空中也看不見引擎轟鳴時噴吐的明亮尾焰，但米楠依然能感覺到他們正在脫離近地軌道，拖船引擎的推力帶來了零點幾個G的加速度，將她重新按回座椅中，失重感瞬間消散。
雖然並不難受，但她竟然已經開始懷念失重的滋味了，這種懷念反而讓她如釋重負，畢竟在接下來的火星之旅中，她將有大半時間處於零重力環境下，其餘時間也會待在低重力艙內。
之前她一直暗暗擔心自己會無法適應這種體驗。
如今，這不過是她心頭諸多煩憂中，又一個可以劃掉的選項罷了。
飛行員來到客艙對大家說：「各位，現在除了舒舒服服地坐好，享受飛往空間站的旅程外，咱們無事可做。我們正飛越地球的晨昏圈，為了讓大家更好地感受太空的夜晚，我將調暗艙內燈光，請盡情欣賞窗外的美景吧。」
米楠將臉貼在窗邊，凝望著窗外，地平線的弧形被一道纖細的彩虹光帶籠罩，那正是從太空俯瞰到的日落奇景，當飛船掠入地球的夜半球時，殘陽瞬間消散，漫天繁星爭相躍出夜幕。
那是一片澄澈無瑕的星海，點綴著她在地球上從未見過的純粹漆黑，即便是在高山徒步時也未曾見過如此深邃的黑夜，眼前的景象震撼人心，逼真得恍如頂級電影特效。
在她下方，雲層間偶爾閃過陣陣雷電，透過雲隙，還能隱約窺見北非與南亞現代都市那璀璨的燈火。
軌道上的黎明破曉的時分，米楠才從沉思中驚醒了，她瞥了一眼時鐘，光是盯著太空瞎看，她就揮霍了整整一個小時了，她嘆了口氣，重新將思緒拉回了工作。
她現在急需拿出一個計劃了，哪怕只是個粗略的草案，也要在抵達空間站的時候能夠拿得出手。
「好吧，深呼吸了，」她喃喃自語道，「目前我掌握的情況里，有哪些是硬性的條件？」
因為那一切堪稱完美，連一扇智能門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房門只要感應到她體內的植入物，就會自動解鎖開啟，並在她進屋後悄無聲息地合上。
她只要隨口報出一串購物清單，從零食生鮮到換季衣物無所不包，系統就會自動安排送貨上門，甚至連物流配送都不用她操半點心。
這就好比擁有了一位完美的隱形管家，逢年過節你既不需要給他包紅包塞小費，也壓根不需要記住他的名字。
顯然，官方還真給她配了一位現實里的保潔員，儘管她連對方的影子都沒見過。
她能確認這人存在的唯一依據就是，每次下班回家，換洗的衣物總是熨帖得筆挺，整個房間也總是一塵不染。
就算她故意從吧檯上常備的糕點上捏一粒碎屑扔在檯面上，等她下次回來時，那粒碎屑也一定會憑空消失。
然而，無論是無所不能的智能門還是手眼通天的官方，都給不了她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東西，時間。
資金倒從來不是問題，她前腳剛跟科學顧問抱怨需要更好的算力配額，六小時後，她就拿到了業內最頂尖的超算資源。
可即便如此，科學顧問也沒法讓一天憑空多出三個小時，更不可能推遲那如同催命符般的發射死線。
行星的相對位置死死卡住了發射窗口期，距離最近、航程最短的完美窗口，要麼在今年十一月也就是區區八個月後，要麼在明年的十二月。
孫連城起初異想天開地要求在今年就發射，但所有參與該項目的工程師都給他潑了冷水，直言這純屬痴人說夢。
事實上，哪怕是爭取在二十一個月後的發射，難度也已經大到了離譜的程度了。
真正讓她夜不能寐的，甚至讓她近乎走火入魔一樣的反覆驗算積分的原因，是她心底揮之不去的疑慮，二十一個月，真的夠用了嗎？
在孫司長近乎逼迫的高壓的指令下，工程師們硬著頭皮拋出了一個乍看之下可謂瘋狂了的方案，直接從現役的空間站上強行拆下兩個核心的艙段，臨時在尾部拼湊一個搭載了核反應堆和重型離子推進器的動力的中樞，再滿載數千噸的用來電解提取氧氣和氫氣的水資源，就這樣，一艘生拼硬湊的科學的怪船，即將踏上遠征火星的絕命之旅。
最要命的是，上面要求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把這套縫合的系統全部完工，並且要將漫長的火星航程強行壓縮到了五個月以內，這何止是「有點」瘋狂了，簡直是徹底瘋了吧。
倒不是說這方案違背了物理定律，只是工期被壓縮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能量消耗的峰值也高得令人髮指，要是他們當初說的是「三年造船，兩年飛抵火星」，她絕對能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把這活兒給利索地辦了。
她也是這麼跟那幫人抗議的。
但作為回應，對方直接向她攤牌了A國火星探測任務的絕密情報，從A國在大規模軌道太空飛行器建造領域那令人膽寒的底蘊，到情報部門推算出的A國察覺「火星異常」的時間節點，再到一旦A國發現端倪，他們搶占目標的恐怖速度。
按現有計劃，搶在兩年多內完工，團隊對截胡A國還有幾分把握，可如果是五年？那乾脆洗洗睡吧，黃花菜都涼透了。
局勢就是這麼個進退維谷的破局勢。
這套系統所需的恐怖電量，根本不講道理，不是技術上達不到，而是極其不合理，那可是相當於整座超級大都市的驚人功耗。
反應堆本身反倒是最容易解決的環節，早在二十世紀，人類就設計出了能在比她家廚房還小的空間裡穩定輸出龐大熱量的微型堆芯。
米楠也非常清楚該如何利用加壓液態鈉循環系統，將堆芯的熱量高效導出，這門技術早已熟爛於心，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將配套的渦輪機和發電機組進行極限微縮，以滿足苛刻的尺寸要求。
不過，科學顧問已經把這塊硬骨頭扔給了專門的研發團隊，而且他們拍著胸脯保證技術壁壘已經攻克。
可渦輪機運轉完之後呢？
體積和重量是死穴中的死穴，更不可能指望在飛船上裝載數百萬噸的冷卻水來搞蒸發散熱。
這會兒，她正抱著超級平板，反覆跑著那些越來越離譜的實驗性冷卻系統的模擬數據，越跑越覺得抓狂，機艙里空乘人員正在播報飛行注意事項，她卻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這該死的滔天熱浪到底該怎麼處理？究竟怎樣才能把它們排散到真空里去？
攻克難題的希望似乎越來越渺茫，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身旁有人在跟她說話都沒察覺，直到空乘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米楠女士，您還好嗎？我們馬上就要準備起飛了，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座椅角度需要幫您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嗎？」
「我沒事，剛才腦子裡在想一些工程上的麻煩事。」
「正常人在高強度用腦兩個小時後，就很難再保持最佳狀態了，也許您應該試著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好好享受這趟升空之旅。等飛船平穩進入軌道後，您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繼續工作。」
這恐怕很難，看著空乘轉身離開的背影，米楠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時間。
廣播裡突然拉響了起飛倒計時兩分鐘的警報，空乘人員在客艙最前方的專屬位置坐定，轉頭察看後方乘客。
坐那種反向座椅承受重力加速度？米楠暗想，那絕對能把五臟六腑都擠成一團，這位空乘小姐遠比她看起來要硬核得多。
二十秒倒計時警報響徹機艙，米楠最後環顧了一圈四周，只見客艙內每個座位上方都齊刷刷地亮起了綠燈，智能監控系統已經完成了全艙掃描，確認沒有任何未固定的散落雜物，且每位乘客都已妥善系好安全帶。
最後一遍起飛前自檢程序走完，主控電腦解除安全鎖死，授權點火，隨著駕駛員啟動空天飛行器的引擎，機艙內頓時被渦輪扇葉尖嘯與尾噴管轟鳴交織的深沉雙重奏所填滿。
滑跑起飛的推背感與普通商用客機相差無幾，只是加速更加狂暴，離地也更早，緊接著，機頭猛地高高揚起，在混合動力引擎的瘋狂咆哮聲中，飛行器以極具壓迫感的三十度仰角直刺蒼穹。
僅僅升空一分半鐘，他們就以突破一馬赫的超音速撕裂了十公里處的對流層，加速度驟然飆升，空乘頭頂的數字面板無情地顯示著，高達2.2G的重力正將米楠死死地按在座椅靠背上。
又過了一分多鐘，飛行器頂著三倍音速的狂飆，一舉鑿穿了三十公里的高空，緊緊包裹著米楠頭頸的智能抗荷緩衝泡棉鎖死了她的視線，讓她無法輕易轉頭，好在正前方高清3D全息屏幕的視野，遠比透過左側厚重防輻射舷窗看去要清晰得多。
當窗外的天際從深邃的靛藍毫無徵兆地褪入死寂的漆黑時，米楠在那片虛無中，隱約捕捉到了一抹朦朧而柔和的粉藍色地球輪廓。
眨眼之間，速度表已飆升至五倍音速，高度突破六十公里，飛行器的主助推混合引擎徹底放棄了從這近乎真空的大氣邊緣榨取氧氣的徒勞舉動。
伴隨著內部閥門的切換，引擎瞬間進入純火箭推進模式，開始瘋狂吞噬燃料艙里的液氧和液氫，將推力壓榨到極限。
升空五分鐘後，他們正式跨越一百公里的卡門線，在這片絕對真空里，飛行器正以每秒3.5公里的恐怖初速狂飆突進，此時再談論什麼音速已經毫無意義。
一級助推器的燃料已逼近極限，只留下夠它自動返航降落的底線冗餘，駕駛員果斷切斷了主油路，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機械脫鉤聲，巨大的助推段被拋離，翻滾著向地面墜去。
而客艙飛船則點燃了自身的軌道引擎，繼續向著更高的星海攀升，過載的壓迫感驟然一松，米楠在心裡暗自鬆了口氣，謝天謝地，這趟折磨人的過山車終於不再像大重量臥推那麼要命了，她總算不用再拿自己的體重來體驗舉重訓練了。
在隨後的十五分鐘裡，飛船的速度每秒又增加了四公里，高度也攀升了三百公里，飛行員關閉了引擎，此時他們已穩定在近地軌道上，即使完全失去動力，也能在此無限期地停留。
雖然熱層那微弱卻持續不斷的阻力最終會將飛船重新拖回地球……但到那時，他們想必早已離開了。
米楠望向窗外，只見那道由淡藍與純白交織的弧形地平線勾勒出巨大的雲帶，與大西洋朦朧的冰綠色相映成輝，她真的身處太空了，這種感覺美妙極了，而最棒的是，她竟然沒有吐！
失重狀態下，她的早餐不再沉甸甸地壓在胃底，而是安分地懸浮在裡面，看來太空暈動症貼片果然有效。
秘書曾向她保證過貼片絕對管用，但她也聽說這東西並非萬無一失，好在現在看來，它至少能有效控制症狀。
「這體驗真夠帶勁的。」坐在她對面的傢伙說道。
他說得沒錯，米楠點了點頭，心想這可真是件了不起的事。
飛行員通過廣播通知大家，飛船正與軌道拖船進行最後階段的對接，可能會有些許顛簸，但實際上，那種碰撞感微乎其微。
雖然並未親眼目睹，但米楠心裡清楚，這艘拖船的設計理念與飛船的運載助推器如出一轍，由於拖船完全在太空中作業，既不需要機翼、流線型機身和進氣口，也不需要運載器那種堅固的結構框架。
不過，它與運載器一樣，也是無人駕駛、遠程操控的。
此刻，飛船正由乘組手動操控，等接近空間站時，控制權便會交接給空間站的系統，駕駛員將拖船引至飛船下方，兩船對接時，拖船上那剛硬的碳複合材料網狀吊籃與飛船完美契合。
拖船兩側配備有雙組發動機和燃料箱，其體積遠比當初將他們送離地球的那艘運載器要小得多。
雖然沒有飛行員的廣播通知，太空中也看不見引擎轟鳴時噴吐的明亮尾焰，但米楠依然能感覺到他們正在脫離近地軌道，拖船引擎的推力帶來了零點幾個G的加速度，將她重新按回座椅中，失重感瞬間消散。
雖然並不難受，但她竟然已經開始懷念失重的滋味了，這種懷念反而讓她如釋重負，畢竟在接下來的火星之旅中，她將有大半時間處於零重力環境下，其餘時間也會待在低重力艙內。
之前她一直暗暗擔心自己會無法適應這種體驗。
如今，這不過是她心頭諸多煩憂中，又一個可以劃掉的選項罷了。
飛行員來到客艙對大家說：「各位，現在除了舒舒服服地坐好，享受飛往空間站的旅程外，咱們無事可做。我們正飛越地球的晨昏圈，為了讓大家更好地感受太空的夜晚，我將調暗艙內燈光，請盡情欣賞窗外的美景吧。」
米楠將臉貼在窗邊，凝望著窗外，地平線的弧形被一道纖細的彩虹光帶籠罩，那正是從太空俯瞰到的日落奇景，當飛船掠入地球的夜半球時，殘陽瞬間消散，漫天繁星爭相躍出夜幕。
那是一片澄澈無瑕的星海，點綴著她在地球上從未見過的純粹漆黑，即便是在高山徒步時也未曾見過如此深邃的黑夜，眼前的景象震撼人心，逼真得恍如頂級電影特效。
在她下方，雲層間偶爾閃過陣陣雷電，透過雲隙，還能隱約窺見北非與南亞現代都市那璀璨的燈火。
軌道上的黎明破曉的時分，米楠才從沉思中驚醒了，她瞥了一眼時鐘，光是盯著太空瞎看，她就揮霍了整整一個小時了，她嘆了口氣，重新將思緒拉回了工作。
她現在急需拿出一個計劃了，哪怕只是個粗略的草案，也要在抵達空間站的時候能夠拿得出手。
「好吧，深呼吸了，」她喃喃自語道，「目前我掌握的情況里，有哪些是硬性的條件？」